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间里去》鳍玉

3、第3章：蒸发的平和

　　希望在这个小镇上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所有年少的记忆都在这座小镇里完整地发生与保留。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鳗鱼回到故乡。在异乡长大成熟，随后跋涉千万里，顺着大海的洋流回到她的出生之地。走在那些熟悉得如同温暖洋流的路上，仿佛晃晃尾巴就能触碰到那些自己正在泛黄的久远岁月里漫长又迅速生长的日子。她看到那些破败又被重建的砖砖瓦瓦，那条黄如混凝土的河流，还有那家小书店，这里是她当年每日下学必会光顾的地方。书店还挤在那条砖块斑驳的老街上，街道所在的尽头通向她的母校。
　　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不需提醒就会迅速唤醒感官的熟悉，但又和记忆中有些不同，不是这里多了一些，就是那里少了一点。希望好像稍微了解了一些奥德赛在外漂泊十年回到故乡所感到的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心情，这些明明都是我踏足过的地方，却生出好多不属于我的东西。
　　她自知这样的比较是自不量力，她所感受到的那些固执短浅的人类经验，怎可拿来与英雄做对比。但情感的高低之别太薄弱，书本经验与现实体会总会经常重合，总会有那么一两次，或者更多，人是会与奥德赛，与包法利夫人，与简奥斯汀、与普鲁斯特笔下的人物相共感的。
　　可在希望的生活里，这种书本经验与真实重合的瞬间不常有。她在书里读到过太多高尚的爱，经历过太剧烈的情绪起伏，以至于生活中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平淡。这导致她渐渐只在小说、电影、在艺术里流眼泪，她在书里体会到的感性与共情，现实中几乎难碰到。而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一旦在现实生活中为人类最本能的那些情感体验而流泪，往往会被周边人苛责为敏感和软弱。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希望的周边都存在着一种幻象，她会觉得发生在自己周边的一切都不太重要，小说对她来说才是真实的。
　　周边人也感受到了她的游离。她那时正在交往的男友，是个德国人，在希望提出分手后，气冲冲地回过身质问：“我总觉得你和我在一起时，只是暂时从你的世界里出来施舍给我一两个小时，是你的下课时间。但你马上就会回去，拉上窗帘，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谁也不理。你的爱人是那些书，是你的kindle，不是我。”
　　希望脸色苍白，提不起一丝力气，她那天太累了，分手也是一时兴起，缘由只是因为她在约会中途急于回家。她忘记是在洪尚秀的哪个电影里看过这一幕，画面里，女主角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就什么都无法忍受！
　　希望当时就陷在这种状态里，她那天开了一整天的编剧会议，经历了太多突发事件，会议结束后只想回家瘫着，却在半路被男友叫来点菜，只因他和同事们要去吃中餐，而自己是中国人。
　　希望已经强撑了很久了。她的注意力一旦集中时间过长得不到休息，就会变得散漫，情绪化，精神持续飞走。在这种环境下，非母语交流完全失效，她的大脑瘫在原地，像是岸边搁浅的鱼，翻身一下都困难。她能听懂男友吐出来的每一个单词，但连起来却不知是什么意思，她茫然地盯着他的脸，露出迷惑的表情，那张脸上是他从未有过的带着怒气的受伤表情，可她却平和地露出那种习以为常的呆滞表情，连最基本的反应都不想给。
　　她的这种平和不是突然迸发，是在漫长的成人岁月里渐渐成长起来的。她现在展示出来的随和是真的，她也并不是不在意他者的感受，不同的是她更注重自我的感受力，对精神体验要求非常高，也逐渐习得整理不合时宜的感情的能力，并逐渐擅长。对那些自认无关紧要的事上，她不善于纠正，只是聆听，带着良好的教养。对于毫无礼貌的冒犯言论，她甚至开始擅长原谅，也不反感把所有误解的根源归结到自己的身上，谁的对错与否，她并不那么在意。这一切所谓的“体贴”，导致她的面孔逐渐染上了一种天然无所谓的态度，她好似天生不会，也没有剧烈的情感，所以旁人无法期待她的情绪释放或是爆发，因为对她的所有期待反应都会落空。你无法埋怨一个先道歉的人，先道歉的人总是对的。希望后来也渐渐悟到了这一点。
　　那些后来才出现在希望身边的人们常常会这样讲，她是个温柔敦厚的杀手，安静又凶狠地把刀插进旁人最柔软的皮肤里。
　　但他们后来才明白，希望这表面看似完美的耐心有个漏洞，这耐心的前提是——只要这事情不是关于他。
　　一旦这事情涉及到那个人，她就会像热带丛林中行军的战士拽出吸在脖子上的每一条水蛭，像一个斗士，敏感固执地揪出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
　　希望对这一点毫无察觉。所以希望在那些随和品质的滋养后成人，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林廓后再次感受到这种类似悲伤、痛苦、自我怀疑这种激烈的情绪时，是有些承受不住的。她诧异，自己这些年来，在岁月的潜移默化中习得的那些良好品质，那些让自己获得安全感的镇定，那些她自以为豪的勇气，全都在与他相遇的一瞬间消逝瓦解了。她疑心自己竟然允许，竟然有可能如此轻易地让它们被消解，被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