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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铸剑 破境 剑术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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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回到第七层时,只剩宋淳音、路青白和孟长优,通往第八层的石门大开,他们却杵着不动。
孟长优有些焦急地踱步,路青白和宋淳音对坐着,用小石子下五子棋,但孟不微不在。
沈延:“你们在这做什么?”
宋淳音一摊手:“我们被淘汰了,那门开着,但我们走过去就会被弹回来。”
沈延莫名焦躁,自己也出现在第七层,难道也被淘汰了?
他朝石门走去,试探着伸出脚,却稳稳踩在石阶上,没被挡回来。
沈延回过身:“我好像能上去?你们没入幻境吗?”
“进了。”宋淳音说,“那声音问我,来干什么的?我说我来玩儿的,他就把我踢出来了。”
沈延:“……”他询问的目光看向路青白,路青白道:“他问我是不是非闯上塔顶不可,我说倒也不是,所以我也出来了。”
沈延的视线最后落向了孟长优,孟长优点点头:“我和路兄一样的答案。”
沈延心想,难道这“执”楼反其道而行,没有执念反而上去不?也许伏魔塔的‘执’楼,只渡该渡的人,连闯塔的执念都没有,不需要渡。
宋淳音:“你自己上去吧,我们就不去啦。”
沈延颔首,转身正欲走,孟长优上前几步,叫住他。
孟长优一路上很少说话,整个人木木的,现在主动找沈延说话,耳朵都憋红了:“公子,我妹妹也在上面。”
沈延:“我知道。”
孟长优又憋了一会,斟酌着说:“妹妹她……性子要强,这一次她是一定要登顶的,如果她冒犯了你,我先代为赔罪。”
沈延转过身正对着他:“这话从何说起,我也是非登顶不可,都是竞争,谈不上冒犯。”
孟长优欲言又止,最后长叹:“她,哎,你不知道她的性子。”
沈延点了点头,转身上了第八层。
第八层空空如也,六面石壁,层中连摆设多没有。孟不微抱着秋水剑,一瀑青丝如绸缎,她微仰着脸,呆呆地望着通向顶楼的门,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孟不微转过身来,长发随她身形动,往一侧微扬,别有一番飒爽。
孟不微:“道友,你知道怎么通过这一层吗?”
沈延本来不知道,但看她这架势,也猜到了:“我们打一架,赢的人上去?”
孟不微颔首:“不错。一路过来,我很钦佩你,但我必须登顶,恕我不能留情面。”
沈延:“请。”
孟不微凝目,五指紧握银柄,伴随着泉水叮铃声响,秋水剑出鞘。
下一刻,她身形已至,长剑横扫,圆弧似月华。
自己胜算不小,孟不微心想,因为她有后招。
沈延突然下腰、侧身,左手撑地,身子贴近地面绕了半圈,绕到她左手侧。
须臾之间,孟不微的心跳加速,她猜到了沈延会这样躲,而她的左袖中还藏了一把短剑!
锋芒乍现,短剑滑出袖中,锋利的剑身撩向沈延。
锵——
孟不微睁大了眼。
短剑没有如意料中的刺中沈延,他人俯身在地,和光剑却不知什么时候脱手而出,与短剑相错而过,转了半圈,堪堪卸了短剑的力。
孟不微寒意透顶。
和光剑回到了沈延手中,而他已然站在她身后,持剑指着她的背心。
一剑交锋,不过寥寥数息,胜负已分。
孟不微:“你……你怎么知道……”
沈延默然收回剑,只道:“只是我运气好。”
孟不微并不弱,单论身手,不论是反应、速度、双剑配合都是上乘,她只是不知道沈延会探灵术,不知道他可以预判。
沈延朝她欠身一礼:“孟姑娘,承让。”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孟不微突然开口:“我是当今孟国公的嫡女,国师府的圣女,如果没有差池,下一任国师就是我。”
沈延停下脚步,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孟不微顿了顿,拿身份压人,也让她觉得难以启齿,但她不得不这么做:“如今的大恒女帝,是我的姨祖母,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她很疼我。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闯塔,但你要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以国师府担保,可以帮你。”
“而且,道友。”孟不微凝视着他,眼神已有威胁的意味,“为了一次闯塔得罪我,这不划算。”
沈延侧身看她,目光也沉下来:“我也很奇怪,你既然贵为国公千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要塔顶的元神锤,让国师府出面和九渊楼交涉一下便可,又为什么一定要登顶。”
孟不微摇摇头:“我不是为了元神锤。但你可能不知道,不论对莫家还是国师府,九渊楼从不让步,他们向来不畏权势。”
“伏魔塔设立的初衷就是渡众生、镇邪魔,九渊楼数百年前就言明,要想得到塔中的任何物,只有闯塔一条途径。闯塔之人,考验心性、实力,只有这些都够格,才配从伏魔塔带走东西。”
沈延笑道:“那便没得谈,真的抱歉,孟姑娘,你们国师府没办法和九渊楼交涉,这塔顶我只能自己去了,不能让给你。”
他转身就走,孟不微抢攻过来,沈延斜身一闪,陡然发现地上贴了一排符!
