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海漫漫》浓积云

14、第 14 章

　　第二天文一熠如同往常般在家门口等文嘉秋。
　　从文嘉秋推着自行车出门的那一刻起，文一熠的眼睛就没离开他，眼睛一点点瞪大，方才出门时的困意散得一干二净。
　　等到文嘉秋脚撑着地停到她面前，她才瞪大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扯住他外套领子，大声地喊起来：“文嘉秋！你是不是疯了？！”
　　她用力扯着他身上单薄的外套，看到里面穿的是短袖时，整个人都觉得一股邪火上了头：“我爷说今天最低温零下一度！你准备把你自己冻死啊？！”
　　文嘉秋明显也很冷，嘴唇都冻紫了。
　　文一熠：“咋回事啊？！说话啊你！疯了吗？！”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就这么一把把文嘉秋从自行车上扯了下来，文一熠摘了手套一摸文嘉秋的手，提高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干什么啊？！这是干什么？！”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自己身上的围巾耳暖手套全扯了往他身上戴：“你冻哑巴了？！说话啊！”
　　文嘉秋说话的时候文一熠都能听到他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我妈……我妈非说现在是夏天……不让我穿厚衣服……要是……穿了……她……她就生气……”
　　“夏天？！哪个夏天刮这种温度的风啊？！为——”
　　文一熠说到这里，忽然想到昨天晚上听到的王迎春那些话，又想起文嘉夏名字里的夏字，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文嘉秋瑟瑟发抖地缩着脖子裹紧她的粉色围巾，几乎快要把自己整张脸埋进去了，文一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从直打架的牙关里挤出声音：“她……她只是……生病了……”
　　文一熠听着都觉得冷，一把拉住人：“先进来，咱们想想办法。”
　　文一熠上次国庆节的时候就从爷爷奶奶卧室里搬了出来，自己住在平房临街的屋子里，进了家里大门一拐弯就是她的卧室。
　　她把文嘉秋拉到自己床边，把自己的被子给他裹上。
　　文嘉秋在她的床上缩成一团。

　　文一熠跑到客厅给文梦新家里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去上学，不用等自己和文嘉秋了。
　　三言两语打完电话，她跑回卧室：“你在这儿等着，别出来，我去你家给你拿衣服。”
　　说完，也不等文嘉秋回答，转身就跑出去了。
　　文嘉秋等了几分钟，有点等不住了，掀开被子下了床，刚走到文一熠的卧室门口，就迎面碰上脚步匆匆刚拐过弯来的文一熠，怀里抱了一堆衣服，手里还提了一双靴子。
　　文一熠跑得气喘吁吁的，一看到他就皱起眉：“怎么下来了？快回去！”
　　文嘉秋看着她怀里的衣服：“你怎么拿过来的？”
　　文一熠绕过他，把衣服扔到床上，靴子撂到床边，答非所问：“看看这几件行不行，我看着你平时常穿的随便拿了一套。”
　　文嘉秋跟在她身后：“行的。”
　　“好。”文一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那你赶紧换上，我在外头等你，马上要迟到了。”
　　她关门的时候，文嘉秋脱下了自己脚上的鞋，文一熠扫了一眼，看到他脚已经冻得通红了。
　　文一熠咬了一下嘴唇，收回目光。

　　文嘉秋换了衣服，穿了靴子，走出去的时候，文一熠立在自行车旁在等他，见他出来，把自己的手套递给他；“你的手套我刚才忘拿了，你戴我的吧。”
　　文嘉秋带上她的粉色卡通手套，把衣服上的帽子往头上一套：“走。”
　　时间已经不早了，文嘉秋把车蹬得飞快，文一熠把手揣在衣服兜里，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进校门的时候，早读的铃声就响了，文嘉秋跑着把车往车棚一放，跟文一熠一起往教学楼跑。
　　文一熠跑了一半就跑不动了，落了文嘉秋几步。文嘉秋转身接过她的书包，另一只手抓住她手腕，拉着她往教室跑。
　　文一熠觉得自己简直都是飞着上的楼，也不知道文嘉秋是哪里来的力气，拉得她脚不点地地冲到了教室门口，大喊了一声：“报告！”
　　英语老师已经到了教室，正站在讲台上领读单词，闻声一停，全班都跟着老师看过来。
　　文一熠喘得快要上不来气了，腿软得全靠扶着文嘉秋才能站着，文嘉秋朝老师弯了弯腰：“老师对不起，路上车坏了。”
　　文嘉秋是好学生，两个人看着也确实狼狈，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于是英语老师看了他们一眼，就说：“进来吧，下次注意。”
　　两人齐声：“谢谢老师！”

