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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在江湖文里当小贩 ...

  •   沈碎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宴无寻投向后面床榻的视线。他对着宴无寻,脸上堆起惯常的市井笑容——那种混着些许贪婪与谄媚、为讨生活而练就的表情。宴无寻见得多了,自然不喜,但他久混于三教九流之中,早已学会将情绪敛于无形。此刻他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眸中的兴味淡了些,透出些疏离的淡漠。

      “是有些意外,”沈碎接过话头,语气透着恰如其分的局促,“昨夜雨大风急,我院子的门栓被吹坏了。”他顿了顿,侧身指了指屋内,“偏巧,一位早年跑江湖时认识的故友寻来,他长途跋涉,又染了风寒,病得厉害,我照料了他一整夜。”

      他说着,声音渐弱,垂下眼睑,一身疲态倒不似作伪。

      宴无寻唇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教人辨不清信或不信。他点了点头:“确是凑巧。我院门昨夜竟被反锁,想来我平日不过在客栈说书,与人为善,也不知是何缘故。”他轻叹一声,俊雅的脸上竟真浮现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

      沈碎心中微微一紧,不知攻二是否察觉了自己动的手脚,此番是来试探。但无论如何,他此刻只能装作不知。

      沈碎立即面露讶异,说:“怕是哪家的顽童做的吧?宴公子是为了这事而来?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宴无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沈碎微垂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搓着,依旧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衬得那睫毛与眸子黑得格外醒目,如同苍白纸面上最浓重的一笔,竟有些夺人视线。

      宴无寻的视线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摇头道:“小事而已,不必麻烦。”

      “那宴公子今日前来是……?”

      宴无寻递给他一张纸,沈碎展开一看,是一张“药材”方子,不过像往常那样,方子里面那些什么□□、蟋蟀之类的,需要他去抓而已。

      这样的事情,沈碎为宴无寻办过几次。

      沈碎点头应下。宴无寻倒未催促,正欲再言,却被沈碎身后传来的一声模糊梦呓打断——床上的人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沈碎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立即抬眼看向宴无寻。果然,对方神色微动,方才的淡漠散了几分,眸中浮起一丝若有实质的玩味。

      那目光甚至缓缓下落,在他颈间巡梭了一圈。

      沈碎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领。这动作在眼下却显得欲盖弥彰——他穿的粗麻衣服领口本就松垮,一抬手,反而将脖颈处的皮肤暴露得更明显。

      宴无寻的眼神深了深。他清楚地看见沈碎颈侧散着几点淡红的痕迹,宛若雪地里零落的梅瓣,暧昧地没入衣领之下。平日他可没见沈碎跟谁来往,他只目睹过沈碎向寡妇掌柜表露心迹的过程,没成想不过几日,这人竟已与人有了肌肤之亲,且情状如此热烈。方才那声呻吟嗓音低沉,看来床上躺着的,还是个男子。

      宴无寻的目光愈发深邃难辨。沈碎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探究,却猜不透其中含义,只觉此刻场面尴尬,且于自己不利。

      他与宴无寻本是邻居,只要主角受还藏在这里,秘密就难以长久掩盖。他不能确定攻二还不会被主角受吸引进而爱上对方,因为他没料到会这么快暴露,至少,他绝不希望这两人在此刻相见。

      好在宴无寻并未当场拆穿他方才“故友”的说辞,只是那含笑的视线变得意味深长,轻轻掠过他的肩膀,投向了床榻的方向。

      “方子上的东西我会尽快找齐,只是眼下……确实有些不便。”沈碎说着,低低咳了两声。其实他也染了风寒,只是一向粗糙惯了,耐受力强,面上才不显。此刻他只想快些送客。

      宴无寻并未纠缠,只客套几句,说若有需要可随时寻他取药。沈碎想了想,还是婉拒了。他不敢真开这个口——两人交情尚浅,万事皆有代价。他又不是那故事里的主角受,即便真是,可这是在虐身虐心的文,开口索取也从来需要付出代价。攻二虽比那真正的主角攻略好一些,但“好一些”的人,终究也非善类。

      宴无寻身上自有一股混迹市井却未磨去的傲气,见沈碎推辞,便不再多言,转身告辞。动作干脆利落,唯有临走前那一眼,眸色深沉,不着痕迹地扫过沈碎身后,最终落在他颈间那几点未消的暧昧痕迹上。

      送走宴无寻,沈碎抬手抚上脖颈,总觉得方才被他看过的地方隐隐发凉。他蹙了蹙眉,却也无暇细想。屋里还躺着个伤病得人事不知的主角受,他自己其实也在发低烧——昨夜淋雨湿了全身,又被折腾一宿,铁打的身子也难扛。只是他向来糙惯也扛惯,这点不适还不足以让他停下。

