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坠落的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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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雨下得迅猛，掀起一空气清新的泥土味，沉重的闷热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暗暗咒骂着暴雨，疲惫地解开雨衣。也许是我的动静太大，屋里传来一声犬吠。这一声呼唤卸去我心头的烦闷，至少家里还有人在等我，这种想法抚慰了我因连续工作而高度紧绷的神经。
我打开门，一只苏格兰牧羊犬向我奔来，长长的绒毛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好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我叫它阿星。
阿星是我领养的狗。我不知道它的上一任主人为什么丢弃它，但我为那个人感到遗憾。他弄丢的是世上最温柔的朋友。
我平常工作很忙，但好在阿星聪明通人性，经受过训练，只要放好食物，它就可以生活。每次我要离开的时候，阿星都乖巧地蹲坐在门口，目送我离去。它是想出去的，可是这世道太乱，我害怕它会像一颗流星一样只是短暂地划过我的生命，只好绝情地关上门。
抱歉，我在心里对它说。
阿星是我唯一的陪伴者，我那间简单布置的房屋也因为它而充满生机。很难描述一早醒来看见它将下巴搁在床上盯着我看的心情，大概阿星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凝视着它那双圆溜溜的眸子，心里的伤痕也不再流血。
我是个喜欢闷着事的人，不过我愿意对阿星说心里话。我把一半的床分给阿星，侧着身看它卧在身边。阿星的毛很长，垂下来好像一道帘子，将我吐露的心事藏在深处。于是我轻轻拍拍身旁的枕头，在时钟指针的滴答声中悄悄告诉它，原来这里还有一个阿星，她大概是不想和你抢名字，所以偷偷离开了。
我说这话时语调一定很奇怪，不然阿星不会伸出舌头来舔我的脸颊。阿星也许是觉得咸，所以改用头轻轻蹭我的额头，然后紧紧地挨着我。而我只是闭上眼睛，在这个宁静的夜晚任由自己坠入沉睡的梦境。我心里的伤痕也只有在这时才会短暂地结痂。
阿星是和我搭档的警督。她温柔随和，又会讲故事。我们去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她都会讲一个她故乡的故事给我听。那个古老又神秘的国度有八百万的神明，每一个微小的事物或人都有神明守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关于星宿的故事，也许是它们太遥不可及，所以才记忆犹新。
“鸦天狗是狗的样子吗？”
“什么，当然不是了。只是一种神话传说中的生物罢了，现实中的狗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当然，我很喜欢狗就是了。”她笑了笑，为我斟一杯酒，“老陈，如果你要养狗，养一只苏格兰牧羊犬吧。”
“为什么？”
“因为它们的品行和我挺像的，你大概可以放心。”
她不好意思地指指自己，我没忍住笑了，心中记下她说的话。我还想着之前的话题，于是又接回去。
“那流星最后到底是什么？”
“星宿的故事吗？书上说，被天狗打落的星辰会化作流星坠入人间，接住它的人会有好事发生。你知道的，神话一般都是这样。”
“那我一定很幸运。”
“因为我面前就有一颗流星。”
她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我是在拿她的名字打趣。阿星笑了，拉住我的手，将她的手放在我的手掌上，眼睛好像星星一样，闪着光芒。
“那么，接好了哦，老陈。”
她笑起来的时候，连脸上的伤疤都很温柔。我想要抓紧她，可是一切突然如云烟般从指缝溜走。我惊醒的时候，时钟依然滴答地响着。阿星侧着脸，不明白地望着我。它的双眼好像一面明镜，倒映着勉强透过窗帘斑驳的光影。阿星一直很通人性，它凑上来，蹭蹭我的脸。它的毛发被我打湿了。
不要再难过了，它说。
也许是有烟处必有火，有失必有得，我弄丢了一颗流星，又获得了另一颗流星。天上的星星是相似的，她们性格很相近，都很受大家的喜欢。我在和同事的聊天中偶然窥探到阿星旧主人的消息。
“一个战士，下落不明。”
我淡淡地回，知道了，挂断了通讯。我和阿星都不出声时，屋里很寂静。这种安静让人陷落。战争都夺走了我们重要的人，我们可以说是同病相怜了。
秋天的雨一直让人心寒，我难得一天休假，想带阿星出去，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我看它眼巴巴地望着落雨的窗外，伸手摸摸它的下巴。
“想出去吗？”
“汪！QAQ”
我笑了，不忍心让它这样可怜，于是将尾巴缠在它的尾巴上，像小孩子拉勾一样，许下未来的约定。阿星也许是觉得好玩，用爪子去够我的尾巴，被我轻轻打一下后，只好追自己的尾巴玩。
它的快乐总是如此简单，我简直要嫉妒它了。
不过阿星有的时候也不太让人省心。平时我会轻易的原谅它。但如果正好有一连串的事让我烦躁，我就会和它冷战。阿星很会审时度势，在我生气的时候它会乖巧地陪在我身边。它太聪明了，知道我在生气的时候容易陷入低落的情绪里，于是用无言的陪伴来告诉我，它在我的身边。
只是有的时候我的气不那么容易消，它只好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让我独处。雨让树叶跳起舞，舞蹈的鼓点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拉扯出绵长又惆怅的思绪。阿星就在这样的雨声中走向我，将找到的瓶子轻巧地放在地上，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我看过去，怔住了。
那是一个装满了流星的罐子。
