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且忘记》I

1、夏风如秋 中午十二点

　　中午十二点半，子枫终于开完了上午所有的会。早上的最后一个会是在公司新泽西办公室开的。其实办公楼就在曼哈顿岛的对面，只是岛那边和岛这边的地价还有些悬殊，于是公司为了缩减成本把办公室开到了这边。子枫开完会走在赶往河边的轮渡口的路上，像往常一样，他习惯性地掏出BB，迅速地打了一串字：“终于把上午的会都开完了，你今晚过得怎样？”
　　邮件的收件人栏里写着：Carol Zhong。
　　Carol是钟君婷的英文名。钟君婷是个外表安静的女孩子，皮肤白净，眼睛不大，熬夜以后第二天清早会肿得不能见人，因此她很不喜欢熬夜。她留着一头不算秀丽的长发，因为害怕伤害头发，她很少折腾，只让那最原生态的头发软软地有些蓬松地自然垂着，有时候晚上睡相不好的话，第二天一早她就得花上一段时间打理那蓬乱变形的爆炸头。她并不属于漂亮的女生，顶多能称得上清秀可爱，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她很亲切，因为她的招牌微笑总能感染周围的人。其实她小时候很不喜欢笑，因为她从来都不会控制自己的笑，一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一条细缝，因此经常被班里淘气的男孩子嘲笑，于是她笑得越来越少。但入了大学，小姑娘似乎一下子变得勇敢了很多，她不那么在意别人的想法，只觉得想笑就笑才是最真的她。作为家中的独女，君婷倒没有被父母惯坏，其实她从小到大都是大人老师眼中的乖小孩，学习自觉，每次都是班里第一，到了念高中的时候，自己琢磨着去了隔壁市的省重点高中上学。这是当地一所声誉很高的全省招生军营式管理的学校，即使是本地的学生也只能在周末回家，而君婷两周才回一次家，不回家的周末就和同学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米填补存粮。父母一直以来都对她放任自流，小事帮忙张罗，但大事从来都是她自己做决定。也正由于她父母的支持，她高中毕业后去了离家很远的北京念书，毕业后又找了现在这份海外的工作。
　　此时君婷正整理着白天活动的照片，她并不想让刚才那通并不愉快的通话影响她一天的好心情。看到BB上的新邮件，她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回复了他：“今天打了一个不太开心的电话。”
　　他关心她，问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她不知道该对他从何说起，她可以和他说任何其他的事，但是每次一谈到感情问题，他们都会很有默契地回避，即使话题一不小心被打开，也会马上被双方的默契终结。
　　她是一个有着分明对错感的人，不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总会用最严苛的道德标尺去度量。但她并不会把这种严苛的道德评判告诉别人，只是都悄悄放在心里，不言语。但对于这件事，她害怕去评判，她知道，如果从她普遍的道德标准出发，这并不算件很道德的事。
　　刚刚的那通电话是她男朋友打来的。她的男朋友，叫林嘉杰，大学毕业后便在国内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工作。他们俩是在大四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嘉杰通过熟人找君婷帮忙，之后你来我往，便一步步发展成了情侣。之后，每周都有几天君婷跑去嘉杰的学校听讲座，看话剧，吃食堂，打羽毛球，而嘉杰每次都会骑着单车哼哧哼哧把君婷载回学校，那时可是北京的12月份，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每次君婷坐在车后座都会冻得双腿失去知觉，但她从来都不拒绝嘉杰载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便会跳下车跺跺脚，跑几步。那时候他们似乎聊得并不算多，但他们都喜欢那份宁静。君婷是个很喜欢听别人说话的人，但看着嘉杰很卖命地骑车，却也觉得那份单车上承载的宁静有种别样的幸福。他们之前很少吵架，更多的时候是心平气和地沟通，这多半是因为嘉杰的好脾气。其实君婷是个性子有些急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弯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很多次，被爸妈批评说话不过脑子。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经常意见相左，虽然没有脸红脖子粗，但大家都各执己见，僵持不下，虽然每次都会有人先妥协，但其实谁都没有说服对方。嘉杰其实一直都很爱她的，把她当作宝贝一样看待。记得年初她低血压，经常无缘无故地胸闷乏力，她托他帮她买两盒药让回家过年的同事给她捎过来，结果他一次给她买了好大一塑料袋，差点没把那位回家的同事感动死。此后那位同事一直用幸福这个词来调侃她。是的，在大多数人看来，她是那么幸福地找到了这样一个疼她爱她的男朋友，有责任感，沉稳大度，待人诚恳谦虚，更重要的是有着相当传统的家庭观念，从他们开始谈恋爱时就想着以后孩子可以去哪里上学，是XX区好还是XX区好，哪里的学区小学好，哪里的学区初中高中好……他，几乎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再好不过的结婚对象了。
　　但是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这份感情里缺少些东西，就像一道菜里忘了放某种调料，味道就是不对。更大的变化还是发生在君婷工作之后，不知具体从什么时候起，嘉杰和君婷通话时会感觉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除了在电话那头用苍白的“我想你”来表达他的思念之外，他似乎找不到其他的话说了。
　　在刚刚的那通电话里，君婷终于忍不住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了。但她还是讲究说话方式的，因为她了解嘉杰，也不希望她那种评判自己时露骨无情的冷言冷语伤害到别人，尤其是一个深爱自己的人。因此她始终带着笑，打趣似地和嘉杰说她最近感觉他情绪低落，而这种低落情绪也影响到她通话时的心情。嘉杰虽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他或多或少也能感觉到这一点。可是他是个很需要尊重的男生，而一直以来，因为他各方面的优秀、优良的人品、为人处事的得体，他并不缺少尊重和崇拜，只是让他奇怪的是，从他们恋爱以来，君婷似乎从未用崇拜的眼光看待过他。而今天，他也不晓得为何自己无缘无故情绪低落，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口无遮拦。他甚至说出了“我感觉不到你的关心，你的爱。我觉得我们没戏了，不如趁早分手吧”这样的话。
　　君婷今天脾气出奇地好，或许是因为内疚的缘故，笑呵呵地哄着他:“分手？是不是有人挖你墙脚啊？代我转告她，门都没有的！”
　　过了好半天时间，嘉杰那边也晚了，他也困得不想争辩，于是两个人就挂了电话。

