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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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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入南薰门,再入朱雀门,几经辗转周折,待一行人回到太子寝宫,天色已经接近暗沉。
舟车劳顿,闵如锦直感疲累,于是向赵乾请了辞,可还没走出几步,却又被喜公公叫住。
喜公公手里捧着件镶了白狐狸毛的大氅,闵如锦认得这氅,是太子赵乾常穿的那件。
“公公,这……”
“大人披上吧,这是太子的一番好意。”
赵乾的好意!
闵如锦心中默念,终是扬起嘴角,拉出一记柔和明媚的浅笑。原来太子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般不尽人意,尤其想到刚才他昏迷时,赵乾握着他手的那副紧张焦虑的模样,真情流露,倒比他强装出来的疏离叫人受用许多,想到这不知为何心里像有一团火缓缓燃烧起来,蔓延全身暖烘烘的。
不再推辞,他披上氅,出宫去了。
夜凉如水,这夜却星光极好。
闵如锦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身摇晃得厉害,他的心思也渐渐陷入难安,不能自拔。
轩红院中的情景一幕一幕浮了上来,每一幕都如一根倒刺扎在他身上,他知道那些刺代表什么,但却没有办法将它们一一拔除。倒刺翻出血肉的痛要比它们扎入时痛上千倍万倍。
“前面是哪了?”他讪讪地问。
心中空落,只想打破这窒息一样的沉寂。
“回大人,不远就到安逸王府了。”
答话的自然是驾车之人——大内禁军统领罗神。
这样的安排或许该说是赵乾的第二个好意!竟然让堂堂禁军统领当保镖外加车夫,闵如锦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可又不知道如何改善这尴尬的处境,于是随随便便开口提了问,不想得到的回答竟是如此。
安逸王,赵烨青,这个名字当真要和自己纠缠不休?
罗神安静地驾着马车,本以为坐在幕帘后的太傅大人会再说些什么,可惜并非他所意料的那样,之后的行程变得静默非常,除了轮轴碾过地面发出的“吱呀”声,再无其他响动。
这下倒是换罗神憋闷了。
好不容易挨过漫长的行程,来到闵府大门外。
罗神勒住马车,转身跳下拉开布帘,将闵如锦从里面搀了出来。手指扣住他手腕的瞬间,眉毛不觉朝中心蹙了一蹙,抬眼观察他的面色,果真有些病态的苍白。
“大人为国事操烦,却也该保重身子。”话到口边留了半分,他只是好心建议道。
“啊?!”闵如锦像被人戳中伤处般神色变得复杂。他早就听闻这罗神本是江湖中人,破格被皇上提拔做了禁军统帅,不仅因为武功了得,更重要的是他的医术,素有“小华佗”之称。
今日方才得见,证实传言不虚。
他直了直身形,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笑容颇为诚恳,道:“有劳罗统领关心,如锦记下了。”
罗神的冷脸竟然倏然软化,他入官场多年,人情冷暖早已看透,却也没想在这污秽横流的地方还能看到这样如春风拂面,清新干净仿若初生婴儿的笑容,一时间眼神竟流连在闵如锦脸上,直到对方掩口轻咳作为示意,他才恍惚察觉不妥。
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于是撑掌告辞。
闵如锦说了句“不送”,却也没虚情多留,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待客。
他真的是累了,心头那口闷气不知何时又来作怪,令他头脑沉重,脚步却虚浮了起来。
摇摇晃晃步上台阶,手刚握住门环,突然一道黑影从身旁的阴影中闪了出来——
“怎么是你!”
惊讶得不能再惊讶的声音,连闵如锦都怀疑怎么会从他口中发出。
赵烨青面色阴郁,一寸寸逼近他,他身形本就较他高大,这会儿闵如锦低垂着头,便显得更加悬殊。
眼前人近似遮掩的表现在赵烨青看来像是为做什么错事而心虚。
很好!
心脏钝痛,笑容还依然撑在脸上,来不及阻止,伤人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闵大人何以如此慌张,莫非是做了什么肮脏事刚好被本王撞见?”
