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纯银夏

2、飘零的半夏

　　夏漪，我是楚裳。清楚的楚，衣裳的裳。冷老师已经把我调到这里，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关照？她是让你来监督我吧。那你可要好好努力哦~~
　　楚裳怔了一下，不置可否。自顾自地将自己的书本一一摆放在夏漪堆满零食的桌子旁边。
　　夏漪无谓的浅浅眯起漂亮的眼睛，唇边略带嘲讽的扯过一个弧度。
　　当夏漪再度沉进小说的世界中时，楚裳已经收拾完了。你真聪明，夏漪。那么我们从此会形影不离的。楚裳微笑着缓缓吐出一句。
　　夏漪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夹着书页的指尖却突然一紧。
　　同学们又忍不住看向她们这里。楚裳就这么毫无顾忌的承认了？！虽然难以置信，但谁也不愿插手冷老师的事情，于是随手抓过书本开始上晚自习。
　　自那以后，大家惊奇的发现，楚裳居然真的天天和夏漪如影随形。
　　夏漪，多吃一点蔬菜，你实在太瘦了。
　　夏漪，即使你上课看小说也不要把头埋进去，你的视力不算特别好。
　　夏漪，以后如果想翘课告诉我一声，我陪你一起去，那么晚自己一个人回宿舍不安全。
　　夏漪，快考试了，这是我帮你整理的笔记。
　　夏漪，......
　　楚裳和全班同学一起安静的写着功课，因为明天就要期中考试了，但这其中不包括夏漪。
　　楚裳侧过头，夏漪捧着时下最新的悬疑小说，像是看到了精彩之处，她的唇角荡出一抹浅得几乎令人无法觉察的笑意。
　　夏漪，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漪漪笑起来真好看，妈妈最喜欢了......
　　夏漪微微侧过脸，精致的琥珀色刘海斜下来遮住她漂亮的瞳孔，看不清表情。
　　透过薄薄的发丝间隙，夏漪似乎看到了往昔的幻象。她轻轻的慢慢的抬起手，白皙的指尖像是要触摸什么，接触到空气后，无力的垂下，却被另外一只温暖的手接住。
　　夏漪惊讶的顺着那只干净的手望去，一缕蓬蓬卷卷的发丝从脸颊滑落至肩膀，楚裳平静的帮她把头发别到肩后。
　　夏漪，你怎么啦？
　　寂静，向拼命压抑着的一种声音，突然晕染开来，充斥着黄昏醺黄色的教室。
　　寂静......？夏漪猛地把手抽出来。明天就期中考试了，你居然还有心思管我？
　　她快速的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因为用力过大，课桌上的小说和零食摔到地上，发出极刺耳的声音。但是，她丝毫没有察觉。
　　楚裳素来平静的脸上透出一丝浅浅的惊愕，看着夏漪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忍不住捂住了嘴。
　　明天就期中考试了，你居然还有心思管我？......
　　这句话，是和夏漪做同桌以来，这三个月以来她对自己说的第二句话。
　　不到一百天的时间里，楚裳始终在夏漪的身边，夏漪也始终用沉默来忽视她的存在。是有多么不屑呢？
　　可是，今天，为什么？
　　楚裳将夏漪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整齐的摆放在她的课桌上。
　　是的，夏漪从来都把这些随意的放在桌上，从不顾忌老师和同学们隐忍异样的眼光。转过身，冷静老师站在门边，清冷暗色的光线在地上洒出初冬的阴影，她精致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但的确是看向楚裳旁边空着的位置。
　　冷老师。楚裳走向她，带着安静而浅浅的笑容，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夏漪她有些不舒服先回宿舍了，我去看看她。
　　冷静老师点点头，楚裳快步地向外面走去，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冷静拢了拢漂亮的卷发用极低的音量丢下一句。记着，你欠我一个解释。
　　是的，谢谢。
　　凉凉的风吹起楚裳纯白的围巾和低低的话语，她们背对着彼此谁也没有回头，然后一个走进教室，一个走出。
　　薄薄的夕阳站在地平线像一个影子异样摇摇欲坠。
　　教室内一阵骚乱。
　　冷老师可真给楚裳面子，晚自习想不上就不上了。
　　谁让人家成绩好呢，冷老师也的确是偏心。
　　可是冷老师让楚裳和‘那位’小姐坐一桌，就不怕把楚裳的成绩带下去？
　　谁知到她们怎么想的，我听说......