　　上次那件事过后，文嘉秋就去找班主任申请跟文一熠坐了同桌，俩人就坐在文梦新后面。
　　他俩刚在位置上坐定，文梦新就小幅度地扭过头，一脸关切地问他们：“你俩咋回事？”
　　文一熠忙着打开书包拿英语书，朝她小声说:“先上早读，一会儿再跟你们说。”
　　不远处的文雅莉和文维皓也频频往他们这边看，文一熠也都用眼神示意他们下课再说。
　　两人翻出英语书，跟着英语老师读单词。
　　文一熠往文嘉秋那边偏了偏身子，小声说：“一会儿我跟他们说，你别说话。”
　　文嘉秋看她一眼，点点头。

　　下课的时候，一群人都围了过来，文嘉秋坐在原地，听文一熠绘声绘色地跟小伙伴们讲述他们是如何在她家门口发现文嘉秋自行车链子掉了，然后又不幸地发现自己的车太久没骑车胎也漏气了，只能停下来修车，才耽误了时间。
　　听到最后，文雅莉啧了一声，做了总结：“你俩真倒霉！”
　　文一熠表示赞同，痛心疾首地附和：“真的！倒霉死了！”
　　文鹏飞拍拍文嘉秋的后背：“秋子，你车链子是不是该上油了？”
　　文梦新听了，在一旁问：“油多了车链子不是更容易掉吗？多滑呀！”
　　文鹏飞震惊大喊：“啥呀！你懂个屁！”
　　文雅莉立刻一掌推过去，直接把文鹏飞推了个踉跄：“就你懂得多！你多牛逼啊！”
　　文维皓拉拉文雅莉胳膊：“别说脏话。”
　　文雅莉用力收了下胳膊，很不客气地看他一眼：“你管我呢？”
　　文鹏飞靠了一声扯着文嘉秋的衣服站稳，嬉皮笑脸地双手抱拳：“错了错了，莉姐。”
　　文雅莉翻他一眼：“跟我说什么呢？你刚跟谁说话呢？”
　　文鹏飞又转向文梦新：“梦新大美女，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哈。”
　　文梦新撇撇嘴。
　　话题这时已经歪了。

　　文一熠坐在靠里挨着墙的座位上，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脸朝外看着他们。
　　文嘉秋扭过头，正好跟她对视上，文一熠保持着那个姿势，朝他得意地眨了一下眼睛。
　　文嘉秋扑哧一声笑出来。
　　文一熠也笑得眯起眼。

　　那边文鹏飞不知道干了什么，惹得文雅莉又要打他，文一熠目光移过去，笑着掺一脚，煽风点火，看文鹏飞被揍得嗷嗷直叫。
　　文梦新袖手旁观，文维皓也带着笑意在一边看。看着看着，他忽然扭头看向教室窗外，看到有个男生正混在走廊的人群里往教室里张望，目光有意无意地，一直往文雅莉身上落。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移了一下身子，窗外的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文雅莉半死不活地用两根指头捻着语文课本的书皮从抽斗往外拿书。文维皓在一旁看着她手里那饱受摧残的书本，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她摇摇欲坠的书皮被她拽掉。
　　刚拿出桌斗，就真有东西从她书里掉了出来，不过不是书皮，而是一个信封。
　　“呀！”文雅莉以为自己书散架了，被吓了一跳，骂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弯腰把东西捡起来，“啥啊？”
　　打开信封，里头是张贺卡，是学校商店里卖得最贵的那种，信封和贺卡是一整套的，贺卡上撒着金粉，一打开，还会有东西弹出来。
　　文雅莉神经再大条，这时也反应过来这东西是什么了。
　　她从小到大都漂亮，又爱多花心思打扮，从三年级开始就收到不少情书和告白。
　　意识到这是什么的同时，文雅莉来了精神，饶有兴致地打开信封，完全没注意身旁的文维皓已经很久没出声了。
　　文雅莉抬头看了眼讲台，遮遮掩掩地把卡片在桌斗里打开，刚低下头，还没看清楚写了什么，就听到一旁的文维皓冷冷开口：“字写得真难看。”
　　文雅莉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卡片撅了，同时下意识抬头，看到文维皓已经收回了往这边看的目光，人坐得笔直，看着手里已经翻开的课本。
　　文雅莉缓过劲，有点生气：“你看我东西？！谁让你看的？知不知道什么叫隐私？”
　　文维皓置若罔闻，语文老师这时走进了教室，文雅莉也没心情再看了，骂了句神经病就把贺卡甩进了桌斗里，怒气冲冲地翻着快要散架的语文课本。

