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游戏》迟星泣

2、死因

　　过了近半分钟，谭速因才扭回头，冲着女老师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继续观察玻片里的植物器官切片。
　　女老师见怪不怪，正大光明地看了一会儿谭教授的侧颜，这般清冷的美貌，放在他们实验室里，真是可以让人工作的心情保持美妙。
　　女老师看了看时间，从面前的实验室固定终端里，将今天会议需要的资料传输进个人终端，稍后她还要去赶早班机，只得跟专心致志的谭速因柔声打了招呼，将送给他的一袋阿月浑子的果实放在一旁，留下一张电子便签，就不舍地走了。
　　谭速因发现桌上的零食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不喜欢吃这些东西，见何多晃进来，便指了指桌上的袋子。何多看起来总算恢复了体力，脸色尚残留着微白，见着零食又双眼放光，一边口是心非地吐槽着，“啧啧啧，谭教授每次都这样不解风情，真是辜负人家关老师的一番好意，其实关老师长得不错，身材也好。”
　　“不吃，放下。”谭速因冷淡地道。
　　何多立即抱紧手里的袋子，“我这可是在帮你的忙。”何多哼哼着，绕过半张桌子坐在另一面的凳子上，呼叫了实验室配备的人工智能来给他剥壳。往嘴里塞了几颗，他不知想到什么，噌地站起来，双手往桌上一拍，一脸愤懑。
　　人工智能停下动作，眨着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谭速因对其表现无动于衷，不知道这家伙是一恢复些元气，就想起了自己此番的痛苦经历。他竟然丢开了零食，列出一张清单交给了人工智能。一个科研实验室配备的可以协助完成一些精密实验操作的四级人工智能，就这样被他打发出去跑腿买吃喝。光顾了六条街区后，人工智能不负所托地买回了何多一天前吃过喝过的每一样东西，接着何教授就以前所未有的探索热情，投入了紧张的化验中。
　　不到一个半小时，何多抓出了害他腹泻的带菌食物，一个举报电话拨通，势要让该食品公司关门整顿。
　　8月5日，距离那次大会已经一周，谭速因每天都在实验进程中度过，进食时会放慢速度，跟贺择通讯。今天谭速因又是午饭和晚饭一起吃，屏幕里传出家里电视正在播报新闻的声音，有些模糊，谭速因却辨出一个熟悉的名字，在酒会上，那位女士递给他的名片上，便印着这个名字。
　　“贺择，是什么新闻？”他问道。
　　电视的声音大了些，“今日下午16时05分，我市知名环保科研机构自然至上的负责人贺坤华女士被发现死于郊区私人别墅，目前警方初步判断为自杀，现场暂未发现打斗痕迹……”
　　谭速因不免震惊。他看到通讯屏幕里的影像变成了客厅里的天花板，通讯另一头的贺择也没有说话。
　　新闻简要播报完那位贺女士的死讯后，镜头一切，已经是一位谢顶的某机构负责人受访的画面。
　　“我先挂了，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屏幕里传出贺择有点发干的声音，谭速因来不及跟他再说什么，天花板的影像便消失了。
　　他是不舒服吗？如此想着，低头看着餐盒里的标准配餐，谭速因没了食欲，起身将残羹倒进食堂的处理箱，将餐具投入旁边的另一个处理箱。他换过常服走出实验大楼，在楼前稍顿，提步往学校的拟古园林浩园走去。
　　园子前竖着一块屏幕，显示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到了21世纪50年代，除了少数专门做古籍方面研究的学者或学生，已经没人再读孔孟了。
　　跨进园子，寻了个僻静处，谭速因掏出烟点燃，没有尼古丁等有害成分的香烟，呼出来是一种淡淡的能让人放松的近无色气体。
　　学校的合唱团训练室就在园子旁边，隐约传来清扬的歌声，是一首二十几年前就广为传唱的老歌，歌颂着祖国的大好河山。
　　数分钟后，谭速因行出园子，智能垃圾处理机器人在校园里慢慢穿行，它们只有四十厘米高，在其中一只的手上，谭速因弯腰将烟灭掉。
　　他想，自杀也好，意外也好，阴谋也好，非要推本溯源也轮不到自己。
　　他抬头望着低矮的天空，这份悬在头上的压抑感人们已经习惯。灰云在天空飘动，比三年前强烈的日照穿过它们抵达大地，有一种缥缈的朦胧感。2046年以后出生的人，从出生起就活在这样的空气中，他看过三十多年前的纪录片，那时的空气质量不算好，但绝不似眼前这般。
　　人们出生后会陆续注射各种预防制剂，使得他们能不受空气质量的负面影响。
