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的樱花树下》引江

1、盛开的樱花树下

　　我与她的相遇，是一个樱花般的开始。

　　我是一名山贼，生活在一个开满樱花的山头。

　　春天来时，满山都开满了樱花，粉嫩地点缀在枝桠上。

　　我讨厌樱花。

　　不知为何，每次看到樱花，我就会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

　　但我是逃不了的，正如我阻止不了这开满樱花的春天的到来。

　　所以春天来时，我都会特别烦躁，而这段时间经过这个山头的行人也会很少。

　　一旦有人经过这里，我就会抢走他们带的所有东西。

　　那天，我又成功地抢夺了一行人的东西，而这次的收获很丰富，足够我生活很久了，这让我的心里稍微减缓了这段时间里没间断过的烦躁。

　　就在我杀了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发现了他原本身后躲着的一个女人。

　　她抬起了头，而我看见了我这一生未曾见过的美丽。

　　我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这让我拿着刀的手微松了下来，正滴着血的刀砸到了铺满樱花的地上。

　　我将才杀了她随行的人的手伸出，想要牵她起来，她很怕我，但又很顺从与我，就着我的手，顺应着我，山间的樱花向我们吹来了，我回头一看，明明那么遥远，但樱花却还是吹到了我们身上。

　　看着她的身上沾满了樱花，我想，也许我也是。

　　第一次，我觉得樱花是如此的美丽。

　　我爱上樱花了，这如眼前女子般的樱花。

　　山间的生活是很悠闲的，所以时间也会因此变的很快。

　　我为她在山上建了一间木屋，再时常去抢一些行人的东西。我会多抢一份带回木屋，而不是曾经那样拿了一些就四处飘荡。

　　回到小屋时，她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而她的头上会钗着她教我做的樱木钗。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对我说:“我想去城里，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我看着她望向我时，微带祈求的目光，这是我第一次没理她。

　　我走了。

　　坐在山头的一块石头上，我发呆地望着满山遍野的樱花。

　　好久好久了，我以为她会放弃这个可怕的想法。

　　但她并没有。

　　她还在固执，我却开始担心起她身边没有我是该如何在山上度过，又或是害怕她乘此一个人独自离开了这座山。

　　我回去了。

　　我看见她准备好了饭菜，头上依旧钗着我为她做的樱木钗，如同往常一般，在看见我时，露出了如樱花般浅淡的喜悦的笑容。

　　我答应了。

　　她说:“我们不会再回来了，拆了吧，这个房子。”

　　我不想，但我知道她是真心地再说这句话。

　　在我们走的那一天，山间的樱花漫天飞舞。

　　为了能有一个住的地方，她找到了一间大宅子，对我说:“我们就暂时住这里吧。”

　　于是我杀了这间宅子的主人。

　　这间宅子的主人是对老夫妻，他们还有对儿女去了京城，过段时间就会回来。这是她在之前与这对老夫妻交谈中得知后告诉我的。而在此之前那对老夫妻正因为看她可怜，收留她暂住。

　　不过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我也不过是一个匪贼而已，如果她高兴，我还可以为了她去杀死那两个在外的儿女。

　　居住在这个宅子里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在山里居住的日子，这让我觉得如果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只不过每次吃饭是桌前摆着的两颗人头让我有些不爽，我想要丢掉，但她不准，她很喜欢摆弄这两颗人头，或是将两颗人头相对，又或是相背，玩的不亦乐乎。

　　再过段时间，她开始频繁外出，我住在宅子里，每天看着她出去一会儿又回来。

　　我想要跟她一起，但她说是要为我准备礼物。

　　礼物？我第一次听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也都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她说:“礼物已经准备好了，等吃完饭就可以收到了。”

　　我有些高兴，她终于不会再一个人出去，而不要我陪同了。

　　吃饭的途中，她难得地聊起了过往。

　　她说她本来就是城里的人，又说她的母亲不喜爱她，把她从小就送到了乡下，而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她正要被接回城里的时候，她还说，与我一起住在山里的日子是她最惬意的日子，最后她说她恨她的母亲。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我爱你，我想与你永远在一起。”

　　听着这些话，我注视着眼前这个如樱花般的女子。

　　一声尖叫传来，我转移了目光，看见是一对男女，他们正害怕地想要跑出宅子。

　　我杀了他们。

　　她跟着小跑出来，指着地面已经死去，血还是热的的尸体，笑着对我说:“这两个是这户人家的儿女。”