　　啪！
　　一本厚厚的书从讲台上摔下来，整个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冷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但很严厉。
　　刚才有25个同学说话，每个人自觉写一份一万字的检查明天交上来，如果少一份全班同学重写。秋后后同学放学后将你藏在历史书第32页的数学答案交到我的办公桌上。现在，安静的上自习——如果你们不想我提前请你们的家长来学校聚一聚的话。
　　冷静老师说完这些话后转身走出了教室，教室内立即响起了一片“刷刷刷”写检查的声音。
　　整齐的有些讽刺。
　　初冬的天不很冷，但风却很大，带着阴森萧条的清冷袭卷着淌着月光的校园，楚裳在宿舍南面的台阶前站住，扯下暖暖的纯棉围巾。
　　一，二，三，四，五。
　　夏漪坐在第五级台阶上，蓬松的卷发有些潮湿的垂在她短裙与布靴间露出来的膝盖上，略微苍白的右手中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支精致的香烟，旁边的地面上散着一些银色的烟灰，被夜风一吹就消逝了。
　　倾泻在面前淡淡的月光投下一层阴影，夏漪抬起头。
　　然后，就看到了楚裳，就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楚裳帮夏漪将手中的围巾一层一层裹住，低下头看着她手中的香烟盒，皱了皱好看的眉。
　　给我。
　　夏漪递给她。你来做什么？
　　楚裳浅浅笑了一下，竟然拿过一支香烟陪夏漪一起抽起来。只一口，就狠狠的咳嗽着。
　　夏漪有些意外的偏过头看着楚裳。你可别忘了，你是被派来监视我的。
　　那是你的说法好不好？我被你冤枉了这么久呢。楚裳一副委曲的不得了的表情。
　　看着素来无论何时都是波澜不惊的楚裳露出这个样子，夏漪惊诧了一下，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好像的确是这样。
　　楚裳，从来没有人陪我一起抽烟，我决定以后不再仇视你了。夏漪收起笑容，缓缓吐出一句。
　　夏漪，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耶。楚裳微笑着感叹道。
　　这句话，我妈妈也总是说。夏漪用手指摇摇垂下来的几缕卷发。
　　啊......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很难过吧......
　　楚裳语无伦次的站起来，暗暗后悔。爸爸说过，夏阿姨自杀的事是夏漪的禁区。
　　你怎么知道我会难过？夏漪浅浅眯起漂亮的眼睛，你是楚夜派过来的？！
　　夏漪，你......你，这么叫你爸爸?楚裳惊讶地脱口而出。
　　你知道楚夜......果然。夏漪的声音冰冷的如同初冬湖面结冰的微香一样脆弱而决绝。
　　不是的，夏漪，我，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楚裳慌乱的向她解释道。
　　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故意接近我的？！夏漪嘲笑似的转身走下阶梯，消失在楚裳眼前。
　　楚裳担心的跟出去。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鸣笛声，汽车轮胎磨擦地面发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夏漪突然间觉得心抽痛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一切就仿佛放电影般定格在那个瞬间。
　　楚裳一点一点的滑向殷红色的地面，羽毛般的睫毛安静的合着，投下一层阴霾。原本就呈现淡淡的粉色的唇瓣连这仅存的色泽也在那一刹那褪去，换成无力的苍白，鲜血顺着深黑色的发丝中溢出，在一闪一闪的灯光中显出黏稠的暗红。
　　夏漪看着这一地的血泊，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模糊的月光下和六年前的一幕渐渐重合。
　　......
　　遍地的红色妖娆的蔓延着，染红了小夏漪纯白的纱裙，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妈妈苍白的面颊上，妈妈费力地抬了抬手。
　　漪漪，不要哭，妈妈最爱你的笑容......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深深的，满含眷恋的凝望了哭泣的小夏漪一眼，缓缓闭上，眼泪将深黑色的睫毛濡湿，绝望的凝固在她的脸颊上，一点一点被风干......
　　夏漪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她猛地睁开眼。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褥。这里是......医院。
　　夏漪坐起来，揉了揉凝在脸颊上的泪痕。自从亲眼目睹妈妈的死她就患上了晕血症，刚才，楚裳......她快步向门外走去。
　　一个护士从紧急病房中走出来，上面显示着“手术中”三个字，夏漪拉住她。你告诉我，楚裳怎么样了？
　　你是说那个十六、七岁的黑色卷发的女孩？还在抢救中，情况很危险。你是她的家属吧？跟我过来，她被发现患有血癌，需要亲属的骨髓移植。
　　可是......我只是她的同学。夏漪知道骨髓移植必须是家人才行。
　　开什么玩笑？！我们刚才给你们检查身体的时候基因是一样的，骨髓也是相配的，快跟我过来，再耽误下去她就死了！
　　夏漪木然的跟在护士小姐的后面，大脑一片空白，长长的走廊上，有回声响起。
　　基因是一样的，骨髓也是相配的......
　　再耽误下去她就死了！
　　夏漪躺在手术室内的床上，微微一侧身，就可以看到楚裳安静如婴孩的睡容。
　　楚裳......楚夜。是啊，她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