　　可是，他每天触手可及的报道里，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坏消息。今年又有1536个物种彻底灭绝，诸如此类的消息时不时地就会触动神经。
　　他实验室里培育着不少植物，其中六种珍稀植物，至今全球的存活量不足两位数。
　　十五年前波及全球三分之一国家的核泄漏事故后，四个国家内部和外部爆发了大规模战争，全球爆发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经济危机，导致二十一个国家破产。
　　在漆黑里祈祷着，人类迎来一个载入史册的打饥荒之年。
　　那年谭速因14岁，在接他们回国的专机上，他和四十四个同胞共同目睹了护航战斗机在半空中爆炸，所有人都在恐惧中感受到机舱的剧烈震动。他还记得将自己救出来的军人在写给亲人的遗书上，竟是一手漂亮的行楷，两人还说回国有机会的话，那位年轻的军人可以教他写行楷。
　　谭速因没有返回实验室，径直坐车回家。通讯里贺择似乎不舒服，他不放心。
　　回到家时，他见贺择又在修理那台老式相机，二手淘来的十几年前的老古董，现在即便是最著名的摄影师，都不会再用实体相机了，贺择却还保留着手动相机拍摄的习惯。
　　谭速因将贺择仔细打量，后者毫无异样，半点不舒服的样子也无。
　　“你也太喜欢这些旧物了，博物馆里陈列的相机有你这个年代久远吗？”
　　“哪有这么夸张，我这台距离停产年份才十六年而已，你怎么不说你入的那台老收音机，往回倒二十年都没人用好吗？”说着两人相视一笑，两个“败家子”凑在一起，想要多存点钱是奢望。
　　环顾四周，家里的装修是本世纪30年代的风格，在贺择搬进来之后，新添的一些物件更是让这种风格得到强化。
　　见贺择身旁的终端界面还亮着，谭速因将两人的水杯放在茶几上，无意扫了一眼，“怎么在看登革热的报道？”
　　“我正要跟你商量。”贺择轻放下相机，挤到谭速因和沙发扶手之间。谭速因挪了挪，让他靠得舒服。“我打算参加两周后的‘摄影在非洲’，现在已经报了十八个人，我们社也有人报名，我也想去。”
　　谭速因低头，望进他眼里的渴望，真教自己无法拒绝。沉默了一会儿，他道：“要去多久？”
　　贺择一喜，知道他是同意了，“来回二十二天。”见他眸色深浓，贺择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砰砰的心跳活泼泼地温热着他的掌心。“各方面准备都会很充分，谭教授可以放心。”
　　“我猜，你们社里那个任敢是不是也报名参加了？”
　　贺择用额头轻撞了他一下，“我保证，如非必要，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一眼也不会看他。”
　　凑近，两人呼吸相缠，谭速因低沉的嗓音轻缓地撩动，掌心底下的心跳加快，“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所以还是多加深一下印象为好。”
　　沙发发出细响，承受住两个人的重量。
　　谭速因再次觉得，自己当初几乎倾家荡产买下这套海景房的决定实在英明。
　　有着一成人工成分的夕阳如火一般映亮海平面，傍晚的潮涌渐渐激荡，层层叠叠的波浪撞击着岩石，深处的洋流汩汩上游，急湍追逐而上。夕照下的海边气温在攀升，透明的落地窗染上艳丽的红晕。
　　秒针不辞辛劳地一圈圈跳过1到60的自然数。
　　闭着眼的贺择在黑暗里悄然睁眼，床头柜上他的终端亮起一丛柔光，他只是盯着它，没有一点探手接通的打算。二十秒后，那丛柔光熄灭，卧室里静悄悄的，他能感受到脖子后侧的均匀呼吸，隐约听到不远处海浪轻柔浸润岸边的声音。
　　两分钟后，终端上的柔光再次亮起，一瞬即逝，对方的通讯没被接通，转为了发送文字讯息。不用点开看里面的加密内容，贺择也能猜到对方的意思。他动了动酸软的腰肢，想要转身，却被身后的怀抱无意识地贴得更紧。怀抱的主人将植物学当作自己的终身事业，迟早有一天，他的实验室里会出现世上最神奇的植物，他说不定会很高兴，将小宝贝开膛破肚，用镊子取出一块块组织。
　　贺择重重地闭上眼，打住自己杞人忧天的想象，将掌心贴在恋人的手背上。
　　人和人相偎而眠，世界之外空无一物。
　　翌日一早，谭速因踏进实验室的时间，是早上7点25分，毫不意外又是最早到的那一个。他做好的早餐保鲜在恒温冰箱里，床上那个酣眠的人起床就能享用。尽管他只有这一种早餐做得能入口，那个人还是每次都很赏脸。
　　而实验室里，他的实验台上，一切还跟他昨天去吃晚饭前一模一样，他的实验器材没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