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山丹丹滴花开呦 吴甜篇：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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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媛赭踩着高跟鞋在医院走廊里健步如飞的时候一定想不到，她的另一个妹妹，此刻在千里之外，也正吐得昏天黑地。
支教队搭乘的小中巴抵达村子的时候正是晌午，太阳像旺火快煎的荷包蛋里没结成块的蛋黄，黄灿灿、闪亮亮、扑腾腾地向外淌着灼人热气。安睡于大山深处宁静小村那条唯一通向山外的黄土古道边，三两棵老槐树无精打采地收拢了枝叶，几条中华田园犬懒洋洋地躲在墙角荫凉处，伸着舌头喘气，偶尔撑开耷拉的眼皮，打量一眼路人。
“滴滴滴——”尖锐的汽车鸣笛声自坡后远远响起，古道上扬起一溜呛人的黄烟，狗儿们忽然集体起身，耳朵转向村头，神色兴奋地一边叫唤，一边直捣那滚滚黄龙。
坐在歪歪斜斜吃力爬坡的小中巴里，吴甜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看向古老而苍茫的村庄，仍然是安静的不出一言，眼睛却是亮了。
吴蔚如果看见一定会说：桔子看到肉骨头时那双眨巴眨巴的小眼睛，肯定是从你那儿学来的。
小中巴好容易拐上村口的宽阔平地停下，把吴甜他们十来个有志青年连人带行李一起抛下，打了油门一撅屁股，又颤颤巍巍碾着满地黄沙上了路。先前围着中巴车转悠的大狗小狗便甩着尾巴，围上了有志青年们嗅啊嗅，时不时冲几个花裙子女生和膀大腰圆的男生嚎两声，吓得姑娘们也跟着惊声尖叫。
吴甜摸索着口袋里的牛肉干，蹲下身来给距自己最近的一只黑白花母狗示好，花母狗拿鼻尖碰了碰香喷喷的牛肉干，立刻倒戈。
于是那厢年轻的姑娘们被狗儿们逼得抱头鼠窜，这厢，吴甜正和数只经不起美食诱惑的狗儿们建立起坚不可破的革命友谊。
“一下子见到那么多陌生人，狗儿们也害怕呀，”吴甜轻柔地给埋低了脑门凑向她的花母狗挠下巴，一边和身边几个女生说道，“向它们表示一下善意吧，它们能懂的。”
“又脏又没有打过疫苗，谁要碰它们……啊啊！”惊声尖叫的女生抽了个空，噘着嘴巴刚说了句，她跟前一直大黑狗冲她一个龇牙咧嘴，吓得她分贝陡然加大，尾音直冲云霄。
吴甜皱了皱眉头，看向前方正在询问一个围观老农的郭恪。
郭恪本就对那边乱哄哄的场景留着神，第一时间捕捉到吴甜的目光，眼神动了动，走过来招呼大家往村里的小学校进发。
女生们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好几个飘渺灵动的身影嗖嗖嗖地从吴甜眼前闪过，吴甜亲昵地拍花母狗的脑门，刚预备站起来，忽觉头晕目眩小腹翻腾，才扶住边上一棵大槐树，就噗得一下吐了出来。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其实，晕车好久了。
临近的几个同学想帮未帮的样子，远处的郭恪却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扶住她为她顺气。
“你晕车？”郭恪望着她苍白的嘴唇，连连责怪自己疏忽：在她邻座那么久，怎么竟以为她是只顾着看车外风景才不说话呢。
“小时候几乎是一坐车就晕，这两年好些了，可是刚才那段山路……”吴甜没说下去，她又吐了。
这回，只呕出些胆水。
郭恪示意其他同学先去小学校报道，自己陪着吴甜靠着村口的老槐树待了一会，脚边的花母狗大黑狗小黄狗们围着他们转来转去，也不吠了，呜呜地叫着，向喂过它们牛肉干的吴甜致意最诚挚的慰问。
“献血晕血，坐车晕车，你还老是说自己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郭恪理着吴甜散乱的发丝，不知不觉就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老实交代，还有什么头疼发热家族遗传罕见病史的，别过两天发作了再吓我一吓。”
吴甜无力地摆了摆手，才说了句“不会再给郭老师添麻烦……”，就又俯下了身子。
这一回，是彻彻底底的干呕了。
