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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Birdcage(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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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身黑衣的人夜行于灯火通明的酒馆街巷中,暖色的光似乎无法让他沾染上温暖的气息。他戴着同样漆黑的帽子,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只有几缕黑色的卷发透露了他的身份。
这个人一走进酒馆里,酒馆主人里昂便一下子发现了他。直觉告诉里昂这不是一位普通的顾客。果然,一进门后他并没有寻找位置坐下,而是径直朝里昂这边走来。
里昂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起来。他这里有绝不能被其他人得知并拿到的东西,他必须要弄清来者何人、是敌是友。最近城中的事他已知道,现在他这里是好几个平民团体接头的秘密地点,就凭这一点他也要小心,不能暴露酒馆的秘密。
然而来者只是将帽子移了移,露出他的五官,里昂便彻底打消了方才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他甚至哽咽起来,睁大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什么。他没有看错,在确认了好几次之后,里昂心头一热,这是波特的家的后人——他还活着!里昂曾以为自己手上的东西再也不会有来认领的主人,但今天真是喜出望外!
“里昂先生,”绿眼睛的年轻波特礼貌地微笑着,“我来取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请跟我来,”里昂刻意压低了嗓音,“波特少爷。”
酒馆幽深的酒窖深处,尘封多年的盒子,终于再度开启——那些足以致里德尔亲王于死地的东西,书信、密令、印章,一个又一个可怖丑恶的阴谋,通敌叛|国,借刀杀人,铲除异己,腐坏的旧贵族们与里德尔亲王沆瀣一气,而这些东西足以让他们全数被绑上绞刑架。
“旧贵族的时代终将过去,我们会迎来新的曙光。”里昂感慨地叹道。
“火势已经蓄起,”阿不思狡黠地弯起嘴角,“而我会让这些东西在适当的时候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我相信您能做到,波特少爷,”里昂面上浮现出激动的红,“胜利女神终于还是站在了我们这边,里德尔亲王势必要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从酒馆里出来之后,阿不思沿原路返回,然而在酒馆街角的转弯处撞上了一个人——来人有着一头标志性的姜红色长发,她先是向阿不思说了声抱歉,接着就发现面前人正是自己这几天一直要找的人之一,紧紧地握住阿不思的手腕:“阿尔,你怎么在这里?斯科呢?”
阿不思盯着罗丝的眼睛,不悦道:“你没必要这么关心他的处境。”
“怎么没必要?他是我的朋友!”罗丝瞋视了他一眼,紧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看向了里昂的酒馆。一刹那间报纸上的报道从脑海中飞过,福至心灵的她,顿时想通了许多疑点,再度望向阿不思的眼眸中多了难以遏制的怒意。
“阿不思·波特!”罗丝愤怒的喊出他的全名,“你到底对马尔福家的产业做了什么?”
“罗丝,别忘记你是韦斯莱家的人,”阿不思看着她的眼神冰冷陌生,“马尔福不应该由你来关心。况且在眼下的局势里,我们应该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罗丝难以忍受这样冷漠的阿不思。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仿佛阿不思变成了什么她完全没有见过的怪物。“但你我都知道,斯科他是无辜的,”罗丝试图冷静下来说服阿不思,“他根本没有参与里德尔势力所做的那些事,也从未有过迫害平民的旧贵族恶迹。他不该受牵连。”
“可他姓马尔福,罗丝,”阿不思的眼神已显出不耐,“我知道他无辜,但他背负着这个姓氏附带的事物,不论是过去的荣光,还是将至的沦落。”
“你的失忆是假装的?!你果然什么都记得……告诉我,你没有杀了他,”罗丝的语气带上了焦虑,“你不会杀了他的,对吗?”
“我就不该与你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阿不思挣脱开罗丝紧握着他手腕的手,黑色的衣使他转瞬混入黑夜中,就像水滴没入海洋一样寻觅不见。
“阿不思·波特!你这个疯子!”罗丝竭力呐喊。这简直不可理喻,是谁教会了这小子恩将仇报?欺骗她是失忆也就算了,他竟然还这样背叛了斯科皮!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要找到斯科皮,对方现在还生死未卜。几天前她接到消息,说闹事者已经闹到了马尔福庄园时,她便忧心不已。她匆忙叫上雨果一起赶过去看看情况,却发现庄园里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连管家普凡都不见踪影。她本不期待能找到他们,甚至做好了他们都已经遇难的准备,却又不料在里昂这家酒馆前——这个平民团体们接头的地方遇见了阿不思。
罗丝镇定下来。她要回去和雨果好好谈谈。
8.
