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歌兮》阿狸桃子

2、惊蛰 该是万物盎

　　南朝建平三十四年春，入春后连日的春雨让今年春天多了几分阴冷，绵绵的细雨也不知何时是头，南朝京城里大户人家里深秋燃起的火龙从未撤下过。
　　惊蛰前一日，夜。
　　京城严相府静思居，卧房外的回廊上，院里的丫鬟往炭盆中添入新炭，仔细拨擦干净炭盆边的炭灰，整理完后方将炭盆端入屋中。
　　屋内里间，大丫鬟佩兰将上等紫檀木大画桌上的账本收拾妥当，向窗边披着雪白狐裘披风拥着火炉背对着她立着的少女嗔道：“小姐，该歇息了，这都好几日了，您可不能再晚睡了，身子要紧。”
　　佩兰暗暗后悔这两年瞒着夫人帮衬自家小姐打理在外开的药铺和酒楼。起初以为小姐只是无聊的玩闹，这两年竟越发认真起来，每月初这几日，小姐总是看着账本至夜深，账本也一月胜一月的厚。
　　“我知，我知，佩兰姐姐是心疼我，”少女转身脸上挂着笑容，远山黛眉下水灵的眼睛弯成新月一般，语气带着撒娇“我立刻上榻。”
　　佩兰伺候的小姐便是严相府嫡幼女严子矜，自小体弱，惧寒，极少出门与人相见，严丞相与夫人便万千宠爱，十分溺爱。若非体弱，该是这京城最出众的女子。
　　“小姐莫闹我，明日需早起同夫人和大小姐同去小苍山小住几日，快歇息吧。”佩兰试着卧榻上被褥内的温度，确认暖和之后向着少女说道。
　　每年惊蛰之时京城达官贵族府中所有的适龄的待嫁女子几乎都会前往京郊的小苍山小昭觉寺祈福，祈愿今生能够嫁予一位好郎君。
　　小昭觉寺紧挨着一片皇家马场，每年这时都会举办规模不小的赛马蹴鞠比赛，天家皇子和京城贵族的公子哥大多都会参加，祈福之后各家小姐也会前去观赛，也是给了各家适龄婚配的男女一个相看的机会
　　这个习俗自三百多年前高祖皇帝建国伊始便有，据传高祖皇帝最疼爱的平阳公主与裴谦驸马便是在小昭觉寺定情，此后每隔两年便前往小昭觉寺吃斋沐佛，公主与驸马一生恩爱，自是一段佳话。
　　严子矜与姐姐孩童时随母亲去过，虽是家中尚无适婚的女儿，母亲惊蛰之时也会偶去小昭觉寺小住，只为了山中春日野菜做的素膳。
　　“记得，姐姐去年及笄，今年便要去那小苍山小住，不知此去可是为了给姐姐相看姻缘，姐姐是相府的嫡长女，她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恐怕爹爹和娘亲也难以做主。”严子矜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神色有些沉郁，姐姐是个骄傲的人，此生定是想要嫁予心属之人。
　　严夫人已有三四年未去过小昭觉寺。姐姐去年及笄，今年惊蛰便要前往小昭觉寺小住，却也未说是为二姐姻缘，父亲现在在朝中位高权重，姑母是当今圣上最宠的严贵妃，这般权势，姐姐是严家嫡长女，她的婚配在京城中自是受人瞩目，半点行差踏错不得。
　　“小姐莫要担忧，相爷与夫人定也不会让大小姐受委屈，大小姐可是相府嫡长女。”
　　“当是这样。”严子矜道，“你去歇息吧，今夜就让绿萼当值吧，明日还需你陪我。这雨不知明日是否能停。”
　　“是，小姐。”
　　佩兰伺候严子矜歇下之后小厮已将院里在小姐身边伺候的绿萼叫来，佩兰嘱咐几句之后便下去歇息。
　　春雷惊了一夜，严子矜也未曾好眠。