吐得虚脱了的吴甜想拒绝郭恪把她背在身上的好意，可惜实在是浑身无力，不得不随他将自己挂在背上，一路向村里小跑。花母狗在前面开道，大黑狗在后面鸣哨，本来闲逛的芦花鸡在中间尖叫，还有几只走错道的灰鸭子被吓得四处乱跳，蹲在井沿上的大公鸡对着气势汹汹向前奔去的两狗一人怒气冲冲的长啸：有种吓我老婆，老子咒你追不到女人！
乡村小学所有同学列队欢迎的隆重场面到神志不清的吴甜这就只剩下几个画面，孩子们把从坡上到坡下、从门口到操场的空间都挤满了，五星红旗在嘎吱嘎吱的声音里爬上微微摇晃的朽木旗杆，老校长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了笑容……
孩子们挤出几间自己的宿舍给支教队员落脚，其他的队员当天下午就进入了状态开始干活了，吴甜一个人躺在床上歇了个把小时后坐了起来，顺手把床头柜上一杯水给喝了。水还是温热的，她捧着杯子美滋滋的，村里的孩子们真是纯朴又贴心啊。
几个队员正在整理图书室，好给他们带来的书腾出地方；还有几个分散在不同的教室，已经开始像模像样地上起了第一堂课，朗朗读书声从一溜平房里传出，那些虽咬字不准却念得异常认真的英语音标，让吴甜忍不住在午后的阳光下惬意地做了个深呼吸。
“我说怎么寝室里见不着你，出来做什么？”郭恪从她身后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今天你的任务是躺下休息，这是命令。”
“郭老师——”
郭恪回头竖她一眼：“郭恪。”
“郭恪老师，不过就是吐了几口，我没事了。”
郭恪停下脚步，老大不乐意地看她，“你想违抗军令？”
吴甜的眼角对上他锐利的眼风，不由自主缩了脖子，灰溜溜地猫回寝室。
郭恪望着她不甘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甜甜啊……”
晚饭后大家三三两两的回来了，一个个面色兴奋地说着头一天当老师的经历，吴甜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一个男队员过来叫她：“吴甜，郭老师叫你过去呢。”
原来她下午歇息的时候支教队安排了新的任务：大家两三人一组，去四邻八乡家访，顺便走访那些辍学的孩子。而她因为不在场，没被安排到。
吴甜没等郭恪说完就急忙开口：“郭恪老师，大家都有活干，不能对我差别待遇啊。”
郭恪一顿，脸上浮起为难的神色：“大家伙都分工好了，你再横插一脚，实在不方便。”
吴甜不禁悲从中来：大家欢快地去走访山里的留守儿童，她倒成了待在学校的大龄“留守儿童”了…
郭恪靠着墙壁，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会她落寞的神情，才像是忽然想到个不错的主意般，提高了音调：“我本来打算留在学校做些别的事，既然你那么想下乡走访，要不我就勉为其难，亲自带着你走几趟。”
吴甜的眼睛亮闪闪地抬起头，对上同样笑眯眯看她的郭恪，不知怎么三伏天里就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入夜时分，孩子们被拿着扫帚柄的老校长早早赶回寝室熄灯睡觉，支教队这边却此起彼伏惊诧的声音：其一是五谷轮回之所坐落于一处青翠环绕绿树掩映的清幽小径尽头，又因为实在太过原生态，几个见惯城里的月光的同学捏着鼻子蹲着坑，熏得泪眼婆娑地向头顶一轮明月嗯嗯啊啊的哀嚎；其二是原生态的寝室没有蚊帐，蚊子苍蝇蜘蛛蟑螂蛐蛐蟋蟀排着队儿欢迎远方的朋友，木头房梁上挂着只壁虎，慢慢悠悠向下攀爬，吓得一个刚巧和它面面相觑的女生直接成了斗鸡眼儿；其三是城里本该夜生活开始的时间点，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信号，唯一的电视机在教室里锁着，PSP还在充电，MP3里的歌早就听烂了……于是漫漫长夜无心睡眠，大家恢复起了最原始的娱乐方式：围炉夜话。
郭老师排了接下来一周每人的课表，没课的人见缝插针地四下家访，每个人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
吴甜除外。
因为郭恪是带队老师，他的行程随机，所以一心盼望跟着郭老师去家访的吴甜，其课余时间不得不保持“待命”状态。
郭老师说了，两人必须在喊话能听见的范围内活动。