斯科皮捧着书本入迷地看着。今日普凡和阿不思都有事要忙,他实在是没什么事做,于是便将普凡给他带来的书本拿出来,找出自己之前读到的那一页,续着前文继续读下去。
当他房间里的其中一扇窗忽然被打开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埋在书页间的脑袋猛然抬起来,心中警铃大作——他该不会是被那些人找到了吧?抬头之后却发现从窗口探出来一个棕红色头发的脑袋——那正是他的好朋友罗丝。斯科皮连忙松了一口气,走上前给罗丝搭了把手,让她跳进屋里来。接着,他惊奇地问道:“罗丝,你为什么要这样子进来?”
“唉,”罗丝打理了一下她有些凌乱的头发,“阿不思不让我找到你。我怕他被发现我来见你,才这么干的——要不然谁乐意这样出场,一点儿形象都没有……”
斯科皮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惹得罗丝翻了个白眼给他。
“咳,”斯科皮止住笑意,“你说阿尔不让你来见我,这又是怎么回事?”
“斯科,”罗丝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你一定……要认真听我说。”
与此同时,雨果正在小屋外等待着他的姐姐。他湛蓝色的眼睛认真仔细地打量着小屋的形状,好吧,恕他直言,很难不想起拍卖会上的那个金色鸟笼。这背后暗含着的奇怪隐喻,让他莫名有些不寒而栗。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但他没能这么做,因为他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阿不思捂住了嘴巴,本要脱口而出的惊叫声只能化成几声无力的“呜呜”。
“罗丝在里面,是不是?”阿不思沉声问他——那低沉的嗓音让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来自地狱的呼唤。阿不思捂着他嘴巴的手把他给箍住了,他的手脚都动弹不得。他只能慌乱地点点头。
姐姐你快来救我——!雨果在心里无力地呐喊着,满脸的欲哭无泪。罗丝要是再不出来,她亲生的弟弟就要死在她表弟阿不思手上了啊啊啊啊——
阿不思将手帕塞进雨果嘴里,瞥了一眼这个傻表弟脸上那十分不争气的表情,无视了对方眼中的哀求,漂亮地用绳子给雨果的手绑上了一个结。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自己手中的钥匙打开了小屋的门,只留下雨果在原地无力地挣扎。
来到卧室,他正准备推门而入,门却从里面先开了。映入眼帘的正是他的表姐罗丝。他设想过会在她脸上看见得意的、宣告胜利的笑意,但罗丝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她先是微启双唇,惊讶于突然出现在门外的阿不思。但很快她的嘴唇合起,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好看的眉紧蹙着,蓝色的眼瞳盛满了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并且有些显而易见的,阿不思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不知出处的失落感。
他们究竟都谈了些什么?阿不思因罗丝这不同寻常的神情困惑起来,门前对峙的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阿尔,”一向聪明机灵的少女开口打破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沉默,只是语气中透露着一点儿奇异的力不从心,“你……好自为之。”片刻后,她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照顾好斯科。”
“你们到底谈了些什么?”阿不思难以理解罗丝的话语和举动,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罗丝。
罗丝看了他良久,最终只叹了一口气。“没聊什么,”她恢复了淡然的神色,“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会再干预你了。”说罢,她便向径自小屋外走去,去寻她那呆呆的弟弟了。
阿不思怀着疑惑推开了门,斯科皮正小口啜饮着红茶。看见进来的是阿不思,他的脸上盛开一个明朗又温和的笑。“你回来了,阿尔。”斯科皮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浸透了阳光的微风——亦或是溪水。那足以让阿不思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阿不思的神情在他不自知的时候舒展开来,给斯科皮回以一个浅浅的笑。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阿不思在斯科皮身旁坐下,斟酌地开口询问。斯科皮闭上眼睛品了品红茶的茶香,才慢悠悠地回答道:“不是什么大事。罗丝问我愿不愿意接受韦斯莱家的帮助——以联姻的形式。”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阿不思首先诧异了一会儿——罗丝并没有把那些事告诉他?然而,紧接而来的“联姻”让他的心脏骤然冷却下来。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暗自握成了拳。那眼瞳中的绿色深潭酝酿着噬人的风暴。他的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下去,仿佛压抑着即将失控的疯狂:“那么,你答应她了吗?”