　　卯时梆子声刚歇，雨还未停，院里的大丫鬟佩兰立在卧房外朝屋内：“小姐，卯时该起了。”
　　并无应答。
　　许久，屋内才传出夜间伺候丫鬟绿萼的声音：“佩兰姐姐，小姐让你进来。”
　　得到应答佩兰才小心翼翼的将房门推开一条细缝，仔细着不让带着湿气的风吹进屋内。
　　佩兰入内便见严子矜已起身半倚在床边，身上披了件狐裘大衣，面色有些苍白。
　　“小姐可是昨夜未歇息好？”佩兰出声问道。
　　“昨夜春雷，小姐觉浅，夜里醒来几次，”绿萼扶起精神头不怎么好的严子矜，“今日让驾马车的小厮稳当些，让小姐在车里歇息一会，我让丫鬟们将车内褥子铺软些。”
　　绿萼在严子矜身边伺候多年，自是知晓她的心思，严子矜点头之后便交代门外去打点。
　　“让梳洗的丫鬟进来吧，今日素雅些，莫要太招眼。”严子矜对着佩兰招了招手，“穿厚点，冷。”
　　立春也月余了，屋内也燃着地龙，严子矜还是感到些许寒意，她自小就畏寒，看了无数大夫，都说并未有何疾病，只是体弱些。母亲说她属实不好养活。
　　今年的春天确实比往年湿冷许多，往年春日日头高挂的艳阳天，严子矜定是要去踏春、放放风筝的，今年倒是从年关开始便在院里极少出去。
　　佩兰依着严子矜的意思，将衣柜中一件浅碧色窄袖短衣，配以浅色彩绣云纹长裙，对襟长衫，同时将一条深秋时珍秀阁呈送的白色刺绣的狐裘披风，拿过给严子矜过目。
　　严子矜扫了一眼衣物点了点头，起身向着佩兰：“你安排院里小厮去母亲那里传个话，就说我起了，梳洗之后直去偏门候着，就不去母亲院里请安了，莫教母亲等我误了时辰。”
　　“是，小姐。”佩兰应声之后，门外已有动作利索的小厮已经出了院门。

　　严子矜一行穿过相府的蜿蜒的回廊到达偏门时，天已完全放晴，只见三四辆马车已并排候着，装饰低调，车盖四角并未挂有相府的马车的角铃，严子矜环顾四周，瞧见娘亲身边的丫鬟泽兰和姐姐身边的丫鬟玉竹立在挂了苍青色云绣边纹车幡的马车旁，见严子矜踏出府门连忙施礼道：“见过二小姐。”
　　娘亲和姐姐都已经到了，看来自己免不了会被数落，严子矜往前走到中间的马车旁，缓缓施礼道：“请母亲安，请大姐姐安，子矜来迟了，叫娘亲和姐姐久等了，”语气带着点撒娇，“昨夜惊雷，娘亲和姐姐可还安眠？”
　　车幡被一只纤细的手撩开，严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芜华探出身子来，笑眼盈盈着对严子矜道：“二小姐，夫人说知晓你昨夜未曾安眠，让您回去马车上歇息呢，嘱咐您吃完早饭之后莫要即刻歇下，容易积食，大小姐留在车上陪夫人吃茶。”
　　严子矜自是知晓娘亲听出了她话里的小伎俩倒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娘亲自小心疼她，也是舍不得罚她的。
　　谢过娘亲之后便上了自己的马车。不多时，车队开始向着城南门缓缓移动。
　　小昭觉寺修建在京城南面的云龙山，前朝穆宗皇帝主持修建，后几代皇帝先后进行了扩建，前朝和本朝皇室皆尊佛轻道，小昭觉寺在朝代交替的战火中也未曾被劫掠。寺庙坐落山顶，除最开始的落成的几座佛堂，而后扩建之建筑自山顶向下环山而建，高低落差极大，诗人称奇：“入门不见寺，十里听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