　　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一群人一块去学校旁边的一家饭店里吃午饭。
　　文一熠跟文嘉秋走在最后面，等其他人都报完饭找位置去坐时，文一熠一把拉住文嘉秋，往前一步把已经数好的钱递给了老板娘，乖巧道：“姨，一碗米线一碗炸酱面。”
　　文嘉秋愣了一下，文一熠这边已经拉着他往小伙伴那里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坐下，文嘉秋欲言又止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文一熠掰着一次性筷子，扭头小声对他说：“没事儿。”
　　文嘉秋看着她，文一熠跟他说完就低头认真去掰一次性筷子，动作非常小心，啪一声，筷子从其中一根的根部劈断开，一根长一根短。
　　文一熠目瞪口呆：“天爷！什么破筷子！”
　　其他人都大笑起来，只有文嘉秋没有笑，把自己的筷子随手掰开递给她。
　　文一熠很不客气地接过去，又去拿了一副新的递给文嘉秋。
　　文嘉秋拿着随手又一掰，就又变成了两根规规整整的筷子。
　　文一熠眼也不眨地看着，有点不服气：“为啥我总掰不好？”
　　文嘉秋朝她笑笑：“那以后我给你掰。”
　　文一熠哼一声，抬手托住下巴，不再说话。
　　文嘉秋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脸上的笑容无声地扩大了。

　　文一熠的米线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整个人灵魂出窍般坐着，看着桌上其他人吃饭。
　　最后文嘉秋一个人吃了一碗炸酱面又吃了半碗米线。
　　文雅莉坐在文嘉秋对面，看着他吃米线：“嘉秋你也真不嫌弃。”
　　文嘉秋不说话，笑着摇摇头，动作很快地捞着碗底的米线。
　　文一熠哟一声：“嫌弃谁啊？”
　　文梦新接话：“嫌弃你啊！一碗米线都吃不完！咋回事？”
　　文一熠往后仰坐在椅子上：“我吃不完嘛！”
　　说着，抬手拍拍文嘉秋后背：“能者多劳嘛！他下午还要骑车带我呢！不吃饱怎么有力气？！”
　　文雅莉：“你就欺负嘉秋吧！”
　　文一熠：“谁欺负他了？”
　　文嘉秋放下吃干净的碗，站起来。
　　其他人都跟着站起来，文一熠还在跟文雅莉就她有没有欺负文嘉秋这个问题争执。
　　“你啊！文一熠！”
　　“我没有！”
　　“你有！”
　　“没有！没有！”
　　文一熠喊了一声，扑到文雅莉后背上。
　　文嘉秋这时笑着开口：“她没欺负我。”
　　“听到没？”文一熠登时得意起来，勒住文雅莉的脖子摇晃了几下：“我对他好着呢！”
　　文雅莉比文一熠个子高点，顺势托起她的腿弯，把人往上一颠：“知道了！那我今天就把人劫走！回去当我的压寨夫人！以后也要对我好！”
　　说完，也不等文一熠反抗，背着人就跑，文一熠趴在她背上笑得喘不过气来。
　　跑了一段文雅莉就没力气了，俩人勾肩搭背地停在路边等落在后面的小伙伴。
　　文梦新小跑着追上来：“你俩疯了吧！”
　　文雅莉小流氓似的挑挑她下巴：“是不是吃醋了？下次背你好不好？”
　　文一熠扑到文梦新身上抱住她：“天爷！梦新你可千万别让她背！我快被颠吐了！”
　　三个人笑作一团。

　　跟上来的文维皓看了一眼文雅莉，淡淡开口：“刚吃完饭就跑步容易胃下垂。”
　　文雅莉翻了个白眼，拽了句英文：“so？”
　　文鹏飞驴唇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比靠死他很拽。”
　　一群人全都笑起来，跟傻子似的。

　　文一熠笑得直不起腰，文嘉秋拉着她胳膊：“你别真笑吐了，本来就没吃多少。”
　　文一熠笑得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表示自己还可以再笑一会。
　　走着走着，俩人就落在了最后，文一熠笑过了那股劲，想起了正事，抬手撞撞文嘉秋胳膊：“哎，下午放学回家以后，我去你家把你的厚衣服都拿到我家，你以后就来我家换衣服。”
　　文嘉秋没回答，盯着文一熠看了一会才问：“你早上咋把我衣服拿出来的？”
　　文一熠本来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的，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文嘉秋的眼神，就把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咽了下去，叹了口气，说：“春娘好像把我当成……我就跟她说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是秋天后面的冬天，夏天马上就回来了。”
　　文嘉秋听完就沉默下去，一直到回到教室都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