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吟》叶玲

1、第 1 章

　　我无处不在，每一颗石砾都是我的探子，他们流走于世间的各个角落，将一切讯息告诉我。
　　我居住于陆与陆的接壤处，将一切分割为两半，然后看着一个个无知的人试图连接，挥一挥手，让风沙将一切吞噬。
　　我就是如此，总在流动与扩大，土黄是我的肤色，热浪是我气息的温度，我就是立在这是，阻隔着人们的去路。
　　那是深秋的一晚，月色是如此明亮，我游荡于草原的边际，月光下有一位女子立于我面前，黑色的纱布将她动人的面容轻裹，我只能让风揭起那层层纱布才能窥见她的容貌——绝世无双，但那双闪亮的眸里却浸满了哀伤。
　　我见过她
　　我见过还年轻着她
　　那时的她全身是红，是艳丽的红，那是婚礼的前奏，她从南方而来，一队人走在我的身边，喜骄中的女孩轻撩起窗帘，望向我——无边无际的黄沙，眼中，有着粘稠的依恋。
　　“值得吗？”她轻问，没有人听见。
　　我听见了，却无法回答，值得吗？埋藏自己的青春，离开自己的家乡，而前去那方不知名的草原，在那片片黄尘滚滚，孤鸿南飞，牛羊遍地，青草连天的土地上，居民是如此粗犷，女孩就如那颗居住于草尖的露珠，稍不留神便会消失没了踪影。
　　不敢相信，她如今还在这里，只是变了，曾经她只是望着我，而如今，她则想望穿我，透过我，痴望着那遥远的东方宫殿。
　　若说曾经的她是月神落下的露珠，那现在的她则是由水与沙砾打磨的珍珠，黑色的丧服遮不住她双眸所溢出的期盼，这次她什么都没说，但我听到了。
　　她的心在呐喊着：“我要回家”。
　　是的，她想念她的家。
　　那个养育她，却将她送出的地方。
　　她的手一松，纸片随风飘走了，只余下了一滴思乡的泪。
　　“留下去”。
　　三个字，击啐了她的所有愿望，那个期盼以久，想要回到家乡的美梦，这是从千里之外送来的家书，也是结束她幻想的信笺。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芭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一曲琵琶，伴随着女子凄凉的歌声，从原野上传出，我挥挥袖，将悠扬的歌声传遍戈壁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来此处眺望；
　　从那以后，她参与了那游牧民族的谋权斗争，改嫁给自己丈夫的长子。
　　从那以后，人们渐渐谈忘了她的汉名。只道她“宁胡阏氏”。
　　从那以后，我渐渐忘记那个女孩期盼的眼神，以及她那首动人的悲曲。
　　岁月匆匆，花开花落，几十年岁月在弹指之间流过。当我已经忘记了那个眼神时，我又在那片草原的边缘望见了那个女孩，是的，是她，纵使她的头发已是灰白，脸庞不再光滑，但她眼底闪烁的期盼是不会骗人的。
　　这时的她青春不在，她的儿子与两位女儿将她扶到了草原的边境。匈奴的人们俯身向她致敬——匈奴中最为尊贵的女子。但她再也没有注意，她的目光直直望向了我——沙石翻滚的黄沙之地。
　　是她，不管过了多久，她还是一如当初般在痴想，想要透过我，看到自己的家乡。
　　她终究是看到了吧，那座壮丽的宫殿，那片宁静的水乡，以及在水乡边家人……
　　她笑了，一如喜骄中的她一般美丽。她安心的笑了，一如孩童时那般恬静。
　　“我回来了……”她喃喃道。
　　有许多人都在遥望 ，试图将我望穿，穿过我这土黄色的屏障，见到自己的梦想。
　　我是大漠，横于陆与陆之间的屏障，有多少人由我而被隔于两地。
　　我是大漠，有多少人由我而被隔于两地。可他们的心穿过了我，一直居于自己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