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生活没有故事》虾仁米菠萝

8、和父母永远讲不清楚

　　我也知道，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是很难的，尤其如果这个人是父母。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长大的，林寒的生活里只有妈妈。倒不是爸爸要做甩手掌柜，而是因为过世的早。

　　早归早，那时候的林寒也念了几年小学了。爸爸留下了一个温暖而完美的印象。是那种尊重孩子，会在夜晚念书写作，周末早起健身练毛笔字，给孩子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也会为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而给孩子郑重道歉的一位爸爸。在林寒眼里，爸爸总是热情洋溢的笑着，是爱生活的人。林寒知道爸爸眼里的自己，是一个骄傲的小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总比别的孩子强。

　　知道了好，那不好的就愈发明显。

　　爸爸的过世，带来了很多窥探的眼睛。很多的亲戚朋友叔叔阿姨，会专门走到林寒面前问：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爸爸去了，你难不难过？然后不等林寒回答，就抹抹那并没有发红的眼眶，说，孩子还这么小，真是可怜啊！

　　林寒感觉到妈妈不喜欢让别人知道爸爸去世的事情。但在家里，会在每个她认为林寒不合心意的瞬间，重复着那句“我又当爹又当妈”这句话。这是林寒欠她的。

　　中学是寄宿的。哪个孩子不爱妈妈呢。哪个妈妈不爱孩子呢。林寒知道，但她感觉不到。

　　中学的孩子是有小社会的。虽然小学也有，但中学更明确了。这个小社会，并不只有好好读书天天开心这么简单。每天都发生着很多事情。帮派，孤立，宿舍大姐大的新规定，班花，不知所以的情愫，考卷，老师的偏心，打架，牵手，暧昧的对白…. 成人世界缩小到这里，只是一切爱憎更加分明，一切筹码更加透明。无论喜不喜欢，总是要呆在里面的。想要明哲保身，只有做出选择，只有冷眼旁观。而旁观，也是对一些行为的默认。

　　回顾中学的日子，是有些鸡毛蒜皮，已经记不得什么了。但对于当时的林寒，那就是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

　　每当周末回家的那一天半时间里，林寒总要分分秒秒的跟妈妈讲这些惊心动魄的鸡毛蒜皮。妈妈听了吗？她好像在听，但下一句总是：你这件衣服洗不洗，这个菜你吃不吃。边听林寒说话，边进进出出。

　　高中的日子现在想来是乏善可陈的。情窦初开的岁月里，妈妈给林寒剪的头发总像呆头鹅。

　　呆头鹅也要每天考试。面对日复一日考得不尽如人意的挫折，和面对在男生面前莫大的自卑，尤其是自己喜欢的男生。这些，都没有人知道。因为妈妈已经不在倾诉对象的行列了。

　　妈妈最在意的，就是可以在和同事打麻将的时候，随意而又炫耀的说，哎呀我也没辅导过她作业。都是她自己考得好，我也没管。

　　关起门来，高中真的不好过。

　　妈妈会带着小表妹看林寒爱看的动画片。开心的热闹的大笑的，都在一扇纱窗以外。林寒在这里写着数学题。有点难。

　　记不清了呀。只记得后来妈妈果断的脱下了皮鞋，直直的摔向林寒的脸。就像小时候那样果断。

　　小时候妈妈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用木条打，因为用手打，我手会疼。

　　这么写有些偏颇。毕竟是亲生的，妈妈也做过很多爱林寒的事情。林寒也记得。爱也很多，恨也很多。一笔捋不清的账。

　　为什么写的不好的地方这么具体，却没有把好的地方写出来呢？因为不好的地方，都在戳心。好的地方，都在衣食住行。

　　高三有一天，家门口开了一朵紫色的小雏菊，很美。每天早上出门，林寒都要蹲下闻一闻。

　　妈妈不让林寒自己骑车上学，要送她去。却又要生气林寒不和她一起把小电动车搬出楼道。这天她说，你一天天的看看看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明天再看我就把它给你揪掉！

　　林寒想过开诚布公的沟通的。告诉妈妈自己希望得到什么。那次聊天最终变成了一场吵架，两败俱伤。妈妈愤怒的说，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我看你以后又能做什么样子的妈妈。也许在妈妈眼里，林寒连给爸爸烧纸钱，都烧的不好。

　　时间真是一个好东西，它让人长大。林寒终于是一个大人了。她离开了家，头也不回。跌跌撞撞的在世界上碰壁，跌倒，吃苦受累，摸爬滚打，但是甘之如饴，泪水都是自由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微信上林寒还是愿意关心妈妈的，也理解妈妈带大自己不容易。可当林寒有了孩子，不得已拜托妈妈来帮一把手的时候，那样的日子又回来了。

　　妈妈不再能打林寒了。看啊，人是会老的。再也不是那个守在卫生间门口，拿着木条，说我数三二一，你再不出来我就把门踢开的那个人了。再也不是寒假的最后一天，你熬着夜写作业，她每隔一个小时就睡醒起来把你扇几巴掌骂到哭的人了。

　　然而有些东西总是一样的。比如妈妈的每句话都依然是以责备的口吻说的。和妈妈呆在一起，窒息的日子好像梦魇。林寒不想让女儿感受到，她选择退避，选择躲起来，躲进自己的世界。

　　然而妈妈会对小宝宝说，你看，这是谁？这是你妈妈。你妈妈看也不看你，也不管你。
　　会说，她就是拐（方言：坏），非要在人的身上睡。
　　会说，她胆子乌小八小的（方言：很小），什么都怕，还不都是你生的。
　　会说，她睡觉听不得一点声响，我只能躲到衣帽间，关上门，坐在地上吃饭。你以为。
　　然而，这只是一个三个月不到的宝宝。她有什么是要被说坏的呢。她除了吃饭睡觉换尿布，有什么是主动要求的呢。这些所有的推测，难道不是我们脑补的解释吗？

　　妈妈不听。她说过事情都有对错。林寒问：难道你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吗。妈妈说，不然呢。

　　林寒说这么带太累了。只要这样那样就可以了。比方说，放在小床上，让她自己睡。有噪声也没事。妈妈把宝宝放到小床上，然后对宝宝说，这是你妈妈说的啊，你要怪就怪你妈妈啊。

　　妈妈眼里，林寒什么都是做不好的。无关年岁。甚至宝宝大哭的时候，妈妈还会说：你干什么虐待她。事实是林寒只是刚刚抱起而已。

　　老公？他在上班。上不完的班。下班还要去朋友家加班或者吃饭。他也在努力调节自己的心理和情绪。

　　为什么要孩子？因为林寒想要带给这个世界一个有趣的灵魂。这个孩子一定是。林寒想让她经历这个世界。也许不是自愿的，但总会有一些美好的瞬间让她感到美好。

　　最后和解了吗？没有。不是每个妈妈都能和解的。人也不是外力可以改变的，尤其想改变你的是女儿。每当妈妈说，我不就也是这样长大的！林寒真的很想对妈妈说，如果你没准备好，如果你自己心理也并不健全创伤难愈，当初为什么要生孩子。

　　网上说，对待孩子要好像自己的朋友/同事/上司。你不会对他们说的话，也不要对孩子说。好比指责，好比分寸。

　　林寒是幸运的，因为爸爸言传身教教给她怎样是好的父母；也是不幸的，因为心理上，她的确是孤独的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