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策（原名：解琳琅）》伊 锦

7、第7章 流光抛尽鸦啼月 “子夜不

　　“子夜不过一掖庭罪女，人贱物鄙，皇上过誉。”琥珀色的眼珠好似琉璃一般纯静，子夜被他明亮干净的笑容蛊惑，几乎失神。蓦然回想，星光下睨望的一眼，萧逸眼底的隐忍坚毅恍然隔世，一刹那清醒如当头棒喝，忙挣扎着从萧逸怀中退了出来。

　　胸前的伤口一阵扯痛，子夜呲牙咧嘴地抽搐，却倔强地不肯叫出声来，抿唇咬牙地掀了云丝锦被，单手支着身子强要下床。

　　才起了一半，天旋地转的晕铺天盖地地如浪袭来，身前的那团耀眼明黄顷刻间褪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影，子夜星眸昏暗，双手扶着床架，身子如扶风弱柳，摇摇欲坠。

　　“伤口还未愈合，子夜安心在这云意殿静养，无需多礼，朕赦你无罪。”萧逸见状，忙伸手将她扶倒回床上，笑意盈盈道，“劳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盛满易为灾，谦冲恒受福。子夜进退有度，虚怀若谷，果然有后妃之德。朕打算命王海传旨后宫，封子夜为婕妤，赐住云意殿，伴朕左右。”

　　“皇上是在取笑子夜吗？”子夜臻首尚未沾到枕巾，猛听得此话，心不由一紧，眼睛里蓦然生出三分警惕，不知道萧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子夜真是特别，别家女子，听到朕金口一开，止不住多少欢天喜地，喜笑颜开。朕欲封赏子夜，在后宫之中为朕的救命恩人名正言顺地争得一席之地，子夜竟疑心朕在开玩笑，你可知，君无戏言。”萧逸双手抱在胸口，两道似笑非笑的目光不断落在子夜脸上，看不出浸在心底的喜怒哀乐。

　　天气晴好，从支起的梅兰竹菊四色花纹窗户向外看去，云淡如清泉，湛蓝的天空纤尘未染，一洗如碧，澄澈如一块色泽瑰丽的蓝色宝石。阳光点点，从枝枝叶叶挨挨挤挤的缝隙里漏过来，撒在萧逸棱角分明的脸上，淡淡晕出一层和煦的明光。

　　“陛下授命于天，既寿永昌，为天之子，上天自然会保佑皇上万寿永昌。子夜侥幸替皇上挡下一刀，都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非我之功。况且荣华富贵，如水中月雾中花，都似过眼云烟，转顺即散。子夜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浩荡皇恩，只怕无福消受。还是请陛下收回成命。”子夜只觉紧紧绷在心中的一根弦，“啪”的一声毫无征兆地断裂，惊得她措手不及地胆战心惊，只得强作精神，小心翼翼地措辞婉拒。

　　“哦？”萧逸轻哦了一声，好似微微带了点吃惊，脸上却并无明显的愠色，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射出的两点明光，一动不动落在子夜因血气不足而微微黯淡的脸上，深得几乎夺人心魄，“是朕入不了子夜的眼，还是子夜已有了心上人，才如此决绝地拒绝朕？”

　　“皇上说笑了。子夜身在掖庭，落籍为奴，十年间，几乎足不出户，何来心上之人？子夜一切信息，事无巨细，想必早有人向皇上禀报过了。皇上英明神武，是我朝自太祖武帝起最年轻睿智的帝王，子夜自感身陷泥淖，不配为天子妃，与日月同辉。”子夜狠狠一咬牙，几乎横下了自己的心，一字一字道，“陛下若不嫌弃，子夜为奴为婢，愿伺候皇上一生。”

　　“为奴为婢，伺候朕一生？”萧逸轻轻开了唇，默默重复着子夜听似颇耐人寻味的话，半晌，才淡淡道，“日后你莫要后悔了。”

　　“子夜绝不后悔！”阳光越发烈了，几乎与宫殿齐高的古树恍若参天，密如华盖的树冠内隐隐传来抑扬顿挫的蝉声，子夜清朗的声音似天籁流泻云霄，决绝坚毅。

　　“看在你救朕一次份上，朕答应你。”萧逸脸上的神情有一刹那轻轻松弛，他深深望了子夜一眼，这才起身朝外而去，想是最终下定了决心，萧逸高大的身影停在落地罩边，背对着她道，“云意殿朕赏了你住，待你伤好后，就到承乾宫伺候吧。”

　　子夜艰难向外侧身，抬头目送着萧逸渐渐远去，看他高大的身影慢慢消失成殿门外一粒上下跃动的黄点。门“吱呀”一声，不知被哪个殷勤的宫女合上，她跌落床上，四肢瘫软，好似一场心力交瘁的硬仗过后，冷汗涔涔。

　　“天……”

　　她自以得窥天机，处心积虑地期盼运筹帷幄之后，可以得偿所愿。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她都算到，却唯独漏了任何可以扭转乾坤的变数。穷十年之功，上天在一个华丽的转身过后，却给她开了个如此巨大的一个玩笑。果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求。

　　莫非……莫非还是躲不过去宿名的安排？

　　她的心没缘由一紧，针扎似的难受，垂在身侧的手狠狠地攥紧，那一床染了片片落红的褥子在她手的手中攥成一朵悄然怒放的花。十年生聚，日日卧薪尝胆，收敛锋芒地小心隐匿，总以为，天不负她苦心人，三千越甲可吞吴，事临头，霍顾北命不该绝，她功亏一篑，天意从来高难测，上苍毫不怜惜地将她推到了她最不愿见的萧逸面前。宿命的轮盘开始转开，命如汪洋里一江独钓的孤舟，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她以为她可以，却根本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