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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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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亥九年,二月丁巳,戌时二刻。
九月城外,玉兔灯盈盈挂起,濯着暖金的光。
薛翎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触到一个高挺少年的背影,表情一喜,贱兮兮地走到那少年身后。少年手中握着一玉简,眉头紧蹙,看得很是入迷,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站在自己后头。
薛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还没碰到少年的肩膀,就被少年一把抓住了手。
“薛灵灵,你又玩什么花样。”
薛翎瞪他一眼:“袁辛,你再喊这个名字,我揍死你!”
袁辛贼笑一声:“别急着生气啊,我找到办法了。”
薛翎眼神一亮:“真的?”他连忙放低声音,“来来来来来,跟我说说。”
袁辛清咳一声,凑到他耳边,和他详细描述了一番。
三刻钟后。
薛翎抹了抹脸上的颜料,伸脚碰碰水,被冰得嘶了一声:“袁辛,这水也太凉了!”
袁辛用匕首切下玉简一角,心痛地摇了摇头:“哎哟,哎哟。”
薛翎凑到袁辛身边,“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我可告诉你,要这事不成,你我都别想活了!”
袁辛摆摆手:“知道知道。”
又是三刻钟。
薛翎踏到小舟上面,袁辛划桨。
划了许久,依然不见有什么动静。
夜凉如水,天上星光点点,薛翎急躁起来:“怎么还见不到?袁辛,你完了!”
袁辛一脸淡定:“很快就到了。”
话落,他们眼前景象如镜花水月般拂开,转而替之的是一幅美极画卷,视线所触之尽头,有一座小岛,岛上矗立一棵葱郁大树,树上开满白色花瓣,水泛着微濛的碧蓝,远处似有鸟啼,总之——犹如仙境。
薛翎惊叹:“袁辛你真厉害……”
“何人?”
……
“我、我要交代的就这么多了。”
薛翎皱着脸,可怜巴巴道。
徐不度挑起眉毛,微微侧过眼:“你呢?有什么要说的吗?嗯,这位叫圆心的小朋友。”
袁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薛翎一眼,然后低下脑袋,道:“仙君,我们并非故意冒犯您。只是想来看看……这所谓世外桃源,人间仙境,究竟是何样景象……”
薛翎接嘴:“对,对对对。绝对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说,才、才……呃,对,对不起。”
袁辛收回视线,“仙君,您可以放了我们吗?我们回去之后绝不乱说。”
徐不度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他:“嗯,好啊。”
薛翎高兴地站起来:“仙君,那我们先走了!”
“且慢。”
徐不度把抬起的食指往下晃了晃,薛翎猛地跪趴在地上,屁股朝天,姿势相当销魂。
徐不度把手收回,拈起旁边一包栾花叶,气定神闲地泡起了茶来。
袁辛吞了口唾沫,根本不敢扶薛翎一下。
他们到底是招惹了个什么人!
难道传说是真的?
但是,不是说在浮月江上吗?浮月江哪是仙境桃源这等听起来就很逍遥的地方,底下沉了一堆污秽之物,映得水面灰青,阴森森的,说不定还有水鬼。
徐不度把茶杯往薛翎和袁辛前头放的时候,薛翎终于捂着他的屁股以一种略显不雅的方式坐好了。
“喝吧。”徐不度笑眯眯道。
袁辛悄悄低头转眼看薛翎,薛翎直接大咧咧地扭头看他。袁辛被吓得一激灵,端起茶就往嘴里头送。横竖不过一死,喝就喝吧!
薛翎见他喝了,也连忙喝掉。
徐不度的眼神慢悠悠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打转。
以他的视角,坐左边这位小朋友,很显然是个热血上头没脑子的纨绔。说他没脑子都是比较好的了,难听点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
此类人吃喝玩乐很在行,一般喜欢欺负人。但看他样子么,被教育得还不错,忽略掉比较蠢这点,大事上是比较稳重的,家里应当有些来头。外面于徐不度而言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他也辨认不出来到底是哪家的。但依他看呢,这小东西有点稀薄的凤凰血统。
坐右边的这位小朋友,看着平平无奇,是一种淹没于人海中找不出来的普通。但是……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徐不度摇摇手里的玻璃杯,“年纪小啊,就是心急。喝那么快,也没人和你们抢呀。”
袁辛和薛翎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袁辛不动声色地盯着徐不度杯里的暗红色液体,徐不度瞥他一眼,喝了下去。“嗯,这酒的味道很不错。我很多年没喝过这样的好酒了,还是你们来了,我才有这样的福分。”
袁辛和薛翎面面相觑:这酒可不是他们带来的。
徐不度摇摇头,但笑不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他们二人:“写下你们的名字。”
薛翎个没脑子的果然提笔就写,袁辛根本来不及阻止。
薛翎写完,理所当然地把笔递给了袁辛:“你写你写。”
还小声嘟囔:“嗯哼,写个名字都那么着急,啧啧啧。”
袁辛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捻起笔,写完袁字,落笔一撇,一捺,一横。徐不度左手松开酒杯,杯子散成了细沙。他伸出手来抵住了那根毛笔:“圆心小朋友,骗人是不对的哦,你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袁辛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划掉重新写上。徐不度瞧他模样,调笑道:“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好吧,”
他松开手,抬抬下巴:“你们知道薛重雪吗?”
