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甘草味西瓜籽

2、桂花 我喜爱桂花

　　我喜欢桂花，不是那开在高高枝头的桂花，是实实在在在我面前为我做桂花糕的你。
　　我总是在秋风萧条的日子里，回想起那天你围着破旧的围裙，站在桂花树下，一点一点筛选桂花，秋风将你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的模样。
　　“我喜爱桂花，甚爱。”

　　伴着干爽的秋风桂花香一并送至了你的鼻尖。
　　靠着墙根栽种的桂花树又是开满了花，金黄的花瓣夹在深绿的树叶当中，树下褐色的泥土中稀稀落落的沾上了少许的金黄的小花，上好的红木卧榻被经年的风雨打磨的不见了原本的颜色。
　　簌簌的秋风吹动书页，年迈的手沟壑纵横透露了沧桑，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的打着卷，云层来回浮动，不时的遮挡住太阳。
　　“照人，桂花糕准备好了。”云秀小我20岁，我站上三尺讲堂的时候她就坐在下面听，精致的面容让人一眼便从能100多人中轻易将她识出。
　　到如今，岁月的打磨让人注意到的反倒不再是她精致的容颜，而是由内散发出来的典雅从容，以及这江南水乡赋予她的温婉。
　　我知道我已不是当年那个站在三尺讲堂上口若悬河的年轻的备受人尊重的先进的的知识分子，我知道抬起眼睛的时候额头上会有很深的皱纹，眼里露出的是难以遮掩的浑浊，脸颊上是岁月赐给我的斑纹。
　　不可否认，随着时光的前进，她越发像是一棵繁茂精彩的桂花树让人迷恋，而我已垂垂老矣！我用力撑着身下的木椅，艰难的起身。我看见她白皙的手欲伸出搀住我却还是缩回了的模样。
　　目光所及之处，那张卧榻仿佛就是如流岁月的史官，将一切都目睹。

　　□□时代，我被迫从霓虹初上繁华热闹的上海，避居于这处江南老宅。每日嗟叹之余，也只能卧于这古朴的卧榻上吟诗，云秀是过惯了大都市的生活的，可她偏生也爱上了这江南小乡的细水长流和古朴宁和，我心中对她的愧疚便不如初了。
　　每当我卧榻小憩的时候，她总是拿着田间采的小草挠我的鼻子，每至睁眼想要呵斥时，她便会举着硕大飘香的糖葫芦一脸笑意的看着你，灵动的眼睛里闪烁着无辜和笑意，甜甜的糖香味在彼此的鼻尖缠绕，就好像桂花糕一般的甜腻。
　　桂花呢，是不是将这一切都看入眼底，然后浅笑着离去。

　　我接过云秀手里的小竹篮，拄着拐杖蹒跚着离去。
　　这江南水乡，一出门便是流着潺潺细水的小溪，青石搭建的桥梁跨在不是很宽的水上，岸边满是柳树，深秋时节已不见新抽的嫩绿的柳条，但她还会在秋风里舞动这身姿。
　　扛着冰糖葫芦的卖家吆喝的走过，年幼的孩子互相追逐着跑来跑去，咯咯的笑声真像银铃一般脆爽，大人们三三两两的站在自家台阶门前谈天，时不时的大笑，吴侬软语也在这谈论中带上了豪爽的味道，我沉默着走开。
　　穿过热闹的人群，踏上青石板的小巷，旁边的屋角似都长出来厚厚的青苔，绿油油、滑溜溜的。
　　长长的青石小巷，繁茂高壮的竹林，一步走一步留，只可惜时光是留不住的。
　　桂花也留不住，就好像小时候将母亲辛辛苦苦酿好的桂花酿不小心打翻在地一样，纵使是无意的，母亲的好意也是白费了，桂花酿也是没了。

　　我知道他有妻室，我也知道那是他母亲在封建礼教下给他做的包办婚姻，这是一个新时代了，这是一个不论男女都应该追求自己想要的爱情的时代了。
　　我喜欢他，即便他是我的老师。
　　他学识渊博，每次站在讲台上为我们讲解马列主义思想的时候，他就像是这阴暗社会里的太阳，太阳多么耀眼啊！讲到新思潮，讲到文化的革新，讲到时代社会的进步，他的眼睛里散发着光亮，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他心里想要的了啊！
　　他是那么懂我，讲的每一句都直指让我澎湃的内心深处，我是那么懂他，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思想了，所以我爱他，这么理所当然，这么义无反顾。
　　每次上课的时候他的眼神总是若有似无的看向我，我知道他定是喜欢我的，所以我们在一起了，那么自然而然。
　　他的母亲是一个封建的妇人，但是她也很喜欢我。
　　他家里的那个妻子每次见了我也总是低着头侧身走过去，像是每一个低调的佣人，很长时间我甚至不知道她长相如何，只觉得她身材矮小、同任何一个封建礼教培养起来的女子一样是没有自己的尊严。
　　同为女人，我是同情、怜悯她的；但作为照人恋人的我，对她有着不愿说出口的嫉妒与怨。
　　很多次在后院遇见，我都想要与她交谈，同她讲述外面的世界，我想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希望她能勇敢的追求自己的幸福。
　　最重要的，我希望她离开照人。
　　后来照人的母亲去世了，他的原配妻子依旧守着那个只能用煤油照亮的古宅，每年依旧不辞辛劳的为我们送来她亲手制作的桂花糕和桂花酿。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如此美丽，只是疲于生计，让她的手指和脸庞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很喜欢看书，老宅书房里的古老典籍几乎被她翻了个遍，只是古老教条束缚了她。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照人最喜爱的桂花不在树枝捎头，而在那江南水乡、只能用煤油亮灯的老宅的厨房灶前，只不过每次看着她就仿佛看到了那个已经破败了的让人恶寒的封建王朝。
　　所以，照人才在她死后，又回到这个古老的江南小镇。
　　我能说什么呢，其实我并不喜欢这里的，但是这里有我喜欢的他啊，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太阳啊！
　　而同我一样的，他也是为了一个人才选择待在这里，只不过不同的是，他的光没了。

