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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Birdcage(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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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你听说了马尔福家最近出的事儿吗?”
“听说了,是闹罢工那回事吧?哎呀呀,马尔福不是向来最会做生意嘛,看来这一代的马尔福小子没有继承先辈们的经营天赋呢。”
凉薄的话语接连在他耳边上演。听见这种种议论声,斯科皮不可避免地皱起眉头来。他厌恶这种贵族与贵族之间表面谦和有礼,实则喜好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虚伪嘴脸。
他摩挲着报纸的一角。接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工不过是表层,那底下可正积蓄着一股暗流,报纸上的报道是冰山一角,那上面所发生的事也仅仅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世道呀,很快就要变天了——正在嘲讽他的贵人们,却仍然对此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这场祸患接下来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在外忙碌了一整天,浅灰的双眼底下是疲倦的阴影。当他回到庄园的时候,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月亮也埋藏在云层里。漆黑的夜空只有几点星亮着,那是这黑夜中唯一的几豆光点。
斯科皮踏着微弱的光走进庄园里——映入眼帘的是倚靠在宅子的木门上的阿不思。他正闭目养神着,眼睛闻声睁开。斯科皮在那之中看见平静温和的湖泊,也许还泛着些喜悦的涟漪。
“你回来了。”阿不思说。他的声音低低的,或许应该是从钢琴的左手边响起来的。宅子里暖黄的灯火飞泄出来,将阿不思的半边身|子染上了柔和的色泽。
看到他,一切的烦恼都被安抚下来。斯科皮原本焦虑不安的心,此时此刻像是被投入了暖炉一样,雀跃和安谧同时混合在火光里。他的胸腔里涌起一阵暖流,莫名的冲动向他袭来,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那绿眼睛的主人,下巴顺势搁在对方的肩膀上。这时候什么也不必去想,他嗅着阿不思身上的气息,全身都松懈下来。
其实阿不思身上大多是马尔福庄园本身的气味,只是斯科皮又觉得那与他闻惯了的味道有所不同,更加暖和,并且他觉得还有一种独特的、类似于草药的香。
阿不思茫然了一会儿,但也很快用自己的双臂环住斯科皮,渐渐地收紧这个充满着眷恋意味的怀抱。真奇怪,阿不思心想,他自己也莫名地有些高兴,纷乱繁杂的情感跟随着血液在躯|体中流窜。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自己的双臂是一道永远也解不开的链锁,将斯科皮牢牢地困在里面,仿佛对方是一只依赖着他的、金色的鸟雀。他压抑住脑海中翻涌的诡异思绪,带着点笑意开口问:“斯科,你是在向我撒娇吗?”
“……不知道。”马尔福少爷含糊不清地喃喃道。脱去马尔福家主的头衔,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罢了。斯科皮把头埋进阿不思的颈肩,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问:“你刚刚叫我什么,阿尔?”
“斯科,”阿不思又念了一遍,温暖的气流蹭过皮肤,染红了斯科皮原本苍白的耳尖,“你要是喜欢听,我可以再念几遍。”
天哪。斯科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知道这句话现在在他耳中听起来有多么暧昧。他有些难为情地松开手,阿不思便也顺势放开了他。那双亮绿色的眼睛在一点灯火的点缀下格外拨人心弦,让斯科皮不可避免地沦陷进去。他稍微定一定神,食指屈起抵在自己的唇上,装作清一清嗓子缓解自己的羞赧:“我想……我想先吃点什么。你用过晚餐了吗?”
