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86、第八十六章 飘落的雪花

　　（八十六）

　　地球的另一边。一间过于宽大的书房，在冬日的白天里，如果不开灯，仍然会显得幽深和昏暗。而房间内从墙壁到书架桌椅均是古老而奢侈的装饰风格，除了狭长的几扇窗子前那张宽大的深红色木桌正中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以外，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复古的感觉，仿佛回到十六世纪的欧洲。

　　桌后坐着一个白发老者，半闭着眼睛，好象正在享受手中琥珀色大烟斗带来的悠闲感觉。以至于从进门以后已经在桌前不远处站着的三个人相视了好几眼，谁也没敢先开口。
　　片刻之后，老者终于发话，却没有睁开眼睛：“怎么，还没找到吗？”声音低沉略显沙哑。
　　“找到了，老爷。”站在正中的中年男人恭敬地回答，尽管老者根本没抬眼看他，他仍然情不自禁略微向前弯着腰。

　　“难道他跑的不够远？这次你们倒也利索。”老者的语气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满。
　　“哦……这次也不是很近，”中年人回答，心想上次少爷跑掉，害得他们花了几天时间才从邻国找到踪迹，让老爷子颇为恼火，这回他们可是没敢耽误一秒，“少爷回国了……”
　　“嗯？”老者这才睁开眼，转头向他望去，“这孩子……你们没把他带回来？”
　　“少爷说了，他只是去看看朋友，就是朴家那位少爷，前些日子他们一家不是回Ａ城了吗？那位少爷不留心开车的时候受了点伤，正在住院治疗，所以咱们少爷说，在那儿陪他几天就回……”

　　“噢……”老者将烟斗放在桌上，“那就由他去吧……过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年轻人，就图个新鲜，成天喜欢到处乱跑……正经事一点不上心……”缓缓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向书房门口走去。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为首的人快走两步，赶在前面替老者拉开门：“老爷放心，少爷身边跟着人，这几天玩腻了，也就回来了……”

　　此时此刻，那位被汇报行踪的少爷正站在Ａ城医院一间宽大豪华的独立病房中，对着病床上的人嘲笑：“朴志民，我说你跑到一百八以上就失控，你不承认——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这能怪我吗？根本是这里路况太差！我回这儿才几天，不适应而已……”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那儿一动不能动的少年叹着气回答。
　　“呵呵，志民哥一向技术不错，肯定是那条路有问题……”床边一个黄色头发年轻人笑着说。
　　“你就会拍马屁，要我说志民哥泡妞是很厉害，但是赛车还是不如我们宇澄哥。”另一个坐在旁边吃苹果的人插嘴到。
　　“喂，那你呢，除了吃还会干什么——泡妞赛车样样不行！”

　　“我说这地方还真够冷的，比咱们家还冷——”另一个少年剥着橙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说，“我可讨厌这儿的天气，宇澄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你小子有没有良心啊？”病床上的朴志民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向他扔去，“没见少爷我正住院卧床，一天哪儿都去不了，闷的要死——多呆两天能把你冻死？金宇澄，你也不教育教育你的小弟，什么叫兄弟情深、情义无价……”

　　那少年听到风声一回头，连忙伸手接住丢过来的苹果，换上一副笑脸：“我错了，志民哥，你直接教训我就成，用不着宇澄哥……其实我巴不得多陪你几天，跟你在一起特长见识……”
　　其余的几个人都露出鄙视的神情。其中一个年轻人说：“他说的是真的，志民哥，他可佩服你呢，来的路上，我就说了志民哥成天待在医院里多么孤独多么寂寞，心情一定不好，结果他说不会的，以志民哥的魅力，那医院里的护士妹妹们还不上赶着每天在他门口排队等着接见……”
　　“是啊，志民哥，你住几天难道没钓到一个护士妹妹？”
　　“谁说——我都已经被她们烦透了，每天都想找个借口到我这屋里来接近我，我现在连睡个午觉都睡不安稳……”朴志民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

　　一屋子人正在说笑的热闹，金宇澄的手机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拿着手机转身走出病房。
　　打来电话的是自己在公司里的助手，虽说他走的匆忙，事先没来得及打招呼——问题是要打了招呼，他就没法走了，家里老爷子，也就是他的外公，一天到晚督促他做那些所谓‘正经事’，以便为将来继承产业打下基础，包括让他烦的要死的社交活动——但他临走时把自己手头上的事也安排的差不多了，可是这位助手……真不愧是外公的人……生怕他忘了自己是谁似的，一天到晚请示这个请示那个……屁大点事，自己作主不行吗？