　　接着她用温润柔软的手覆在我拿着刀的手上，我微松了手，将刀给了她。

　　她将刀高高举起，砍向了尸体。

　　血，溅到了她素色的和衣上。

　　她用那双洁白的手提起了刚和尸体分离的两颗人头的头发，将人头提了起来。
　　轻声笑着:“现在一家人可以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了。”

　　我跟着她，看她又将这两颗新鲜的人头摆在饭桌上。
　　人头的底下还缓缓地冒着血。

　　她素洁的双手也沾上了些许带血的发丝。

　　饭桌上，四个人头默默注视着，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透露出死前的惊恐、意外、害怕。

　　我有些吃不下饭了。

　　但她却还在笑着:“过段时间我们再去京城吧。”

　　我仿佛闻到了樱花腐烂的味道。

　　这时我才想起我当初其实是讨厌樱花的，亦或是说我是害怕着樱花的。

　　是的，害怕，其实我一直都在怕樱花，我怕我自己喜欢上这种美丽的事物，我害怕失去自己。

　　从有意识起，我就潜意识地避着樱花，发现躲不了后就开始埋怨起樱花的盛开，久了以后，我便以为自己是讨厌樱花了，讨厌到我因为樱花的盛开，跑到临近的别的山头，直至春天过了才回去。却忘了即使跑到另一个山头，我也会时常望着那山上开得茂盛的樱花。

　　我想回山了。

　　我看着她沉迷于摆弄人头的背影，隐隐地我还听到了她轻声哼唱着和歌:
　　“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万里无云多明净，如同彩霞如白云，芬芳扑鼻多美丽，快来呀快来呀，同去看樱花……”

　　我跑出去了。

　　但跑出去之后，我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而在不知不觉中我走进了城里。

　　进了城门后，我看见了络绎不绝的人们，熙熙攘攘，路边摆满了各种摊子。

　　看着这些，这就是她一直想要到的城里吗？我又回去了。

　　回到宅子里的时候，我看见她正在吃着饭，但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饭桌上的四颗人头也不见了踪影。

　　她就那么背对着我，听见我回来也没有转身。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小小的，细细的。

　　我走到她的背后，声音更加清楚了。

　　她哭了。

　　她的眼里包满了泪水，在看见我出现在她身前时更是开始嚎啕大哭。

　　她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这次你是真的走了，你回来了，之前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再也不这么做了，你别离开我。”

　　这是她第一次哭，哭得并不好看，但我却感到如此开心。

　　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她喜欢收藏人头，我便时常去杀人，而每每我提着人头回去，她便展露笑颜，收拾整理人头的头发，将她们锁进一个个木盒里。

　　她尤其执着于梳子和木簪。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我的心里却开始涌出了一种烦闷的情绪。

　　我又提起我刚刚杀下的人头，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的。

　　她看见我回来，眼里露出了喜悦，从我手里接过了人头，用手轻轻梳理着，簪上了漂亮的木簪，放进了一个精致的木盒。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更烦闷了。

　　我定定地站在她背后，透着铜镜看见她开始给自己梳理头发，漆黑的发泛着光泽，脸上带着不变的，浅淡如樱花的笑容，我看着她。

　　手里还滴着血的刀被举起。

　　她要死了，铜镜上溅了血。

　　我抱着她，松开了拿着插在她胸前的刀的手。

　　她望着我，轻柔地笑着，眼里有些泪光:“我知道我会死在你手里，回不去了……”

　　她的尸体在我怀里慢慢地变凉。

　　我背着她，回到了山里。

　　在漫天飞舞的樱花里，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山里。

　　我看见她的身上都沾满了樱花，我想我也是吧。

　　我走到了盛开的樱花树下，将她放在了铺满了樱花的地面。

　　她闭着眼睛，雪白的肤色，发白的唇，乌黑的发铺在樱花上，脸上时不时扫过飘落的樱花。

　　我又抬头望向了这盛开着的樱花树。
　　手里捏紧了刀。

　　我早已经离不开她了，回不去了……

　　在要死去之事，我感觉到了一阵风。

　　我看见樱花满天飞舞着，正如我与她的相遇，也正如我与她的结束。

　　我们将一起埋葬在樱花下，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