阿星有时候浪漫的不像一只狗。它把这个我时常凝视的罐子拿出来，不是要我去回忆那个将一颗颗星星折好放进罐子的人吗？往昔的快乐总是如此轻易的腐烂，我好像吃下毒苹果的公主，沉睡在水晶幻象中。当阿星唤醒我的时候，我没有等来王子，只等到时间带来的荒芜。明明穿刺般的伤痛，看见般若碎片时的绝望都没有令我崩溃，可如今我却有点受不住了。
阿星一定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屋外在下雨，屋内也在下雨。它不会打伞，所以雨幕并没有分开我们。它将毛茸茸的脑袋伸到我面前，冲过雨帘拥抱我。我搂紧它，手指伸进它的毛发中，触碰到滚烫的体温。
我不能连你也失去，
时间过得很快，秋天残余的叹息化作一阵风，吹落了树枝上所剩无几的黄叶。距离阿星的到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撕下一页日历史才发现这一点。工作从来没有给过我喘息的机会，我是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只是，机器也是需要维修的。同事们没有维修机器的能力，但他们修好了般若。
我将般若放在办公室里，和赤霄放在一起，让它们继续做搭档。这面大盾几乎和我一样高，它救了我好多次，狰狞的鬼面在我看来很亲切。
“知道她在那里吗？”
般若当然不会回答我，我也只是偶尔犯了一次傻。
阿星不知为何很喜欢般若，尽管盾面冰凉却还是挨着它。跟我汇报工作的同事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那只快乐的牧羊犬，嘴上不停地说着公事。
“……民间的医疗组织使徒今天到达龙门了，她们救助过许多我们的战士，陈长官看如何接待她们？”
“检查过没有感染者之后就按标准礼仪接待，具体事项移交给医疗部，这不是我们近卫局管的事。”
她答应下来，走到门口又迟疑一下。
“陈长官，你也要注意休息。”
“好。”
登等她走后，我转头看着办公桌旁的玻璃柜，镜面清楚地映出我的身影。
……我真的有那么憔悴吗？
没等我多想，阿星突然朝我叫了一声。
“坐好。”
我板着脸说，它立刻乖乖蹲坐着。
“带你来是不想你一个人在家，不要出声打扰大家工作，懂吗？”
我不知道它懂没懂，反正它在点头。我叹一口气，另一件忧心的事又浮现出来。
“你知道吗？你的原主人，他还活着。”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我的心里却很痛苦，“我本来就是领养的你，何况你的主人也不是故意要离开你，我今天晚上就会带你去见他。”
领养所的人昨天给我打的电话，这件事一直盘横在我心里。阿星用它乌黑的眸子看着我，窗外一阵车鸣打破了办公室里呼吸可闻的安静。我勉强地笑笑，转过身。就在这时，阿星突然用后腿站立起来，前爪按在我的膝盖上，在我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轻吻。
它依然盯着我看，我却倏然间湿了眼眶。我看着桌上的文件，空的咖啡杯，打开的签字笔，只觉得视线都在颤抖。我闭上眼睛，视网上仍有流星迷乱的光斑……留下也好，离开也罢，我是确确实实，不想再去承受了。
夜晚的风轻轻柔柔的，好像在低语着什么。河岸对面人家稀疏的灯景倒映在缓缓流动的河流上，树木的悠悠绿韵在月夜中更加深厚。这样的景色确实令我宽慰不少。我牵着阿星，在河岸边度过最后的夜晚。
“……你回到原主人那之后，不许忘了我，知道吗？”
“汪！”
真是一只快乐的小家伙。我摸摸它的头，心中的惆怅散去不少。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我淡淡地说。我以前表达自己心迹的时候总是很郑重，也许就是因为送出去的时候太真挚了，所以当寄托的情感落空的时候才格外难过。如今我也学会了这种平淡的口吻，来包裹我的真心。不过阿星心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它只是快活地吠叫着，围着我转圈。
今晚月色正好，天空中没有云朵，星星的光格外耀眼。漫天星辰落在水上，在这里睡一觉，也许会有明月入梦，在梦境里划出一道星河。青草瘦削的影子密密地落在我的身上，像是要扶住我摇动不定的心情。岸边的树叶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飘落一片在水面上。皱起的涟漪是酣梦的摇篮。我伸出手，将星光夹在指缝中，希望能有一颗流星坠入手中。
然而，伴随着阿星的吠叫，一颗流星真的落入我的手中——一颗由纸折成的，小巧的流星，由一只缠着纱布的手送出。我急忙站起，阿星已经跃入它旧主人的怀抱。
“好好，你这个小家伙。”
星熊稳稳地接住它，宽松的衣服藏不住绷带的身影。这样清楚的白色刺痛了我的双目，我移开眼，不去看她。
“伤没好怎么就出来走动了？”
“……我已经治疗了很久了，我想看看它。”星熊拍拍阿星的头，小心地瞅我一眼，“我被她们从鬼门关救回来之后，也想看看你。”
对话进行的没头没尾的，我只是固执地盯着河流上流动的星光。那一场惨烈的战斗还没有完全从我的心里褪去鲜红的色彩，我的气也不只是向着谁，但它确实化作一记尾鞭抽在她尚完好的小腿上。
星熊只是眉毛动了一下，依然很真挚地望着我。她伸出手，接住我眼角坠落的流星，我倏然就心软了。她犹带湿气的手指轻轻拉住我的手，温柔地好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阿星突然伸出一只爪子，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惊讶地看着这只神气的小狗。还是星熊笑着将阿星的手也一起握住。
“这次，不要再让流星溜走了。”
她的低语混入温凉的晚风，拂去了我心头的尘埃。我笑了，那是星夜中皎月的银辉照亮了我的心。我指指小狗，说：“它叫阿星。”
“？”
大星星和小星星大眼对小眼，不明白地盯着对方。
“你原来给它起的什么名？”
“唔，这个嘛……”
星熊难得支吾起来。我笑笑，忍不住上前一步，拥抱这两颗坠入我生命的流星。
“欢迎回来，星熊。”
我低低地说，潺潺的流水声一直环绕在身边。
“我不会再让你们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坠落的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