      对于一穷二白的人而言,休息是奢侈的。沈碎望着满院狼藉,连叹气都省去,只默默挽起衣袖,埋头收拾起来。

      天色阴郁,偶有毛毛细雨飘落,比起昨夜的狂风暴雨已是温和许多。沈碎干活利落,打定主意要把一切收拾停当才肯休息,这点小雨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待院落勉强恢复整齐,日头已西斜。他长出一口气,准备生火做饭前,又去探了探床上人的气息——依旧滚烫灼人,面颊绯红,昏迷不醒。

      沈碎皱了皱眉,转身掀开米缸,里头只剩浅浅一层糙米。他小心舀出少许,熬了锅薄粥。自己并无胃口,但深知不吃就没力气,于是强迫自己咽下大半碗。随后盛了一碗,端到床边。

      主角受病得沉重,牙关紧闭。沈碎本想作罢,少吃一两顿又无妨,主角受没那么容易死。但转念记起此后每月还需靠此人的血淬炼筋骨,还是折返回来。他俯下身,用上老方法,以口相渡,将那点温热的粥水慢慢喂了进去。

      收拾妥当后,沈碎强打精神,就着烧好的热水草草擦身,又为主角受换了几次额上的湿毛巾。屋里仅有一张床铺,他干脆掀开被子,挨着那具滚烫的身体躺下。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他梦见自己成了一座落在灼热大陆上的雪山,脚下是龟裂滚烫的焦土,内里却封存着刺骨的严寒。更有一座火山不知何时移至身侧,炽热的岩浆将他紧紧包裹。外有烈焰炙烤,内有冰雪消融,极热与极冷在体内交锋,逼得他在梦中阵阵战栗。

      沈碎猛然睁眼,窗外天色未明。他口干舌燥,嘴唇几乎干裂,缓缓转过头,发现另一具身躯正紧紧蜷抱着自己——那人双眼紧闭,苍白的面颊上晕着病态的红潮,体温仍高得骇人。

      难怪梦中冰火交织,原是这人搂着他烧了一整夜,连他自己那点低烧也未能退去。

      沈碎艰难起身,只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他咬紧牙关,翻出压在箱底那点珍藏的药材,熬成两碗浓黑的药汁。自己仰头灌下一碗,又扶着主角受,将另一碗缓缓喂尽。

      药材固然珍贵,但人若垮了,便什么都没了。

      主角受这一病,来得凶猛异常。沈碎不知原文里他倒在宴无寻家中时是否也病得这般沉重,只知自己接连照顾了几日,那人依旧反反复复地烧着,不见根本好转。偶尔迷蒙中会漏出几句含混的梦呓,眉头紧蹙,显露出些许将醒未醒的迹象。有几次,睫毛颤动,眼帘掀开一丝缝隙,沈碎刚提起心,却见那双眼睛毫无焦距地一晃,又沉沉阖上,终究未能真正清醒。

      即便清楚这人拥有奇才根骨,轻易死不了,但长久高烧不退,沈碎不免忧心——就算命保住了,脑子若烧坏了,主角攻岂不是要追着他来杀。

      按原本剧情,主角受在宴无寻处将养,伤势好得极快,早该醒了。宴无寻暗地里的身份不凡,所用药物皆是好物,加之主角受体质特殊筋骨奇才,恢复力本就不俗,更何况他一路逃难,直至心血耗尽才敢彻底昏死过去,即便在梦中都绷着一根警觉的弦。因此身体稍得缓和,便会强迫自己醒来,绝不长久陷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如今落在沈碎这勉强遮风挡雨的破屋里,条件与宴无寻处天差地别。但这也不足以解释为何他迟迟不醒,仿佛在药人窟里被强行压制的所有亏损,都在这一次病中彻底反扑,将他拖入了无边黑暗的沉睡。

      但沈碎并不知道主角受这是什么情况,不能放任主角受这么病下去。为此,沈碎那是拿出了压箱底的药熬给主角受吃,衣不解带地照顾主角受,也没去摆摊,整日围着主角受转,给主角受翻身,擦拭身体,探查着主角受的状况。

      这会,他给主角受喂药,如同往常一样,他含着一口再给主角受渡过去,这样才能完成喂药的过程。就在他碗里还剩下几口时,唇刚贴上去,撬开那淡粉的唇瓣,舌尖抵开主角受的齿贝,苦涩的汤药滑入对方的喉咙。突然,那双眼睛睁开,黑色中透着点琥珀色,如月光般冷寂,倒映着沈碎此刻讶异的面容,沈碎被惊得连忙撤离,不小心将汤药喝进去了一些,呛到气管,开始咳嗽,惊讶地看着面前醒过来的主角受。

      对方只是看着他,眼神疏离,深处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警惕。直到沈碎咳声渐歇,他才开口,声音因高烧和久未言语而低哑,语气却平静得过分:

      “……你是谁?”

      沈碎心下一沉。这主角受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绝非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

      他连忙扯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解释道:“前几日的暴雨夜,你晕倒在我家院里,当时伤得很重,我便将你救回来了。你一直高烧昏迷,药也喂不进去,实在没法子,才……冒犯了。我不是什么登徒子!”