不甘、嫉妒、怒火,这些负面的情感围成一张大网笼罩住阿不思的心脏,啃噬着他的血肉。诡异的疼痛同时在四肢百骸之间蔓延,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那些晦暗的、浑浊的、不可宣之于口的念头接连在他心头跳跃,每一个想法都如此诱人,牵引着他的心绪,血液在脉搏中的冲击愈演愈烈。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毫不自知,只是悠闲镇静地饮下又一口红茶。可是,若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马尔福少爷那掩藏在茶杯之下的、微微上扬的唇角——狡黠的、喜悦的笑,并且含着那一点儿“势在必得”的意味。
“也许这么做未尝不可……”斯科皮悄悄地观察着阿不思的举动和神情,果不其然窥见对方更为阴鸷的神色,“只是,我没有答应她。”
“为什么?韦斯莱家难道不是一个好选择吗?”阿不思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发觉。
“马尔福家要是必须得通过这个手段振兴,我觉得天堂的父亲还有马尔福家的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我,”斯科皮顽皮地笑了笑,“毕竟他们可最讨厌韦斯莱了。我和罗丝、雨果他们成为好朋友,已经是他们容忍的极限了吧?”
“只是因为这样吗?”阿不思似乎不愿简单地放过这个问题。斯科皮的理由太简单了,没能说服他。
“阿尔,”斯科皮在开口的一瞬间拉近了他与阿不思的距离,嘴唇几乎要靠上阿不思的耳朵,“马尔福有自己的骄傲。”
这句话的语气带上了罕见的严肃,更有一种类似于承诺的郑重。斯科皮贴在他的耳边,音调沉沉的,带着点儿哑的声音似乎裹挟着道不完的深切情愫。这一句话仿佛就像在说——就像在说——
“而我已为你将它弃之不顾。”
阿不思觉得自己真是傻了,这念头真是荒谬可笑。斯科皮有什么理由为他这么做?偌大的马尔福产业是马尔福们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财富,积累至今,岂是因为这种荒唐理由抛却的?阿不思宁愿自己将这句话理解成另一个含义:马尔福们的骄傲使他们宁愿落魄也不愿接受他人的同情。
他的眼睛看向了身侧的马尔福小少爷,低头便能瞧见那属于马尔福家主的戒指。在斯科皮身侧的阴影中,它低调地收敛起所有耀眼的光辉,安静、沉默地接受掩埋于黑暗的命运——而那大部分因他而起。
阿不思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说。他被迫吞咽下这繁杂凌乱的心绪与未脱口而出的话语,胃似乎承受了它不应容纳的事物,开始绞痛起来。他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最终只能如同之前一样,道出无力又虚伪的安慰:“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支持你。”
少年再次向他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这个笑容足以配得上他那在阳光下散发光辉的金发。似乎得到这一句鼓舞,他已是心满意足。
阿不思不愿再去看那过分灿烂的笑。他垂下眼,将自己的一切感情掩藏在内心最深处。
另一头,刚走出小屋的罗丝回忆着刚才自己与斯科皮的对话,心中如同被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这是她头一回感觉到她是如此不了解斯科皮,不明了对方的想法。唉,一个是她六岁以前玩得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她进入学校以后志趣相投的好友,他们之间的事不免让罗丝感到有一点头疼。
她正出神想着事儿,抬头就看见屋前小径的不远处,她可怜的亲弟弟正眨着蓝眼睛,向她发出求助的信号。罗丝哑然了一瞬,抿起嘴唇闭上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几步走上前替雨果松了绑。嘴上的手帕刚一拿出来,他就开始哭丧着脸向姐姐闹:“姐姐,幸好你来救我了……阿尔他好可怕,我以为今天我就要命丧黄泉了呜呜呜……”
瞧着自家弟弟那根本没有泪水的哭泣,罗丝威胁般地把手帕举起来,一副要塞回去的模样,吓得雨果马上噤声,只眨着一对无辜的湛蓝眼睛望着她。
罗丝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他:“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雨果不甘心地小声反驳:“可是阿尔他真的很吓人。”
罗丝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绳子和手帕——好吧,她勉强认可了雨果的理由。真不知道阿不思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他们俩之间的事,怎么样了?”雨果开口时带了点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被屋里人听见似的,“他们应该没有……吵起来吧?”这大概是没有,毕竟隔着窗子里面要是真有那么大动静,他们也绝对听得见。只是瞧着姐姐的神色,他又觉得局面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否则罗丝绝不是这般如同说不出话来的表情。
“回去再慢慢和你说吧,”罗丝向后拨弄了一下耳边的长发,“这事情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样,我估计我们也插不了手……唉,这两个家伙净会让我烦恼,结果到头我又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用做。”
“啊?”雨果听得懵懵懂懂,“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听不懂?”
“你要是能搞得懂我真要谢天谢地了,”罗丝发愁地皱了皱眉,“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没能明白。”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向远方走去,离开了这处有着圆顶小屋的幽静之地。秋季之后的草木变化得极快,枝头深青色的叶打着焦黄色的卷,落花散落在泥土中,有些已然腐化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