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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时花开 ...

  •   过了立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窗外已偶尔可以在午后听到一两声蝉叫。窗外的海棠开的那样好,是上品的西府海棠,几有小孩子的拳头般大,粉中带白,间或夹杂的几朵花骨朵,潋滟似胭脂点点,有如铺天盖地的晓天明霞。
      古人深恨海棠无香,谁料想这西府海棠竟既香且艳,兼二美于一身。微垂的花枝子映在那碧纱窗上,玲玲珑珑,煞是动人。午后的夏日那样热,却仿佛哄得那花香更是熏人欲醉。
      解语素性最是怕热,早早就打发琉璃在背阴处罩了个碧纱橱,歇个午觉最是舒爽不过。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解语只是觉得那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好似就直直照在自己身上,心烦难当。
      几个丫头已经耐不住热小憩起来。房中寂静到了极点,只闻她们细细的呼吸之声。解语索性蹑手蹑脚起身,穿好丝履,轻轻踱到门边。极细的一声“吱——”解语只觉眼前忽然一亮,竟似被日光照得眩晕起来,赶忙拾起手边的苏绣团扇挡在眼前。
      忽而一阵和风吹过,其间竟夹一缕幽幽花香,神清气爽。解语闲来无事,便寻着那香气而行。不知转过几许楼台,只觉恍入仙境。眼前重重叠叠的海棠花树,难望尽头何处。解语只觉在花海中穿行,天地都失了方向。
      可喜花丛深处竟有一小巧水榭,匾额书有“听香水榭”四个大字,四面围以轻柔绿纱,那绿嫩的仿佛似新采的碧螺春一点点茶尖儿,被风吹得像赌气的小孩子鼓起了脸颊。解语无头无脑地在日头下转了半日,早已又乏又热,肩头的月白披帛好似已濡得紧紧贴在了皮肤之上,瞧见前面有停歇之处,自是欢喜,莲步轻移,撩起缦纱而入。但见几案一张,除却一盏清茶,一柄松骨折扇,一尊钧窑天蓝釉三如意足香炉逸出袅袅青烟,并近旁一席竹榻,别无他物。
      解语便疑心这里原是有人的,四下看看,唯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花影微移,又哪里有人影,不禁笑笑摇了摇头。圃一登榻,便觉周身暑气消散不少。更瞧见那茶盏不是惯用的青花缠枝花样,竟是桃花一样的釉色,艳而不俗,雅而不淡,愈看愈是小巧可爱,忍不住凑近细细把玩起来。
      四下悄无声息,风吹阵阵,夹着一丝水汽,一缕花香,说不出的沁人心脾,解语仿佛也觉得渐渐带了一丝倦意……

      解语只觉一丝凉风袭来,吹得身体不由一颤,下意识抬眼一望,只见影影憧憧,万物都模糊在了暮色之中。原来解语一梦沉酣,竟已过了日暮时分。
      解语便有些暗暗兆恼,欲起身下榻,不料身畔竟然有人低叹,倒唬了她一跳:“偏这样不知道爱惜身子,这么衣衫单薄地倒出来吹风。”
      解语听出了他的声音,微微安心,不禁心中一暖,这才低头发觉身上披了件月牙白的凉衫,遂低头不语。无忌料她必是心中羞窘,便状似无意,微微一哂,“如此美景,无怪乎醉梦于此。”
      解语听他这样说,更是半羞半悔,觉在他面前失态实在不该至极,当下移开凉衫就欲直起身子。哪知偏偏就如此之巧,无忌也恰在此时伸手欲将衣服给解语盖得更严密,解语这么一抬起身子,登时高出一截,来不及作何反应,无忌的手已抵在了下颔。
      无忌只觉指间滑腻无匹,触手微凉,不禁抬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是月上中天,月凉如水,清华难言。月光之下解语的脸便渐渐晕生双颊,真如羊脂白玉也染上了海棠花色,微微现着几丝红线,纤巧嫣然,明艳不可方物。无忌不由心中一荡,随手抽下解语云鬓中插着的一只红宝发钗,举至解语面前,低低吟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今时今日方配的起如此绝句,古之人诚不欺我。”微低下头,向那动人之极的嫣红吻去。
      解语恍惚间觉得似有一阵青年男子好闻的清新气息逐渐靠近自己,蓦地,脑中竟然空白一片,明明已经微冷的身子,自面颊处的火热竟顺着绷得僵直的身体慢慢蔓延开来,全身只如泡在凉水里,偏这凉水又架在火上细细地煎熬,愈觉得烫起来。除了他的气息,天地间再无一物。

      解语静静依偎在无忌身边,只觉清风明月,海棠水榭,竟无一不美好可喜,直欲永年当如此时,一生一代一双人。只如此依着他,便已是星汉灿烂,岁月静好。念及自己这样福薄,虽是千金娇养的公侯小姐,到底没几岁就没了娘亲,疼爱自己的父亲更是走得不明不白,留下自己孤零零在这世上。然碰到了他,付与一生的良人便在眼前,从前种种苦楚,到底也不算那么凄凉了。
      一时思绪万千,无数心思辗转,终化作一声轻叹。
      无忌却是听到了,轻轻握了下解语的肩,低下头去:“好端端哪里又叹起气来。”解语只是摇头不语。无忌便也不再多问,过了半晌,方才下定决心般缓缓唤她:“解语,有件事实是我瞒了你。我……”又顿了一顿,“我是本朝圣上之弟,信凌王魏无忌。”
      解语只觉一颗心竟慢慢凉了下去。虽早知他举止非凡,家中富贵,原以为不过是官宦大家的少爷,哪料得到……尊贵如此。想起小时候爹爹常常抚着娘亲的画像,问她:“解语,你说生在皇家可好?“可是爹爹好像也并不需要她回答什么,已经自言自语下去:“世人只知皇室的辉煌,可又哪里知道其中的辛苦丑恶。你娘亲为了故国,为了皇室家族困苦一生,”又揽过她,"解语,爹爹在一日,便绝不能放你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那时的她那样小,每次总是笑嘻嘻地揪着爹爹的胡子,好奇地问他:“爹爹,那里有大房子,有好玩的,还有漂亮的哥哥姐姐,怎么见不得人啦?”
      可是如今,那个承诺过守护自己一生的人散已落天涯。从小读了那么多的书,长大的她知道那皇室耀眼的背后是无底的黑黝黝的深渊。她,还有什么,能给她安然步入那深渊的勇气?
      终究还是挣开了他,一丝不苟地整襟理裙,微微弯腰拜了下去,只觉背上竟有千钧重,简单的一伏居然如此困难:“解语身家式微,难承王爷错爱。”
      四周安静极了。她清楚地听到风飒飒地拂过缦纱,拂过他的鬓发,拂过自己的裙裾……脚步声逐渐靠近,他就这样直直停在了她的身边。
      修长微茧的手指凉凉地触上她的云鬓,"海棠又名‘解语’……”拈起她发上粘的一瓣粉红,“无论发生什么,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一株永不凋零的海棠。"

      很久以后,真的是很久了,久得她都已经记不清当年他那般年轻的模样,可是,这句话却突兀的清晰地烙在了她的心里,终其一生,再也遗忘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那时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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