      那双漆冷的眸子,翻不起丝毫火星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苍白的面色,瘦削的身形,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粗布衣,以及脸上那勉强堆砌、一眼便能看穿的市井笑容。且不论昏迷前零星的记忆,单是这几句话,便已漏洞百出。

      对方有所图谋。他并不急着戳穿,倒想看看这个处境窘迫、浑身透着算计的人,能把这出戏演到几时。

      于是他略一颔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带上了世家公子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温雅:

      “原是如此。多谢相救。”

      沈碎看着他眼中那纹丝不动的冷寂,心里清楚:主角受估计半个字都没信。此刻的温文有礼,不过是警惕与审视的另一张面孔。

      也罢,刚从那人同地狱般的药人窟里逃出来,有些戒心,再正常不过。

      沈碎并不急于挑明自己的意图。反正按原书设定,主角受的药人血脉每月会沸腾一次,那时他的血肉才最具效用。上次误打误撞饮了他的血,已令自己的经络有了些许改变,距离下一次还有些时日,到时候再谋划也不迟。

      他面上维持着那副市井笑容,主动向主角受介绍起自己:姓甚名谁,靠走街串巷卖膏药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常常有了上顿没下顿。

      主角受听完,眼中并无波澜——这屋子破败至此,家徒四壁,连院中景象都一片狼藉,这番说辞倒是与眼前景象吻合。

      礼尚往来,他也报了一个名字。

      他说自己叫林昭,家中本是走南闯北的商贾,途中遭遇匪徒,家人伙计死伤大半,他侥幸逃出,一路被追杀,负伤奔逃间慌不择路,才跌进了这院子。他说这些时,目光静静地落在沈碎脸上,审视着他的每一丝反应。

      沈碎听罢,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真切至少看上去真切的戚然,连声骂了几句世道险恶、匪患横行,又叹道如今老实人讨生活实在不易,还是得有些功夫傍身才好。随即话头一转,温声安慰林公子莫要多想,眼下最要紧是养好身子,说着便起身要去为他端些吃食来。

      走出房门,沈碎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当然知道“林昭”是假名,主角受本不叫这个。但他能理解——防备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屋内,主角受倚在床头,墨黑的长发披散肩侧,脸色苍白如纸。听到沈碎回来的脚步声,他倏然抬眼望去。病容憔悴,肌肤几近透明,偶尔几声低咳便在他颊边洇开淡红,宛如雪地中骤然点染的梅痕,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蝶。

      沈碎看在眼里,心下忽然对主角攻那种变态的折辱欲生出一丝模糊的理解——但他毕竟没那种癖好,只多看两眼便移开了视线。他将粥碗递过去,动作有些迟疑,似乎不确定以对方这般虚弱的模样,能否自己进食。

      主角受只淡淡一瞥,便看穿他的犹豫。脸上仍是那副疏离神色,却径直伸出手,语气平静:“我自己来。”

      是了,这人骨子里极傲,昏迷时无可奈何,既已清醒,又怎会容许他人近乎饲喂般的触碰。更何况还是沈碎这种身份低微,按照原本的轨迹跟他应该是天与地的两个世界的人。

      两碗清粥,对比分明。林昭注意到,只有自己碗里散着零星几点油润的肉沫,而沈碎那碗,仍是白粥配着碟寒酸的咸菜。

      沈碎吃得很快。主角受出身世家,仪态风度早已刻入骨子里,即便历经药人窟的非人折磨,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一种不易折损的优雅,慢条斯理。而沈碎的吃相虽不算粗鲁,却极其迅速,带着劳作者特有的、被生活催赶着的匆忙。

      林昭抬眸扫了他一眼。沈碎也不觉尴尬,只笑了笑,招呼他“慢慢吃,不着急”,便转身又出去忙活了。

      主角受虽已转醒,伤病却远未痊愈。在药人窟耗尽了根基,这一场大病更是雪上加霜,如今他元气大伤,虚弱得厉害。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目光淡漠地追随着沈碎忙碌的身影。

      那双眼眸依旧清冷,如同遥不可及的孤月,泛着淡淡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也看清了沈碎的处境——沈碎没有说谎,他是真的穷,穷得彻底,是主角受从前从未接触过的、挣扎在底层的活法。但经历过灭门之痛、药人窟里九死一生的折磨,以及一路奔逃的风尘,他对于身份与阶层的界限,似乎已麻木了。

      因为主角受的病体未愈,沈碎一直在灶前熬药,陶罐下的火几乎没断过。

      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瓦罐终日坐在灶上,里面翻滚着苦涩的药汁。沈碎得时时守着火候。这些药材对他而言极为珍贵,他自己根本舍不得用。这几日,他总是等药煎好后,把剩下的药渣反复再煮上几回,自己喝下,一点也舍不得浪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在江湖文里当小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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