　　她回头看着那封信，简单地回复，她的感情出现了问题，但她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只是觉得不再像从前那样了。
　　可是其实她心里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再没有谁能比她更清楚发生了什么，子枫不知道，嘉杰也不知道。然而她不言语。她不知道该如何言语，不知道她言语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有些害怕，一旦某些事情被说破了，就再不能像现在这样自在地跟他开玩笑，每天随意没有顾忌地通邮件。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通邮经历，也相信很少有人把公司邮箱当作聊天工具，仗着两个人都有BB便时时刻刻三言两语地保持着联络。在君婷看来，虽然他离开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了，但他似乎一直留在她身边，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君婷盯着桌上的橘红色防蚊水发呆。之前几个月蚊子很多，她喜欢用这罐气味有些刺激的防蚊水，伸直双脚，利索地按两下。可是这段时间，按国内的时间算，7月正是入夏的日子，此时的北京正热得发腻，而这里却凉快得有些冷，蚊子们都销声匿迹了。窗外吹进一阵凉风，君婷连打了两个喷嚏，冻得有些哆嗦。“应该是有人想我了”，她微笑着自言自语，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高高的椰子树被吹得左右摇晃，街上时而传来飞驰的auto声，一轮细细弯弯的月亮挂在窗角，映着飘得飞快的薄薄的云，又一阵风吹过，透凉透凉的，君婷不由自主地跺了跺脚，关上了窗。
　　这里的夏风，如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