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尾尾君

1、罐头里的沙丁鱼

　　“呕...呕...呕....”隔间里传来持续不断女人的呕吐声，那阵势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大概是生理的条件反射，此时正在卫生间的叶小语加快速度穿上裤子，边扣皮带边快步走了出来。
　　她双手撑在盥洗盆的黑色大理石台上，虽然听觉的冲击随着距离的增大变得小了些，但一瞬间竟有种小腿肚发软站不住的错觉。叶小语觉得肺里仿佛被人塞进了一大团棉花，使呼进氧气变成一件极难的事。叶小语抬起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恐和慌乱。
　　再想到隔间的女人，她不敢多留，匆匆洗手回到工位上坐下。惯性地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网页。花样百出的朋友圈，今天倒是铺天盖地千篇一律，不是晒娃、晒红包就是晒老公。
　　“今天是什么良辰吉日？”叶小语有点疑惑，但还是放下手机把注意力收了回来，重新回到铺满表格的电脑屏幕上。
　　余光扫到电脑右下角的日期---2月13日，“难怪，明天是情人节。”
　　她忍不住打开刚放下的手机，微信里置顶的头像仍然不见一点红色。大学的同学们接二连三地结婚、生娃，晒着一张张精美的照片，俨然勾勒出幸福和谐的画面。
　　想到自己就算掰着手指细算也只有六个月就又老一岁，可为什么过着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人生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可能连自己也没注意到常日刻意微杨的嘴角在这一刻失去了脸部肌肉的向上牵引力。
　　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然隐去了刺眼的金黄色，泛着微微的橘红。关机、打卡、按电梯，叶小语机械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这时候她总会把自己假想成一个执行电脑指令的机器人。背着只比手机大一点的小方包，习惯性地把耳机塞进耳朵，加入下班的人潮中涌向往地铁口。
　　站台上密密麻麻挤着的大部分是和她一样的上班族，他们低头看着手机，尝试把脸上的倦意藏进阴影里。交谈、游戏、音乐，各种声音穿透耳机涌进耳膜，叶小语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忘了打开音乐APP。
　　随着列车到站，她也被人流推搡着上了车，“还有好多站呢。”叶小语一只手抓着扶手，闭上眼睛想着，耳朵里的交响乐多了轨道里呼啸而过的风声。
　　一只大黄狗挺着胸脯蹲在楼下的大门口正中央，两个耳朵立得笔直。叶小语在离狗五米左右的距离停住，尝试用凶狠的眼神逼退大黄狗。但狗不为所动，只是用亮黑的眸子回看着她。
　　“动物的感官可比人要灵敏多了，会不会它早就察觉了我的恐惧。”她觉得自己怯懦的气息正在透过全身的毛孔散发出来，可还是不得不拖着因紧张而略微发僵的腿，小心翼翼又缓慢地贴着门框绕着狗走进去。
　　电梯口，叶小语的鼻尖上渗出了细细的汗，在等待屏幕数字变为1的过程中，她慢慢调整着在刚才那场落败的战役中紊乱了的呼吸。
　　“又不是小朋友了，居然还这么胆小”她在心里自嘲着。
　　没有暖气的南方，房间内的温度比室外还要低，钢筋水泥圈出来的一小块冰冷空间却在此刻充满了对她的吸引。
　　叶小语没有开灯，凭借着惯性和太阳最后残留的一丝光线换了毛绒拖鞋，随意地把身上的东西往沙发上一扔，扬起右手有气无力地扯开头上的发绳，径直走进卧室仰头躺倒在床上，然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解放了紧绷的头皮，叶小语放松了下来，失去意识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眼里除了一片灰白色，再无其他。
　　整个人陷进早上出门没有叠起的被子里，柔软的包裹感总是让她联想到龙猫毛茸茸的肚子。
　　“趴在龙猫身上睡一觉，肯定很舒服。”她自言自语。
　　叶小语懒懒地把姿势换成了侧躺，这样方便把脸埋进散开的头发里。左手摸索着找到了被子下掩着的史迪奇，公仔身上绒绒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用中指来回打着小圈，感受着这种触感给她带来的莫名愉悦感和安心。虽然清洗起来很麻烦，不过现在她没有心思考虑这个。
　　洗手间的一幕被下午密集的工作强制压缩到神经的边缘，现在没有了外力的阻碍，那些画面开始交替闪现，呕吐、冲水、盥洗台、镜子里苍白脸色的自己。肺里那团棉花在扭来扭去，尝试重新引起叶小语的注意，现在脑子空了出来，迫使她不得不开始消化这件事。
　　“二十七岁，毕业四年，事业毫无起色，如果在这个尴尬的年龄怀孕，升职加薪就更别指望了。”她开始回忆上次和男友发生关系的时间，但是记忆有些模糊。
　　想到这里，她蓦地爬起来冲到客厅，因为趿着拖鞋和跑的惯性，拿手机的时候甚至差点摔倒。依靠聊天记录，查到见面是两周之前的事。
　　屏幕上Clue显示预计生理期还有一天，叶小语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消除。事实上，叶小语也觉得没有必要如此紧张，因为她清晰地记得每一次都是采取了保护措施的，因为在这件事上他比她还要坚持。
　　譬如遇到恰巧用完或者没来得及买的情况，他宁愿自己去浴室解决也不会碰她。想到这里，叶小语苦笑了一下。
　　不过，安全措施也不是百分百的，所以□□后的PC前几天她都会有些过度警觉。叶小语半躺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知是释然还是叹息。
　　在外企于员工的好处之一就是打卡下了班，几乎不会有工作上的事再找你。哪怕有人往你的邮箱里发了一百封邮件，也只能等第二天上班后在公司监管授权的电脑上处理。当然，这也是防止业务纠纷处理的一种手段，企业需要留下一切文字形式的过程性证据以备万全。在具体承责这件事上，外企明显比国内大部分企业做得好。
　　她把手机扔在手边，尝试连接起刚才的被打断的思绪，就被“叮~”的信息声打断了，不得不再次抬起眼睑懒懒地查看，毕竟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私人消息。
　　“明天有空吗？”是春水的信息。
　　“有，富婆包养我。”
　　“行，一起吃晚饭。”
　　“工作日哎，一夜暴富不用工作了吗？”叶小语打趣到。
　　对话框显示“输入中”快一分钟，才收到简单的三个字：“见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