听他这样说自己,闵如锦满眼全是不置可否,他索性仰起头与他目光如炬的眼睛对视。
“听王爷这话,是有意在监视下官喽,否则躲在暗中偷窥这等小人行径岂不是跌足了王爷的面子?”
偷鸡不成蚀把米,岂料被他反将一军,赵烨青原本强撑的冷静也瞬间崩塌,怒火便如泄洪般冲击他的理智。
“我倒以为皇帝会为太子选出什么样的好老师,为今总算是看清了。”他鹰眼微眯,不屑地凝视他。
突然被提到太子,闵如锦难免为私自出宫的事而担心,一时竟没了心思反驳。
赵烨青见他如此,便咧嘴轻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感到心虚了?”
闵如锦牵动了下唇角,可最终还是未发一言。
赵烨青便笑得更加有恃无恐。
“未经允许携太子出宫已经是杀头的死罪,更何况……”他坏心眼地顿住不说,直到看出如锦陷入更深的窘境,才缓缓开口:“更何况唆使太子去逛窑子。”
这最后一句话对闵如锦的打击远比砍他几刀更令他难受,他是恨不得朝那张近在咫尺的嘴脸狠狠掴去一掌,借以惩罚他随意捏造事实,不负责任地胡说八道,可终究却还是什么也没做。
他仅是瞪着他,像瞪陌生人一样,然后又将视线移开,眼睛里随即一片空洞,好像从没有将谁望入眼里。
“原来在王爷眼里,如锦竟连街景泼皮都不如。”
“你……什么意思?”
这次换赵烨青心虚了!
从如锦看他的那一眼开始,他本能地预感不妙,那种莫名的冷漠甚至该说是冷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
“王爷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糊涂?街景泼皮表面看着污秽,可内在却是干净的,而王爷眼中的如锦,不止是身体,就连心……也脏了。”
闵如锦的话在赵烨青脑中轰然炸响,情急之下,他竟找不到言语化解。
可就算找得到,他又有什么立场推翻?
伤人的话既然说出去,以为还能收得回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燕哥儿,我……”
“王爷还是直呼我的姓名吧,或者连姓名都可以省去,以免污了王爷的身份。”
“不!”
怒吼一声,赵烨青毫无征兆地欺身向前,张开双臂朝如锦扑过去。
两人瞬间被墙角处那片阴影吞没,独独留下守门的两尊小石狮无声地见证刚刚发生过的这一切。
闵如锦被他没轻没重地撞到墙壁上,眼前顿时炸出星星点点。疼痛是小,满腹的委屈经这一击猝然膨胀数倍。
好吧,管他的,他决定好好利用这机会,借题发挥一番,否则太便宜了那混蛋。
“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嘴里骂着,双手也没见停歇,生怕自己会手下留情般往死里捶打赵烨青的后背,撕扯他的长发,最后竟然义无反顾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嘶——”赵烨青吃痛地轻颤,倒也一动不动任他为所欲为。
这本就是欠他的,就算他觉得不够再补上一刀,他都会欣然接受。
可闵如锦没有那么做,当他口里满布腥甜的那一刻,原本占据上风的愤恨变成难以言喻的不忍。他停止报复的动作,转而伸出舌尖,慢慢将他制造的伤处舔舐干净。
这景象很熟悉,和他产生的幻境正好相反,那时候,是青儿尝了他的血,便要与他相守一辈子。
一辈子?!
闵如锦戚戚然重复着,一辈子对于他这种人来讲,是不是太奢侈?
怀里人突然变得安静了,倒令赵烨青不太习惯地挣了挣身子,他隐约听到如锦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听太真切,于是好奇问道:“你说什么?”
“一辈子。”
很意外的,闵如锦乖乖地回答他的问话,不仅如此,内容还是赵烨青最受用的那种。于是,容易满足的赵王爷立马展颜,不介意用再大力拥住爱人。
“燕哥儿,我刚才的那些话全是气话,那么聪明的你怎么就听不出来呢?”他将下巴垫在闵如锦的头顶上,赌气般轻轻撞了三下,继续道:“出宫的事我自然清楚是谁的主意,所以一早就将消息封锁,皇上是不得而知的。至于轩红院……”
他摇头苦笑,若不是因为这事令他醋性大发,又怎会有先前的那些不愉快?想来他根本没资格责备如锦,自己还不是才惹得一身腥回来。
说了这么多却见闵如锦没什么反应,不知是不信还是决意不肯原谅他,赵烨青竟真的有些急了,“燕哥儿,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和乞丐有什么区别,念在这点你好歹也说句话,行不行?”