“不然等我有空去家访了找不着你，你也不用跟着出去了。”郭恪朝吴甜瞥了一眼，严令警告。
吴甜摇着白天老校长给的那种类似汉钟离用的蒲葵扇，咬了咬嘴唇，陡然生出几分寄人篱下的悲凉。
好在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光还是相当愉快的，加上郭恪几乎每天都领着她往外面逛一圈，或者两圈三圈四五圈，吴甜渐渐也就没再往心里去。虽然有时出门的时候经过学校操场上嬉闹的大黑狗两口子，她会觉得郭恪不像是去家访，倒像是把她当叭儿狗牵上田埂溜着玩了。
叭儿狗就叭儿狗，能出来放风就好。吴甜脖子桑挂着个买了好几年的数码相机，屁颠屁颠地跟在郭恪身后，小桥流水炊烟袅袅，青墙黛瓦竹篱田园，她左拍右拍就远远落在了后头。如此反复几次，郭恪终于在吴甜调着微距给一头肉鼻子拱出猪圈的黑毛小猪拍特写时发飙。
“甜甜！”活了二十几年的人，吸引力不如一头见天二十几天的猪，换谁都要暴走。
吴甜相机边欣赏边飘了过来，抬头见郭恪，眉眼弯弯的表情还没收起来，张口就来一句：“小黑猪呢~”
郭恪此刻的脸色，如果和因为撞见他杀猪般的目光而缩回猪圈的小猪仔PK一下的话，准赢。
山村的生活条件实在太过原生态，没过几天就有同学有点儿经受不住，商量着去镇上的澡堂洗一个热水澡。
关键是，镇上有电脑网吧，有手机信号。
吴甜倒是无所谓山涧清泉还是热水淋浴，更何况她又不像别的队员有个男朋友女朋友啥的需要千里诉衷情，家里又有大姐和蔚蔚陪着爷爷，这山底洞人的生活她倒是适应的很。再加上她教的是英语，每天都有好几个小鬼头缠着她问关于发音和语法的问题，就没跟着大姑娘们进城享受大澡堂子，而是被那几个和她混熟的孩子们，好奇的问东问西。
“吴甜姐姐，你们在这里住多久呀？”
“吴甜姐姐，我昨天听见有几个哥哥姐姐说想早点回去，你们过几天就会走了么？”
“吴甜姐姐，我妈妈就在你们城里打工呢……”
那个有妈妈在城里打工的小姑娘叫顾晶晶，吴甜前几天到她家里走访过，她爸爸过世了，妈妈带着她回到了外公外婆家，家里的收入，全靠在城里打工两年未归的妈妈。
吴甜当时一边给顾晶晶破败的家里拍照存档，脑子里反复飘荡着总理常说的一句话——我们来晚啦！
所以此刻顾晶晶这么一提，她的侧影之心立刻膨胀起来，摸着顾晶晶的小脑袋问她：“姐姐回去的时候，带你去城里看妈妈好不好？”
正巧郭恪从旁经过，她便把自己的这个想法第一时间汇报了。本来就听到全部对话的郭恪看着吴甜和顾晶晶小朋友其乐融融的场面，想着有这么一个大灯泡回去的路上大概就没他什么事了，眉头微微一拧。
顾晶晶朝郭恪看了看，甩了甩羊角辫儿，凑到吴甜耳朵边贼兮兮地说道：“吴甜姐姐，郭老师总是围着你转呢。”
吴甜闻言笑笑，丝毫不觉此话有异：“是啊，郭老师是我们的带队老师，自然人人身边都要多转转，他对每个人都挺好的。”
郭恪的眉头拧得更纠结了：这脑子钝的，够锯木头了……
下午吴甜被小姑娘们拉着去一处水质清澈的河边洗头，拧出小村踏上窄窄的田埂，吴甜哼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教大家，牧归的老水牛嚼着草籽，昂起头看看这一大群欢乐聒噪的大小孩童，慢条斯理地哞了一声，缓缓踱进了水里泡澡。
孩子们回过头熙熙攘攘的冲大水牛叫着，吴甜顺势看去，望见个船娘正摇着一叶小舟向村子的方向驶去，站在船头那个单肩背包身姿挺拔的高大背影，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结果是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孩子们扯住双手扑腾下水了。
等吴甜一手拎着鞋子，一手扶住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脚丫和大家齐声高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乐呵呵蹦跶回去的时候，马上就能知道，她对郭恪老师那句“对每个人都挺好”的评价，错得有多离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山丹丹滴花开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