　　朴志民在这家医院里住的是最好病房，周围环境优美，完全像私人花园一般，他的房间在一楼，金宇澄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沿着走廊漫不经心地走着，然后推开一扇侧门，走进花园里。
　　花园里种植着不少常青的植物，以便在冬天看起来仍不至于光秃秃的。然而此时天空中飘着不大不小的雪花，地上、路灯、小径上、长廊和花架上、喷泉上都已经积下薄薄的一层洁白的雪。

　　金宇澄沿着一条小径一边向前走一边跟电话那头说话，尽管心里很不以为然，但对方怎么说也是外公的人，年龄也比自己大、资历也老，总得给个面子，只好忍耐着听他说这一天公司里的大事小情……
　　过了足有十来分钟，对方终于说完了，金宇澄松了口气，合上手机后，发现自己已经沿着这曲折的小径在花园转了半个圈。

　　这时他感觉到有点冷，随后才注意到自己从房间里出来时只穿着毛衣和薄外套，大衣丢在朴志民的病房里。他转身想回去，然而却在转身的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什么人，于是略一停顿，又转回了头。

　　隔着一丛冬青和几棵不高的枞树，距离有二三十米远的样子，是另一座三层建筑物。刷成白色的砖墙，上面镶嵌着拱形彩色玻璃的窗子，样式却也是仿欧式别墅，看起来也是豪华病房区。
　　金宇澄沿着冬青丛走了两步，在那座建筑物前看到了刚才在他眼前闪过的人影。
　　他停下脚步，微眯起眼，看着那不远处的人，看起来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那个人站在台阶下面，身后是装饰式的白色圆形拱柱，在柱子的下角和上角都雕刻着西方建筑装饰中常见的吹小号的天使形象。
　　从金宇澄的角度，在冬青上面和枞树之间，只能看到他的右侧面。
　　他穿着白色的毛衣，似乎还围着白色围巾，加上白晰的肌肤和周围基本上呈现白色的环境，看起来仿佛很不真实的样子……如果不是那显著的黑色头发，还真有些虚无缥缈。

　　他正抬着左手手臂，伸出手，向上仰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几乎没过几秒钟，随着一些零乱的咕咕声，几只白色的鸽子从建筑物上方飞下来。
　　有两三只陆续落在他的手上，金宇澄这才明白，大概是他手心里有喂鸽子的米粒之类东西，它们低头从他手中啄取，然后飞开，落在附近的树村或台阶上，最后还有两只索性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少年从仰头看到鸽子飞来时，嘴角便微微上翘，然后随着鸟儿们飞下，也低下头来，犹自含笑。目光明亮，眼睛微微弯起，十分漂亮。
　　金宇澄一向清楚自己的外貌，因此轻易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此刻倒也觉得这少年侧面容颜颇为精致，似乎像件完美的艺术品，这种感觉越发增添了这画面的不真实感。

　　所有的一切，只像一幅白色为基调的油画。正在飘落的雪花，穿着白色毛衣的少年，灰白色的圆形拱柱，时而飞落下来挥动着翅膀的白色鸽子。

　　金宇澄一向不喜欢凑热闹，也不轻易对什么事产生好奇心，然而此时却不知不觉被这情景吸引，也忘记了寒冷，站在那儿看着这画面没有移动脚步。

　　除了鸽子们发出的咕咕声，和飞起及落脚时翅膀扇动发出的声响，偶尔触碰到树枝致使树枝在空中摇晃起来发出苏苏的声音以外，这一刻似乎很安静很美好。

　　所以金宇澄也不想破坏。仿佛一移动脚步，就会打破这安宁优雅的画面。

　　然而，忽然从少年身后的建筑物门口传来了呼唤的声音，终究打破了宁静：“成雪哥——韩成雪？”
　　这声音也惊动了鸽子，扑拉拉都从地上、台阶上、树枝或少年手臂上飞起来，飞到高处去落脚。
　　少年似乎也有些不满，拍了拍手，向后转身，一边用抱怨着：“绍泽，你又吓走了它们——”声音却柔和温婉。
　　“那你不能怪我，是啸白哥让我叫你。你又没穿外套就出来了。”在圆柱下出现了穿着灰色外衣的少年回答着。

　　“那你也用不着那么大声啊？”白色毛衣的男孩微微噘着嘴，“几天了我好不容易和它们搞好关系……”
　　“哥，我倒乐意和红烧鸽肉搞好关系——”
　　“……所以它们一看见你就跑……我们晚上吃素好不好？”
　　“不好，我们晚上要吃冬瓜羊肉汤，啸白哥说了，吃啥补啥，你现在就需要长肉……”灰色外衣的男孩伸手在白色毛衣少年的腰上掐了掐。
　　“……这是啸白哥说的？我看八成是你自己说的吧……”

　　两人说笑着走进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