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境》风凌尘

4、弱水三千

　　瞧见少年满脸的震惊失语，风凌尘心觉好笑，故出此言逗上一逗。
　　未曾想对方真信了。那瞪大的凤眸因着冬夜露重，水漉漉的，令他想起了关外荒原间的小鹿。
　　“这你也信？这世间哪有妖。”

　　闻言，云间终于回过神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我看见……”
　　少年念及方才情景，皱起眉，依旧满脸狐疑。

　　风凌尘放下琴，朝着云间走来。
　　站定，摊开手，掌心间有一莹白珠，材质似玉。
　　“你是说这个么？”
　　看着少年露出的迷茫神情，风凌尘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千金难求明月磲’，可曾听过？”

　　明月磲……这个名头，云间确曾有些模糊的听闻。
　　那是他行至西域、于客栈落脚时，听隔壁一虬髯汉子提起的。
　　据传那明月磲是当今世上罕见的奇珍，通体浑圆，莹白如玉，日夜有异彩光华于珠面流转，夜间更盛。闻是一世外高人采天地间的皎洁月华炼成，数量稀少，有价无市，因而得名——“明月磲”。

　　“咳，那个‘世外高人’，正是在下。”
　　风凌尘满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
　　可怜云间平淡无波的表情刚挂上小脸，便再度有了一丝皲裂。

　　“来。”
　　风凌尘引云间至琴前，又掏出两只酒坛，以琴匣为桌，两人席地而坐。
　　“怎生这般体弱，一丝寒气受不得。”
　　察觉云间单薄的长衫与冻得微红的鼻尖，风凌尘解下狐氅，披在了云间肩头。

　　风凌尘呷了一口清酒，微微眯起眼，狡黠的神情像极了狐狸。
　　“其实，明月磲并非什么月光炼就。说笑呢？都是我寻个由头搪塞他们的。”
　　云间不言，小口饮着酒。贪恋酒的辛辣，给他带来的丝丝暖意。

　　“我只是……罢了，不说这个，你只须晓得这些就够了。
　　既然寻了上来，索性陪我喝一杯罢，还需在此荒野处待上好几天呢。”
　　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酒杯轻晃，风凌尘长睫浅垂，狭长的桃花眼中情绪不明，似是端详杯中物，又似是飘向了不知名的远处。

　　“在等人？”云间问得很认真。
　　“何出此言？”风凌尘失笑。
　　“没有人值得我等……我想等的，却是等不来……”
　　喃喃自语着，风凌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狼崽，你想知道的，三日之后如数相告。
　　今时今景，喝酒！”
　　言辞间豪情万丈，一双桃花眼雾气氤氲，却已有两分醉意。

　　世人口中价值万两的明月磲被青年随意地掷在一旁，于雪中独自散发着皎白光辉。
　　风凌尘左手执酒杯，右手搭于琴匣之上，指节轻扣匣面。
　　“弱水三千，取之一瓢；
　　世间千年，一念之间……”

　　云间闻言，心神微动，却是没有开口。
　　那桃花眼底深处的落寞伤情，被他看在眼中。
　　三日么，他等。
　　“好。”不再多言，举杯相饮。

　　……
　　雪夜，月辉清浅，轻巧地穿过云层，泻洒一地柔光。
　　时有微风拂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
　　少年早已不胜酒力，趴在琴匣上，嘴里嘟哝着什么，意识渐渐模糊。
　　“咣当——”
　　酒坛自手边跌落，云间沉沉睡去。
　　风凌尘一只手撑着头，看着远方天地交界处的模糊山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扑扇着的蝶翼长睫缓缓垂了下来，直至完全合上，掩去满眼的往事追忆。
　　长夜，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