闵如锦轻声叹息,终是难忍地抬眼看了他一眼。果如他所言,自己的破坏力真是出奇,好端端的一个人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抬手拂去他鬓边一撮乱发,嗟叹道:“你以为我进轩红院是为嫖妓吗,你把我也想的太不堪了。”
赵烨青知他清高,爱认死理,赶紧软言道:“不堪的是我,我死有余辜。”
闵如锦瞪了他一眼,心里倒真舒服了不少。
“我原本以为这个世上你最懂我,如今看来我是错了。”
“没有!”赵烨青失口阻止,他不能允许仅凭这件事就令如锦对他的信任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他才刚得知这份信任,怎么舍得就这样失去。
他的失态,闵如锦看在眼里,眼中的意味从玩味逐渐过度到感动,既而又到玩味,最后他索性憋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你……你笑什么?!”赵烨青不明所以,伸手试探他的额头,嘴里絮絮叨叨:“该不会是傻了吧?”
闵如锦呸了两声,气道:“你傻我也不会傻,”遂不客气地打落那只咸猪手。
“那你笑什么?”
赵烨青揉着手背,嘴嘟的比小沙包还高,心里意识到准没好事。
来了,来了,就知道会是这种表情。
闵如锦笑得更欢畅些,嘴角边的两粒浅窝若隐若现。
好像不知不觉间,两人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你真不明白我刚才那话的意思?”此刻闵如锦的眼睛比今晚任何一颗星斗都要亮,晃煞了人眼,更迷乱了人心。
“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逗我。”赵烨青嘟囔着说出了心底的不确定。
“我就是在逗你,又能怎样?”闵如锦干脆一掌推开他,挑起一边秀眉,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赵烨青也只有捂着微痛的胸口笑得一脸无辜,随后又死皮赖脸地蹭过去,在他眉心轻轻偷得一吻。
还好他不再气他了,否则这么做的下场就只有一个“惨”字来形容。
尚沉浸在甜蜜中,就听如锦一声没来由的叹气。
“今天你好像特别爱叹气,”赵烨青心疼的紧,总觉得他隐藏着心事没有告诉他。
闵如锦有些心慌,明明不想被他发现,可还是事与愿违。
他伸出双臂,以温柔的方式环住赵烨青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处。
“以前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在意,可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一定答应我别再轻易将‘死’挂在嘴边。什么叫死有余辜?你说的轻巧,却从不为听的人考虑,你叫我如何对你放心。”
这一番话听得赵烨青很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心口憋闷,却将手收得更紧,好像在防着如锦随时可能弃他而去一般。
“你抱那么紧做什么?”
“别丢下我!”
青儿——
闵如锦心里喊了他的名字,泪水夺出眼眶,倔强而无奈。
明明该放手的,却突然舍不得。
可他偏偏又知道纠缠下去的结果——会如梦境一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想摒弃那些可怕的念头,终是横下一条心。
“王爷,今后请保重吧。”
怀抱的身体僵硬的如此明显,闵如锦用指肚按压住突突跳动的眼皮,既而掩去欲哭的感觉。
“你说什么?”
赵烨青将他扯离自己的怀抱,逼迫似的直视他的眼睛。
“你还是我心里的青儿,我会记得你一辈子。”
“为什么?”
“王爷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还这样意气用事,不怕被人耻笑吗?”
赵烨青气结,说来说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燕哥儿,你真要把我逼疯才肯善罢甘休吗?
“我和庞燕从来没有……没有圆过房。”
他知道这样说会对如锦造成多大的震惊,但此时此刻,他就是忍不住要任性这一回。
“我承认我宁可去找轩红院的头牌,也绝不和庞燕圆房。我怕回家,怕见到那个和我有结发之仪的妻,因为如果我做了那件事,就一辈子也无法逃避,一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
“燕哥儿,你还不明白吗?我要厮守一辈子的人,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