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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献险计散骑试主,夺权柄公主陈情 ...

  •   太子见文季洁这般严肃而决绝的模样,一时语塞。半晌才答道:
      “季洁……你总爱这样……故作惊人之语。这等大事,不经王上首肯、六曹议定,怎能草率行之?且不说私派司盐都尉,单就擅动州郡兵、私自攻伐朝廷命官、掠夺盐场几项,说好听了是独断专行,说难听了你知道叫什么吗?”
      他盯着文季洁,见对方只是冷冰冰地立在那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咬紧牙关,压低音调却严厉地吐出几个字:
      “这叫谋反!”
      文季洁听见那两个大逆不道的字眼,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继续道:“殿下尊为嫡长储君,奉王命监国,可说是家国一体,殿下即是朝廷,世上岂有天家自反天家的道理?官身俸禄、盐铁专利,均是王室所有,如今贪腐横行、国帑流耗,殿下为家国锄奸,谁人能够置喙?若殿下敢用雷霆手段,王上或许非但不恼,甚至还当另眼相看才是。”
      柳盈月心底倒是颇为认同这番高论,唇角压不住笑,和太子对视一眼,目色颇为玩味。
      太子被文季洁一番强词夺理噎到,又见王妹这般调侃神情,只觉得万般憋气,咬了咬下唇,又道:“季洁!你也不是不知,淮党是王上用以充实内帑的鹰犬爪牙,已为他筹了数十年的军资,若是擅动他们,岂不是动了王上的盘子!再者,若他们吃痛反扑,你我又当如何?”
      “淮党为王上筹了数十年军资不假,但如今军资安在?”文季洁犀利地反问,“王上所虑,无非打了淮党又无人接手财权,这钱粮可就落入青党的口袋了。若殿下能肃清盐政,补益亏空,不经青党之手,又彰殿下威信,那才是正中王上之下怀。”
      “至于淮党反扑,要的就是他们自乱阵脚,殿下好乘势追击。如今殿下有徐州诸士支持,幽冀边军撑腰,区区几个贪官墨吏之辈,困兽之斗,何足挂齿?”
      太子自知说不过文季洁,但心中着实不愿用她这般剑走偏锋的险计。况且此刻又有王妹柳盈月在旁,言语上既不占上风,他也不好断然拒绝,反显得自己恼羞成怒,没有容人之量,只得再次斥道:
      “即便依你所言,扬州诸郡的州郡兵,没有符节印信,你只凭敬行公的旧情,怎能调遣得动?擅动兵马可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之罪!”
      太子这一言,几乎是一语道破命门。没有兵权,正是文季洁整个谋算中最脆弱、最危险的一环。可是她却不着痕迹地侧首,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旁的长宁公主,等待着她的反应。
      柳盈月注意到文季洁的目光,唇角那抹玩味般的笑意竟瞬间更深了几分,随后又将笑意骤然收起,霍然起身,一个箭步跨到太子案前。
      “王兄,可容盈月一言?”
      柳政稍作惊愕,道:“但说无妨。”
      柳盈月凤瞳灼灼,慷慨直言:“如今朝廷积弊已深,不出雷霆手段无以荡污涤浊。季洁之计,虽然剑行险招,但若计成,非但其利足以充实国帑,其功更当震慑朝野、威服宵小。然王兄贵为储君,亦不宜轻易以身涉嫌,一旦事败授人口实,反为不美。”
      不等太子和文季洁反应,她随即斩钉截铁道:“如今迫在眉睫之事,无非东宫无兵而已,而我身为幽冀都督,最不缺的便是兵马。此事不如由我全权施行,令郭谦选任忠直刚决之士为都尉,再以我手令自邺城星夜飞调一百精甲铁骑、二百善射轻骑,为王兄行此巡盐之计!即便事败,罪责均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东宫。若是事成,运筹帷幄之功均归兄长,所得之利充实国库之余,便由我与王兄酌情处置。至于此后两淮盐政一应属官,也由我自徐州寒士及幽冀将门中挑选清廉任事之人委派,保管将两淮盐政牢牢握在朝廷与王兄手中!”
