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倾雨》黄鹤台

31、第三十章 夜色再现

　　“周盟主。”
　　“无痕阁主、无名宫主，二位快请。”得到两人快到的消息，周长生一大早就在武林盟门口候着，终于把两人盼到了。
　　等不及让人进屋，在路上周长生就忍不住问姜暮阳：“月前我收到贵阁的消息，敢问阁主，这消息属实？”
　　姜暮阳沉默地点了点头。
　　周长生一时无言。
　　半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收到消息后我立即去信各大门派，前几日收到回信，离长安城最近的华山派已做好应敌准备。”
　　踏入会客厅，坐上主座，周长生看向姜暮阳，询问道：“无痕阁主，你觉得与朝廷开战，我们的胜率有多少？”
　　姜暮阳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几乎为零。”
　　周长生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武功再高，也无法抵挡千军万马。但要我们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说得好！”远方一道人影逐渐靠近，转眼出现在会客厅中间，“去他娘的朝廷，要打就打，小爷我长这么大就没怕过谁。”
　　“何前辈。”姜暮阳站起身朝他抱拳。
　　来人正是何重翼。何重翼与周长生私交甚好，早在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便赶来了武林盟。
　　渐入深冬，路况艰难。即使何重翼收到消息立马动身，也和观雨阁众人一样，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赶到武林盟。此时离皇帝下达谕令已经过了两个月的时间。
　　在全部人坐下后，姜暮阳继续道：“监天司预兆今年会有大雪，所以我们猜测，朝廷正式行动会推迟到明年开春。”
　　这已经是就目前局面而言较好的消息，但对众人而言，这等“好”不过是杯水车薪。
　　“奇怪，”琢磨了一会，何重翼看向观雨阁的两人，“两位阁主，你们可知朝廷怎么突然就对我们下手了。”
　　“这是迟早的事，”周长生把事情看得明白，“身为天子，怎么可能容忍有势力跳脱自己的掌控。前些年新皇刚刚登基，各方面事务都不稳定。如今百废已兴，自然可以着手对付我们了。只是我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听完周长生的话，何重翼“哼”一声：“江南大旱，饥民剧增。朝廷刚刚才把流民安顿好，这么快就来对付我们。他们不嫌累吗？！”
　　“这也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姜暮阳的视线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接着道，“几月前禹梁境内流民大增，包括长安在内的各地官府开仓济民，且广修济安堂安置流民，这些举措皆是劳财费时。按理说这之后朝廷应当休养一段时日，不太可能会主动挑发事端。”
　　周长生明白姜暮阳的意思：“可如今他们却反其道而为之。”
　　何重翼试探性地看向姜暮阳：“那会不会是你们的情报错了？”
　　姜暮阳摇摇头：“不会。”
　　一时间，在场的人全都安静下来。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对每个江湖人来说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江湖门派势力浩大，想要完全铲除是不可能的，这点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朝廷并不是想要完全清剿江湖门派，而是想将他们打怕，让他们臣服。
　　前些年，天子御驾亲征，亲自打退了意图侵犯中原的室韦族。今年天灾来临，天子先是下达罪己诏，而后立即下旨开国仓、修济安堂救济流民，并减免了各地的赋税。这些举措深入民心，如今的天子根基深固。
　　而这次事件的起因是一名“江湖人”意图刺杀天子，此乃逆天之举。人已经死了，他们没有办法验证这件事真实与否，所以天子算是师出有名。
　　天时、地利、人和，如今的朝廷占据其二，再者朝廷掌握万千兵马，此次两方相争，江湖门派恐真凶多吉少。
　　江湖各派皆有独门武术，其中高手不计其数。而这些高手大多桀骜、不受管束，让这群高手汇集到一起，将会成为于朝廷而言巨大的威胁。
　　想让江湖门派臣服，其中最好的方式便是以武力打压江湖中的名门大派，伤其根基，然后将当今武林盟主周长生斩杀，由朝廷的人取而代之。因此这百派之首的武林盟将会成为朝廷重点攻击的目标。