　　篮子里的桂花糕溢出香味来，可这还不是最好的，但也能勉强将就了吧，她从来不在乎这些的。
　　穿过青石板的小巷，紧接着又是泥泞的小路了，狭小的土路两边长满了荆棘，挂在衣服上留下划痕和扎人的小刺球。
　　有小动物从草丛里闻声远去，我伸出拄着拐杖的手护着装了桂花糕的篮子。
　　那年我学成归国的时候，回到家才发现母亲已为我“娶”好了妻。
　　我看着她脚下的“三寸金莲”和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顿时怒火中烧，这是封建的孽余残留啊，我怎么能留着她，甚至与她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我当即从家里的老宅搬出来，偶有时间会去探望母亲，每次在我的刻意下我从未与她见过。
　　后来我恋上了云秀，她是我的学生。
　　她能说会道，抵制封建渴望创新和革命；她气质绝美，落落大方从不会娇羞的不敢抬头见人；她仿佛是我的知音，不论我在课堂上说什么她都可以一语说尽我的所有想法和观点。
　　最重要的是，她同样爱慕于我，她会用那亮晶晶的眼睛回望我，让我欣喜又悸动。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回家守孝，夜里的堂前晚风清凉，那时云秀已怀上身孕，便早早的去歇息了，剩下我和桂花跪在两边。
　　她依旧低着头，她的身材矮小甚至不如十五六岁上的姑娘，含胸驼背让人看着便是心情郁郁。
　　晚上的风有点大的，我甚至觉得凉，她依旧跪的笔挺且虔诚，说是夫妻我却了解她还远不如比我的任何一个学生来的多。
　　她的发很长很厚我都害怕她那小小的身材是否能够承载的住，她的手很小，她是如何做出那等芳香好味的桂花糕的呢？她的五官很精致，只是脸上太没有血色衬托不出她的美，显得整个人都是灰仆仆的。
　　我不喜欢她的，从前不会，现在依旧不会，我对她只有责任，而且这责任还是母亲强加于我的，这怎么可能会是爱情？
　　于是，我便不再看她。

　　土路不长，走走也就到了。
　　朴素的甚至没有任何墓志铭的墓碑，只是一个小土包，下面躺着的便是在我家待了一辈子甚至至今未被我坦然承认身份的女子。

　　我叫桂花，爹爹说娘亲生前最喜欢的便是这桂花了，好养活香味也好闻，到了时节还能做桂花糕吃。后来爹爹早早的去了，我便被一个远方亲戚接了回去，说是给他家的儿子做媳妇。我想我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吧，还能期盼些什么呢？人家好歹是给了一个容身之地的，那些外面的世界这辈子我也是不指望的。亲戚说她家儿子最喜欢桂花了，刚巧你也叫桂花，这可不就是缘分吗！
　　后来想想，或许是一世孽缘吧！
　　是啊，他是喜欢桂花的，可是他喜欢的桂花不是我这个桂花啊，他喜欢的那个桂花高高的长在树枝捎头，时节到了他还能对着吟诗。
　　而我呢？让他对着一刻钟怕是都做不到的。
　　我知道他厌我，我知道他每次回来看他母亲都会刻意避开我，我就自觉的不凑上前，不然他以为这么个小院子是他想避开就可以避开的吗？
　　每每想到这里，心里都会不自觉的发笑，这也成了我余生半辈子唯一的乐趣，也是莫大的悲哀。
　　我知道他有自己喜欢的女人了，很为他开心也为自己开心。
　　那个女人很漂亮，漂亮的甚至张扬，但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他打量我一晚上我是知道的，只是难受了我的膝盖。后来有一回他们避难似的回到了这个老宅，每天看着他们甜蜜的样子，说不羡慕是骗自己的，下辈子啊，让我去个好人家，可不可以也有个人宠着我，就像我爹爹一样？

　　我将篮子里的味道并不如何的桂花糕，放在墓前，就地坐了下来。
　　脑海里闪过我们第一次同房时，她坐在煤油灯下敛眉屏息一点一点的做着女工时的模样，这是我从未在云秀身上看到的另一种温婉，后来她卷着一床被褥离开了里间；脑海里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低着头的模样，秀发披在身后折射出太阳的光，她的嘴角若隐若现着一丝微笑，我想她也是曾经期待过幸福的；脑海里还浮现了她第一次来到我和云秀的住宅的时候，看着西洋物件时眼里闪过的惊讶，和看着云秀身上穿着的淡雅的旗袍时眼里的羡慕和渴望……
　　看着桂花冰凉的墓碑，心里有点空，就像破了一个洞漏风了一般的凉。
　　什么是爱情？我活了大半辈子依旧不懂。
　　突然想起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不过那时桂花正开的好，你低着头站在我面前，声音软软的：“少爷，我是桂花。”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写的短篇基本都是sad，写长篇我就是喜欢写甜的，但是短篇我就好像甜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