      太子听闻王妹不仅愿为他操持整个计划,更愿揽下一切风险,顿时大喜过望。当即迫不及待点头道:
      “好!盈儿竟有此心,愿为为兄分忧,实为国之干城!一切行事便依你所言!”
      而一旁的文季洁见柳盈月毫不犹豫地将整个计划的主导权合盘端走,而太子竟也不假思索地拱手让人,她早已习惯了冷静的思绪竟凝滞了一瞬。
      她杏瞳茫然地睁圆,唇瓣也惊讶地来不及合上,那一刻仿佛不是刚刚谋划了一招奇险之计的策士,只不过是一个被突然吓到的闺中少女。
      这破绽只持续了一息之间,短得太子对此毫无察觉,但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她的柳盈月,却将她一瞬间的小小失态收在了眼底。
      她迅速垂眸,将所有情绪锁回眼底,试着恢复冷静的模样,上前一步劝谏柳政:“殿下,司盐都尉一职毕竟干系重大,若均由长宁殿下派遣,只怕为她徒惹猜忌。不如选派东宫臣僚担任,更显名正言顺一些。”
      柳政却有些不悦地短笑一声,朝她摆手道:“季洁,你既已出此计先斩后奏,此时再提‘名正言顺’,恐怕有些自相矛盾了吧?”
      一旁柳盈月也柔声附和道:“季洁不必忧心,我自有分寸。大可事成之后,将一应属官均列在东宫名下,这样一来,这事功便板上钉钉地归王兄了。”
      文季洁见柳盈月一副“为王兄分忧、为自己解难”的体贴模样,虽然她很清楚这些属官将来虽然名列东宫,实际上还是唯公主马首是瞻,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所有的话到了喉间,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计策既已敲定,她便动身离开东宫,回去拟定一应具体事宜。她走在宫苑甬道之上,心绪复杂万千。计策确实还是有利于太子,只是这一番反客为主下来,感觉就像自己为太子费尽心机画了一幅画,却在画成之时被柳盈月不由分说地盖上了自己的印鉴。
      她不打算怪柳盈月,没有她全力支持,只怕这计提出的那刻就要胎死腹中。但太子那一丝责任也不愿担,甚至似乎甩掉了一个大麻烦的态度,才真正让她心中寒意阵阵上涌,那寒意甚至比此刻肆拂的秋风更甚,令她不由自主哆嗦了一阵。
      此时,一件仍带着温度的玄色狐裘冷不防从后面裹到她瘦削的肩上。她讶然侧脸看去,竟是长宁公主柳盈月。
      “冷得打哆嗦了,季洁?正巧我走得有些热,这件狐裘送你了。”
      柳盈月笑意盈盈。狐裘褪下后,她仅罩了一件赤锦窄袖袍,看起来越发地利落出挑,明艳张扬。
      那件狐裘于个头仅到公主下颌边的她而言大得很,几乎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感受着柳盈月残留在上面的体温,文季洁才察觉到自己的指尖方才已凉了个透。
      她知道辞让不掉,只得停下步来敛衽一礼,声音闷闷地答复:“卑臣冰砚多谢殿下厚爱。”
      柳盈月居高临下地盯着文季洁那双沉冰般的眸子,那个少女就算比自己几乎矮了整整一头,面对她时必须要抬头仰视,脸上也只有恰到礼节的矜持和谦退,并无半分逢迎讨好之意。而当柳盈月回想起那日她在临水花厅流露出的柔和羞怯模样,想起那双杏眸也会柔似一汪春水,既是怜惜,又是酸涩,甚至还生出了两分求而不得的焦急。
      “你还是拿我当外人。看看你这礼数,永远都周到得一丝不苟……”她由衷地叹了口气,随后唇角扬起一丝狡黠中夹了不满的轻勾,“还有今日在太子面前,也把我一并算计进去了,是不是?”