薛翎瞪大眼睛:“你、你……这是……”
徐不度相当期待:“怎么了,这么激动。这是你的谁?”
袁辛抿起嘴,“前辈,这是我们的隐私。”
到底年纪小,看着再怎么冷静自持,实际上都挺没脑子的,何况还是十五六的小宝宝。
不过,他也没打算为难他们。
徐不度无聊地直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们走吧,真是好没意思。对了,这个给你们。”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上面刻了薛翎和袁辛都看不懂的纹路,这块玉佩给了薛翎。
薛翎当宝贝似地摸来摸去,徐不度笑着看他,然后用手指往自己眉心处一点,居然抓出一根羽毛。羽毛通体雪白,上头却不知为何泛着一层莫名其妙的流金,羽尾处有一个小点,上面似乎绘制了一个阵法。
这是袁辛的。
徐不度拈起一瓣散落的花,放到嘴边,嗓音在薛翎和袁辛耳边突然变得有些飘忽起来。
“玉佩给家里长辈,羽毛放在九月城外面挂的那排玉兔灯里烧掉。”
接着,薛翎和袁辛就消失在了原地。
徐不度看着他俩消失的地方,盯了好半会,才侧过身一瘫,从地下抽出一盘零嘴,边吃边感叹:“好久没人到访了啊,那本古籍也不知他们从哪找来的。……话是这么说,但想想都知道是谁放的。”
当然,人进不进来,对他来说,是没什么所谓的。
首先,进来了也不一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幻境那么大,指不定就传送到哪去了呢。徐不度是对袁辛感兴趣,才动动手指把他弄过来的,顺带上那个有凤凰血统的小东西。
其次,他待的这幻境,虽然每天都处于开放状态,但进来的方法相当奇诡莫分,进来的人也有严格的筛选标准。想找他的那群狗东西,绝对不符合标准,是进不来的。徐不度当年废了好大的劲,跨过昆仑山和映海洲,几乎把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个遍,才找到这么个稀奇的地方。
这幻境呢,素是素了点,不过各方面都很符合他的要求。时间流速和外头也大有不同,粗略点算,一天就是外面一个月,他目前为止是在幻境里待了十年左右,所以外面是过了三百多年。
是啊,听着可真久啊。
徐不度左手一晃,已经散成沙的杯子重新出现在他手里,只是已经没有液体在里面了。
他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虚虚地吞咽了一下。
是的,十年,三百年,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因为实在是太久了。
久到……
他都快记不清了。
另一边。
薛翎把玉佩细细地对光看,朝袁辛喊了一句:“喂,这玉佩看着真不错啊。”是真的很不错,碧绿的流光好似浮动在半空,和四周物体的颜色相融,溢着曼妙的彩。
袁辛握着一卷书,往上头写写画画:“你能不能坐好点。”
薛翎收回架在前面的腿:“说话这么老成,小心变老哦。”
袁辛:“……”他收起那卷书,“你就没想想,为什么我们从那出来,居然已经快过了三天吗?”
薛翎奇怪地摸摸鼻子:“有么?”
袁辛:“……算了。”
薛翎看他那样,肯定又是琢磨出了些什么来,又不肯告诉他,恼羞成怒地摁了一下袁辛的头:“什么啊?快告诉我!”
袁辛满脸无奈,扯出另一个话题进行敷衍:“你有没有看见那位仙人给我的那根羽毛被烧掉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薛翎鄙视他:“你这话题转移得太僵了。什么样?我没注意啊,不是你放的吗。”
袁辛凑过去跟他说:“是,我为了放在玉兔灯上烧掉,还费了好大劲。……都不重要,它被烧掉的时候……”
火舌舔舐而上,昏黄的光掺杂着些许澄红,羽毛上附着的那层蜜色流金缓缓流动至羽尾,那枚阵法似乎重新有了生机,羽根处的小点在火焰彻底吞噬羽毛的一刹那,消失不见了。
薛翎听完:“就这?”
袁辛:“……”
袁辛:“算了,和你说也没什么用。”
二人乘马车回到了薛府。薛翎是没有修仙资质的,所以不会御剑。袁辛倒是会,但他总得将就薛翎,况且袁辛持续不了长途的御剑飞行,他不够灵力。
薛翎霸气地推开门,却在见到坐在院中的人时像只鸟一样怂唧唧地收回了手,毕恭毕敬道:“长老。”
袁辛后一步进来,看见薛翎曲身拱手,连忙也道:“薛长老。”
被称为“长老”的,却并不是什么垂垂老矣的白须仙者,而是一个气质漱冰濯雪,予怀冷霜的青年。他手肘处拖挂着一带披帛,状似云,身着白衣,衣尾落在地面而不沾泥尘,衣襟处绣的银色花纹反照出泠泠光芒。
青年淡淡道:“薛翎,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
薛翎头更低了些:“呃,是、是的。”
青年终于转过头,“还不拿来?”
薛翎接到命令,总算能起身,踏踏地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交给青年:“这便是……”
薛重雪盯着玉佩上刻的复杂花纹,他轻轻地把它握在手中,却又死死地收紧了手指。
“不必多言,此事不可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