“还没有,”阿不思摇了摇头,“我想等你一块儿吃。”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马尔福少爷那变得更为通红的耳朵。
餐桌上普凡已经替他们打点好了一切食物。开始用餐之前普凡还顺势递上来几份文件。“这是最近的账务,少爷,”普凡毕恭毕敬地说道,但语气中透露着一丝忧虑,“最近的情况不容乐观……少爷,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我可以尽些绵薄之力,至少我在我的家族中尚且还算得上是说得上话的。”
“谢谢你,普凡,”斯科皮向他的管家先生致以诚挚的笑意,虽然在那之下仍然有掩藏不住的疲惫,“这次的情况有些复杂……也许马尔福家的事业,真要断送在我的手里了。”
听见他忧心的低语,阿不思安慰地将手覆在斯科皮的手背上。斯科皮则回扣住他的手,轻声道了句“没事”。然而他心底却顿生万千妄念,如果斯科皮不再有“马尔福”这个姓氏的庇佑,是不是意味着——
普凡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再度躬身:“不论如何,我都会尽我所能帮助您的,少爷。”这像是做出了一个承诺。阿不思的目光越过餐桌,与管家普凡对上了眼神,但仅是对上了一瞬便错开了,好像只是陌生人之间不经意地擦肩而过。
“上帝一定会保佑您。”普凡向马尔福家的少爷送上自己的祝福。斯科皮闻言温和地笑了。在那之后普凡不再打扰两人的用餐,悄然离开了马尔福家餐厅的长桌。
“阿尔,”斯科皮放下手中的文件开口道,眼神看起来空空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马尔福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你就——去找罗丝他们,”讲到这里的时候,斯科皮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至少罗丝一定会帮助你找到新出路。”
阿不思原本是在替斯科皮感到忧虑的,但听到这句话以后,他的心情陡然阴沉下来,黑色卷发为他的眼睛投下了一层灰色的阴影,湖泊之下暗流翻涌,情绪晦暗不明,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冷静:“那么,你呢?”
“我——”斯科皮的喉咙泛上来一股苦涩,“如果我不留下来处理,他们不会罢休。但你是无辜的,本来也不该为这个受牵连——”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阿不思的表情阴沉得有些可怕,但斯科皮更能从那之中读出另一种意味,那是一种类似于受伤的情绪。他顿时手足无措,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向阿不思解释,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带着点慌乱地说:“阿尔,我不是要丢下你的意思,我……”
阿不思阴郁的神色渐渐散去,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柔和起来:“斯科,我只是不希望你那个时候孤身一人,我想……至少我能陪在你身旁。”
“但他们会迁怒于你……”斯科皮难过地皱起眉,好像被迁怒的是他自己一样。
“他们都是人。是人,便有弱点可以制衡,”阿不思坚定地望着他,“如果走到了那一步,你一定很需要帮助,但你刚才却尝试将我推开。”
阿不思弯着眼睛笑了笑:“经营之道,我可以向你和普凡学习。而且,其实以前我也有所了解。”
“那些人难道还教你这个?”斯科皮感到不解。
“他们什么都想教给我——除了逃脱的方法。”阿不思托着腮懒洋洋地说。
斯科皮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据说与波特公爵本人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有波特家典型的黑色乱发。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名为阿不思·波特的年轻人,继承了父亲的长相,本也应该继承父亲的爵位或产业。他本应有无限光明的前途,却因里德尔与其附庸之故沦落至此。而他马尔福,本亦是这附庸之一。
天下很快就要变了。里德尔所象征的旧贵族们,很快就要失去他们所倚仗的权势了。
“斯科,”阿不思用手在斯科皮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他发现自己刚说完那句话以后,斯科皮看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奇怪,并且不再接他的话。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揣摩对方的心思。
“不,没事,”斯科皮突然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我刚才只是——想通了一些事。马尔福的破产是必然的事情,应当说,是大势所趋……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必再去过分忧虑了。”
阿不思暗自在心底里讶异于斯科皮转变的迅速。他究竟想通了什么?还是说,他知道了些什么别的事?——但正如斯科皮所说,那一件事的确成为了必然。已定下的计划目前不可更改。
先前拥抱时的温情仿若一场幻觉。阿不思微微晃神,很快,那些甜蜜的时光都将成为一场过去的幻梦——而他不应当在此刻心有留恋。
可是……阿不思凝视着餐桌对面,正慢慢咀嚼着主食的、马尔福家的孩子,一瞬间,那场景与脑海中的什么重叠起来,强烈的不舍与翻涌的欲|念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那种感情足以将他吞噬殆尽。
「你想要他,你不想失去他。」
“阿尔,”斯科皮放下了手中折射出火炉光辉的餐叉,“你今晚能……让我抱着睡吗?”说完又像是意识到这个请求有些逾矩,眼睛一下子不太敢抬起来看阿不思,因而也就错过了方才一瞬,阿不思看向他的那种要将他彻底裹住的眼神。
“当然可以,”声音比精神要先一步反应过来回答问题,仿佛这是多么正常的事情似的。阿不思不得不承认,似乎有某种烙印在潜意识中的事物,总是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影响着他——而那毋庸置疑与斯科皮有关。
阿不思没有错过斯科皮听见他的回答时扬起来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