　　这点大家都能想明白，正因如此周长生才担忧不已。这不仅关系到江湖各大门派的存亡，更关系到他周家的未来。
　　其中的危险不仅来自朝廷，更有来自江湖中一些心术不正或规模较小的门派。他们不似那些名门大派需保全自身、坚守门派的骨气，可以在朝廷招安之时投靠朝廷，得到朝廷的庇佑。
　　在朝廷得胜之后，昔日大派皆会没落，唯有他们保全了绝大多数的实力，足够他们崛起成为新的江湖一强。
　　在自身利益面前，一切江湖道义都要靠边。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门派在江湖中占据了大多数。
　　周长生作为江湖门派的领军人，要提防的不仅是朝廷的进攻，还有这些门派随时会反水的可能。
　　“此次事关重大，任何门派都不可能独自面对朝廷的大军。我准备下达盟主令，抽调各门派中两层的精英组成一队，在各门派需要帮助时第一时间赶去支援。”
　　这次行动，不仅朝廷的新兵会出动，各州也会派兵相助。
　　两层精英不会让一个门派伤皮掉血，但众多精英集中在一起产生的的力量，很可能对一个战局造成巨大影响。
　　这也是对各门派忠诚度的一个考验。是老老实实遵盟主令派出精英，还是百般推脱或派出虾兵蟹将，从门派的选择中便可看出它是否有背叛的可能。说白了，那两层精英不仅是帮手，也是人质。
　　“事关整个江湖，我观雨阁也不能袖手旁观。我等将全力支持盟主，”姜暮阳拱手道，“我观雨阁将派出千余名弟子支援各位，同时我们会无偿提供有关朝廷动向的情报。”
　　何重翼猛地起身走到姜暮阳面前，重重拍着他的肩：“好！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何尝担心打不跑朝廷的人。”
　　与平日里门派间的小打小闹不同，在场的人都知道与朝廷对抗他们根本毫无胜算。他们唯一保全自身的办法便是将这场斗争变成拉锯战，一方撑不住，另一方就算是胜利。
　　而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是撑到最后的那方。
　　谈话结束后，周长生立即送出了盟主令，邀各方门派掌门人前来商谈。最先到的观雨阁和林华派众人暂时在武林盟住下。
　　在众掌门人到达前，姜暮阳收到了上官云送来的消息，于是他带着白倾雨离开了武林盟，恰巧与白初道夫妇避开。
　　大寒过后便是元日。
　　元日时，办完事的姜暮阳和白倾雨回了一趟盈月山庄陪白初道夫妇过年。那时白初道夫妇刚从武林盟回来，面上仍带着愁意。
　　见到特意回来陪自己的子女，夫妻俩不愿让两个孩子掺杂进这些烦心事，便收了心思，强打起精神来。一家人难得乐意融融地过了个年。
　　寒意在悄无声息中散去，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垠白的大地已染上了绿意。
　　周长生在与家人笑闹时，收到了观雨阁的来信。
　　元思福已出兵，约半月后抵达目的地。目标：华山派。
　　心头的喜意被猛地扼住，周长生嘴角笑意未平，眉间又深深皱起。他起身，神情肃然：“周叔，放出海东青，然后吩咐弟子马上收拾行李。两刻钟后启程前往华山派。”
　　雍州，华山派。
　　“禀掌门、长老，据侦查的弟子汇报，朝廷大军已过钱来山。”
　　“钱来山到华山不过百余里。没想到朝廷之人来得这么快。常德，你想怎么做？”
　　李常德身处华山派的后山，后山山势更高，站在此处可俯瞰整个华山派。他身后站着的，既是华山派的长老们，亦是他的师叔师伯。
　　李常德眺望着前方的山林，缓缓道：“在朝廷看来，我们武林人不过是群略懂武艺的山野莽夫，终归与匪归于一类。同在雍州，我华山派距长安最近，而且我华山派乃百年大派，是整个中原武林的代表之一，先击溃我们，是杀鸡儆猴。”
　　“朝廷广召天下，共讨江湖武匪。虽然我们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但跟他们打，我们根本毫无胜算。难道我们真的要听周长生的话，乖乖送死？不如......”
　　“二叔，慎言。周盟主说得没错，平时小打小闹便算了。这种时刻，我们必须齐心，共同御敌。”李常德转过身，看向刚刚说话的二长老，“华山派乃百年古派，我们有自己的傲骨。惩奸除恶、传道授义，我们问心无愧。既然如此，为何要害怕朝廷冠以的匪名。”
　　视线扫过各位长老，李常德斩钉截铁：“华山派，宁死不降。”
　　李常德这人缺点多：恃才傲物、倔脾气、过分护犊子、重脸面。即使已年近不惑，平日里行事还是带着点孩子气，很多时候他的举动让长老们很是头疼。
　　但在大是非面前，他拎得很清。
　　二长老的建议被驳回，面上不见半分羞恼，反而笑意更甚。
　　各长老瞧着面前这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目光慈祥，心中满是欣慰：“谨遵掌门命。”
　　时间渐逝，大军一点点压近。站在山上，李常德已经能隐约望到乌压压一片。