      文季洁一怔,稍稍侧过了脸,轻声否定:“殿下何意,冰砚不知。”
      “你是故意卖个破绽给我,引我拿冀州兵下场进你的赌桌。你算准了我不会让你凭着私谊调扬州兵。这样太冒险……而且对你太不利。”
      说着,柳盈月向她逼近几分,俯下身子,凑到她面前去,目光中尽是令人不安的审视与玩味。
      “你本想钓我自己入局,好把主动权握在太子手里。但没想到,长兄此人竟如此……畏首畏尾,反让我钻了个空子。所以,现在心里有些过不去,对吗?”
      文季洁被她说中心事,无言以对,只是紧抿着下唇,默然低下了头,面色越发地苍白。柳盈月察觉她长袖下的手指稍稍蜷紧了一瞬,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但终究还是徒劳地松开了。
      她面庞上冰冷依旧,但线条紧绷如同颤抖,失落、惊惶、自责从不同的方向扯紧了她,让她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与狼狈。柳盈月见她这幅可怜兮兮的逞强样子,方才那被她算计的憋屈和存心戏弄她的顽劣都转瞬化作细密的绵针,扎得她也心口密密麻麻地酸疼起来。
      她收了兴师问罪的口吻,转而温言道:“好了,不要这般模样,我又不是当真怪罪你。你既有这般计略胆识,就算你不提,我也定要舍下得失,来助你一臂之力。”
      “……至于长兄那边……我比你了解他,他从来都是那个犹犹豫豫、患得患失的性子,我替你行此计,不总也好过一腔心血付之东流?”
      文季洁听了这话,绞着手指不肯出声,眼睛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冰冷的砖石,简直像在数那砖石上的纹路。
      但柳盈月发现,她方才因绷紧而发抖的肩膀终究还是稍稍松了几分。
      见她心绪稍安,柳盈月再次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文季洁低垂的侧脸,试着去捕捉她躲闪的目光。
      “听好了,季洁。他柳政不敢用的计策,我敢。他柳政不愿担的重责,我担。只要是你文季洁的谋划,哪怕是惊世骇俗、倾天动地——”
      她顿了顿,字字决然道:
      “我柳盈月,也敢全盘应下,与你共赴到底!”
      文季洁心底顿时被她这决绝的态度引起了滔天巨浪。她如遭雷击般抬起头,平日总是清冷沉静的杏眸因惊讶而圆睁着,胸口怦然若擂,不敢置信竟有人会对她全然信用、甚至于偏爱到这种地步,更何况那人还是长宁公主。
      柳盈月见她两边颈侧攀上一片飞红,衬得她的面庞越发苍白欲碎,心下怜爱难掩,鬼使神差地伸了手去,想把她在长袖中不住颤抖的、过于纤小透明的双手也一把握住。
      而文季洁则如同被火炭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整个人也踉跄地后退了一步,惊慌无措地看着柳盈月,终究还是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庄重的臣礼,声音颤抖道:
      “殿下心意……冰砚谨领!但臣终究身卑命薄……难承殿下这般重托!若殿下无事,臣当回去拟定一应细节,他日再来与太子和殿下相商!”
      话音一落,文季洁要将自己藏在当中似的,紧紧裹住了那件玄色狐裘,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迈着有些凌乱的步子,踉踉跄跄地逃开了。
      而柳盈月伸出的手悬在了半空,指尖触到秋风的边缘,徒留一丝微凉。
      她遥遥望着那抹仓促逃开的纤细背影稍显笨拙地远去,先是觉得文季洁方才那罕见的羞窘神情可爱得紧,想到她平日那冷冰冰的外壳下竟藏着这么一个笨拙怕羞的姑娘,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可随即,那笑声便化作了一声悠长落寞的叹息。
      她终究……还是又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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