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启(5) ...
-
小顾正靠在在外间的廊柱上打着瞌睡,忽听得内间有轻轻地咳嗽声,当下醒了过来。她搓了搓微微发麻的手指,掀开厚厚的锦帘,一股暖湿的空气迎面而来。靖海王已经从暖榻上支起了身子“什么时辰了?”
“寅时一刻”
“嗯”靖海王点点头。
正说着,在外间值夜上的清昼也掀开锦帘进来。他端着热水和手巾“主上,洗漱么?”
靖海王接过柳枝,蘸了点珍珠粉合着一边碧玉色软膏,慢慢地嚼过了方才用茶水漱净。
这碧绿的,有着玉石般透明的软膏,叫做漱玉膏。它乃是豫恒帝当皇太女的时候所作,由桑槐嫩枝煎水熬膏,加薄荷,细辛,黄芩,细竹盐以及乳香没药等十来种珍贵香料制成。现时正慢慢地由大魏风行致南岚,过不多时,史尔都的沙漠商队想必也会将它携带至天竺吧?它换来了棉花的种子,沉甸甸的金沙,犀角…
正默然重复抬手动作的刘璟静心里想道这里,不由地抬了抬嘴角。她突然回忆起,安惠帝看到正在调制药膏的刘璟安勃然大怒的情景。——
“你身为皇太女,乃朕…乃万臣之表率,却弄这等奇挤淫巧的东西!萧衍崇佛灭国,刘义符好工匠之技,因之毁身!你成何体统。”
“主上,该吃药了。”清昼的嗓音打断了靖海王的思绪,他拿着药炉,往桌上的药碗内倒入漆黑的药汁。
小顾已经把她的发髻绾好,正细心地为她贴上额花。靖海王微微颔首,接过滚烫的药碗,一仰头就一口喝完了。她喝这药已经快要有四年,早些年的时候还用果脯花露来去苦味,现在却连漱口的茶都不用了。清昼收回药碗,又掀帘出去了。小顾就拿出一叠邸报递与靖海王,靖海王翻开第一个,还没等看完一行。清昼就又走进房内,他拿着热气腾腾的食盒,脚步匆匆地走向斜靠在榻上的靖海王。“主上,方伯有事禀告。”
他话音才落,方如海已经掀帘进来,他一脸慌张,眼眶也急得通红:“小姐,堂少爷不见了!”
还没有等靖海王说什么,他又急急地道:“我一早起来,正准备瞧瞧表少爷如何了。却发现房间里连人影也没有,堂少爷的衣服都还在……这…这”
小顾忙插嘴:“园里各处都查了么?”
“查了查了,府外的侍卫也问了,均说没见着。”
靖海王抚了抚下唇,“暖阁那呢?”
“怕惊了驾,还没有敢惊动”方如海扯了扯裤边。“请小姐拿个主意吧!”
靖海王朝清昼招招手:“清昼布饭吧。”
清昼盯了方伯一眼,又低下头去把食盒中的药粥,凉菜,点心一一放在桌上。
指着放在桌上的鲜藕,靖海王道:“近郊的农人用竹棚蒙了厚布,一刻不停点上炭火,才能在这个时节吃到鲜藕,孤不太好这味道,东西总要当令才鲜洁些。方伯你坐下来与孤一同吃吧。且尝尝,这不当令的鲜藕”她说到鲜藕两个字,嘴角稍稍地一扬,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气。
她低低地咳过了,就拿起药粥吹凉喝着,一边看邸报,一边和小顾说些不相关的闲话。才顷刻工夫,一摞邸报就被她看了大半。
方伯拿着筷子,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只好求救似的看着小顾。小顾微微地摇头。他才低下头去,夹了两块放进嘴里,什么味道也吃不出来。
格勒格勒~外间铜壶上报时的轻响传来。
“寅时三刻了么”靖海王起身走到外间,坐到软榻上,抬手敲了敲银铃,家生们立刻涌入抬起软榻。“去暖阁。陛下该起来了。”
她一转身,看到方如海还如坐针毡地怵在桌前便笑了:“方伯,带着堂少爷的衣物跟我来吧。”
方伯方才醒悟过来,叫了家生去拿周光潜的衣物,自己跟着靖海王去了。
这时节,早过了秋分,正是昼短夜长的时候,天色不过才蒙蒙亮,地平线的远处还挂着淡黄色启明之星,衬的那满园的秋意就更浓了。
才来到枫林前,上官就已经垂首等在那里了。“九殿下。”靖海王也略略弯腰回礼“上官大人辛苦了。”又示意方如海把衣服递给上官。
上官接过,道个谢就又转身进去了。过不多久,大魏的皇帝陛下已经穿戴整齐地从从回廊上走来。众人忙下跪行礼。她一颔首,旒冕就一阵轻响。豫恒帝又几步走道靖海王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耍的小心眼。”
靖海王知道她指的是送衣服这件事,就轻轻地笑了:“好歹也是臣妹的堂弟。”
豫恒帝将身上穿着的水貂皮大毫披在她身上:“急了?没有穿严实就出门。”靖海王微笑接过。
两人就再无它话。
“啊啊啊啊~小…小猫,你的双鱼落在我这了。”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从暖阁内冒了出来。
“噗”靖海王拿掌不住,首先笑起来。一干熟悉内情的内侍也眉毛扭动,嘴角抽搐。只有豫恒帝和上官神色不变,仍在低声交谈。
从回廊出来,皇帝的步辇已经准备停当,正停在阶下。豫恒帝摇了摇手,负着双手一步步踏在青石道上。
上官从后面走上,抽出手中握着的笏板,向她低声通报今日的安排。她只不时发出“嗯”的声音。半靠在软榻上的靖海王支起手,眯着眼打着盹。园内安静地似乎只剩下秋风的低语。
待出了亲王府邸的中门,豫恒帝抬腿跨上辂车,朝着靖海王点点头。“东桥的事办好了就通知朕。注意泽海的新消息。”
收住嘴角的笑意,靖海王低应了声“是”
豫恒帝点点头,转过头去,直视前方,左手轻轻地搭在佩剑上。启明星正渐渐地从天边隐没,橙红色的太阳的虚像正从同个方向,腾地跳了出来,洒下万道金光。光洒在她脸颊的右侧,却在她的左侧投下一大片阴影,显地这位年轻的帝王仿佛正处于引导某种奇怪命运的边界上。
马蹄声隆隆,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地朝着拥有辉映朝阳的琉璃金顶的宫殿飞奔而去。
靖海王凝视着那金顶,过了许久才转身示意家生们把她抬进书斋。
小顾打开书斋的窗子,
庭院中的秋天的空气,仿佛被太阳烤过似地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落叶味道——正争先恐后地涌进书斋。一直垂目仿佛正在小憩的靖海王突然开口道:“知道么?母皇她最终还是错了。”
以为主上正对着自说话,小顾转过头去。靖海王却斜视着窗外叹了口气:“不要变成卫子夫啊。”
抬起眼来,小顾正好看到鲜衣少年,从枫林中钻出来。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挽了挽袖子,从背后抓出一把长长的竹帚,低着头,认真地扫起了石径上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