　　有弟子来报：“禀掌门，朝廷大军已到十里之外。”
　　李常德大手一挥：“传令全部弟子，死守山门。”
　　多亏观雨阁消息及时，周长生带人赶到时，双方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华山山势险峻，山路崎岖难行。
　　华山派位于华山之巅，除了正面上山之外别无他路，名副其实的易守难攻。
　　元思福下令将兵马分成单支试探上山，剩余士兵守在后方，用弓或投石器对敌骚扰。
　　华山弟子身法轻灵，巧妙利用地势与朝廷兵马周旋，好歹拖住了敌人上山的势态。
　　所幸元思福率领的人马大多是新兵，尚不熟悉军队作战。而华山弟子大多身手矫健，即使人数不敌，也有一战之力。
　　“都停下，”听到前方的动静，周长生定下身影藏身在树后，扬手示意身后众人，“军队人数众多，我们不能正面迎敌。利用山林掩盖身形，我们绕到大军侧面，发动奇袭。”
　　周长生身后是各门派派出的精英弟子。江湖门派规模不一，派出的两层弟子数量或多或少，但最多也不过两千余人。所幸江湖门派数量较多，拼拼凑凑竟使这支队伍扩张到接近两万五千人。
　　据观雨阁的情报，从长安出发的大军还没来得及与其他各州的支援部队汇合，目前仅五万余人。但这“仅”有的数量，也不是周长生等人承受得起的。
　　华山首战，胜者既能提高气势，又能削弱对方实力，事关重大。在周长生等人看来，无论如何，此战都必须胜。
　　李常德自然知道个中厉害，因此一开战，他便一马当先，持长剑立于千军之前，率各长老摆出华山剑阵屡屡败敌。
　　“有凤来仪——”
　　“苍松迎客——”
　　“旭日东升——”
　　剑阵进攻范围终究有限，眼见部分弟子不敌败退，李常德等人马上去阵，四散入战场帮助退败弟子。
　　华山八绝中，剑法奇拔峻秀，刀法凌厉冷然，刀光剑影过后是一地朱红。时间一长，连山雾都隐约见红。
　　朝廷士兵个个身着玄甲，一波又一波涌上，如黑浪般扑向华山弟子。后方盾甲着地，在华山弟子的视线死角，弓手箭已上弦。破空声倏地响起，箭雨倾头砸下。
　　冲在最前方的弟子回身抵挡，却终究敌不过万千箭雨，被当胸贯穿。
　　“退——朱玄天火阵。”
　　华山八绝中，阵法占一绝。其中六长老及其门下弟子专精华山阵法。
　　其弟子手持火把疾步上前，剑尖轻挑，剑势已出，火焰受剑气所引出现阵型。
　　李常德和其他长老率领门下弟子持剑立于阵前，为六长老等人护法。
　　六长老带着弟子立于巽木位，剑出朱雀式，火焰随剑气疾走，火气盛大。阵法即出，火盾已成。
　　箭雨被火盾挡下，而后龟盾化雀，火雀扑向大军，吞噬了前方的步兵，狠狠撞在了盾甲上。
　　前方的小兵见火雀向自己扑来，连忙闪避。有些闪避不及的，直接被雀鸟吞噬，在地上翻滚嚎哭。火雀散尽，火苗跳到士兵的衣服上，场面顿时混乱一片。
　　元思福立即下令灭火、换阵上前。华山山下多林木，华山弟子也不敢全力引火，因此不过一刻，明火便被尽灭。
　　元思福这方死伤不少，华山众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单论人数，华山派本就是劣势。
　　就在这时，元思福的副将来报，朝廷军的右翼发现异常。
　　元思福新官上任，并不了解江湖势态。在他看来，所谓的江湖门派不过是乌合之众。可交战三天，他这边的伤亡是华山派的两倍，这要他怎么接受。
　　这时候副将来报，无疑是触了他的霉头：“怎么回事？！”
　　副将梁忠虎原是北衙四军中神策军的上将军，是禁军中的一把手。但因是被田家举荐，被皇帝怀疑是田党，故意打压。这才让他到了元思福的部队充当副将。
　　梁忠虎是个有真本事的武将，正因如此他才看不起空降成他上司的元思福。可惜军令如山，如今的他不得不听元思福的调遣：“可能是匪人的增援。”
　　“人是什么时候跑到我们右翼的。”
　　梁忠虎老实回答：“属下不知。”
　　“废物，”元思福被华山派的顽强抵抗扰得心烦，现在又听说对方有了增援，怒气冲头之下一鞭子甩到梁忠虎身上，“一群废物！就这么点地方连个人都看不住，匪贼怎么绕到我们右侧的都不知道。你们是光吃白饭的吗！”
　　华山春日，林木欣然、云雾渐起。周长生等人多着暗色衣物，又是凭身法在林间穿行，本就动静不大。元思福又一门心思在眼前的战场，根本不会特意让人关注周围动静。
　　如果不是梁忠虎一众有经验的将领在待机时放出侦察兵，可能直到周长生下令进攻，元思福才能发现他们。
　　“啪啪啪——”
　　军鞭毫不留情地打在梁忠虎身上，三十多鞭下去，元思福终于把气出完了。抬眼看着面前已经见血却一声不吭的副将，元思福摆了摆手：“传我号令，右翼改玄武阵，开战后转翼虎阵，誓要将敌人一网打尽。还有，顺便下去好好治伤。”
　　梁忠虎依旧木着脸，收到命令后毫不犹豫地退下，动作半分停顿都没有。
　　另一边，周长生等人也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