符烧出刺目的白光和刺鼻的浓烟,味道像辣椒粉,沈延捂鼻,袖子一拍,烟雾更重了,呛得他不得不朝后退开。
他没有防备,一来想不到,二来也预判不了,这些是最低级的符,连灵气都没有,只能用作驱散低阶妖兽,没人会用在战场上。
浓烟中,秋水剑呼啸而来,沈延抬剑格挡,这片刻功夫,孟不微抢到了楼梯边。
沈延拍了拍浓烟:“孟姑娘,背后偷袭可不光彩。”
“我知道偷袭卑鄙。”孟不微面色发冷,“但从小到大,我要的东西,还没人抢得过我!”
她飞身跃向楼梯,冲向顶层,突然被一股气浪冲飞出来,她重重地摔出石门、摔向地面。
孟不微不可置信。
她爬起来,再次跑过去,又被冲飞出来。
孟不微擦了擦额头的凉汗,眼睛已经发红了。
“你自己也说了。”沈延拍散烟雾,持剑踱步出来,“要得到塔中的东西,心性和实力都要够格,明明输了反偷袭,我不杀你,你却想杀我,这样算‘够格’吗?”
他朝石阶走去,这没有气浪冲出来。
孟不微看着沈延消失的背影,瘫坐在原地,忽的用力丢开剑鞘,蜷起膝盖抱住,嘶喊一声。
楼道中的沈延忍不住侧目,如果不是为了元神锤,她到底为什么也要登楼?
塔顶寂静、昏暗、不算宽阔。正中央有一方青石台,尘埃不染,石台上方有一不大不小的桃木盒子。
沈延朝石台走去,安静的塔中却有滴答、滴答的水声。
他脚步一顿,侧耳静听。
塔顶会有水声,这本身就很奇怪,伏魔塔总不会年久失修,漏雨吧?
他在认真倾听,耳畔忽而传来一阵风声,这风声很轻,轻的就像吹了一口气,但沈延还是听出来——
这是剑破风的声音。
他后仰躲开,同时连退几步,以剑抵地,稳住身形。
寻常剑破空,不可能这么安静,刚刚那一剑,很迅捷、轻盈,比他见过的任何剑都要快、稳、准。
沈延启了探灵术,却发现在这个地方,他的灵力完全运转不了。
难道是纯靠剑术的比拼?
塔顶有烛光,能看得清楚,使出刚刚那一剑的主人,正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是一个姑娘。
这姑娘相貌不出众,年纪有些大,烛光映照下,她眼尾的皱褶很深、像刻上去的,眉目间有沉甸甸的阴郁之气,是与她年纪不相符的沧桑感。
长发像枯草,很久没有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邋遢,手握着长剑,那长剑也是一把没有灵气的废剑。
可她手握着剑,却让人觉得英气勃发。
沈延行礼:“前辈,我来取元神锤。”
那姑娘面色木然,惜字如金:“赢我。”
说罢长剑一挺,沈延从未见过这样的快剑,剑影密集,每一道剑影都如同实体,如有千万把剑同时杀来,等他出手格挡时,才惊觉自己挡的只是影子,真正的剑点至,指在他的喉咙。
沈延提起一口气,浑身是汗。
姑娘眼眸一暗:“输了。”
她潇洒地抽回剑,回身步入黑暗里。
沈延:“等等!”
他大踏步上前:“再来一次如何?”
那姑娘侧首看着他,晦暗不明的光线里,她的眸子看起来无悲无喜,不出剑的时候,她看起来疲倦、木然,但一出手,便如枯木逢春,有勃勃生机。
那剑突然又动了!
沈延凝神,这一次他不再盯着剑身看,他在看那姑娘的手腕。
剑影可以迷惑人,但出剑刹那的手势不会,那枯瘦的手腕只有极小幅度的挥动,但沈延还是抓住了时机,一剑落下。
两剑摩擦发出轻响,和光剑顺势而下,直至那姑娘的面门。
那姑娘眼睛眨也不眨,只道:“不错。”
她左手抬起,不慌不张,袖口藏有另一把短剑,正好挡住了和光。
沈延眉梢一跳,这是孟不微的招数?
她比孟不微还要炉火纯青,短剑灵巧,主攻,长剑辅助,主防,一长一短,短剑一出,往往密集如急雨,灵光数点,长剑一出,舒缓如落雪。
沈延接一剑还勉强,同时接两剑,眼花缭乱,这一次,他被敲中了手腕,手腕一麻,剑就脱手落下。
那姑娘站定,摇了摇头:“不行。”
沈延捏捏手腕,倒也不气馁,她没说挑战的次数,刚刚自己说再来,她也没表示不同意,那自己就可以慢慢磨,总有打得过她的一天。
他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毅力。
沈延:“前辈,斗胆问一句,孟国公的千金孟不微,是您什么人?”
姑娘暗沉的眼光亮了亮,很快又暗淡下去。
她张了张嘴,终于说了个比较长的句子:“她让你来的?”
沈延:“不是,她也来了,不过没能到塔顶。”
那姑娘皱了皱眉头:“她输给你了?”
沈延听她这语气,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婉转地说:“晚辈……险胜她一招。”
那姑娘淡淡道:“我是她的剑术老师。”
沈延猜到了七八分,孟不微的剑术和她非常相似,却没她半分纯熟,这姑娘剑术高超,完全配教孟国公的千金。
难道孟不微闯塔,就是要找她?
伏魔塔镇的是邪魔,这姑娘看上去神智清明,完全不像魔修或邪祟。
“出剑有名,我叫鹿乔楚。”那姑娘又道,“你还可以再来。”
话说完,她也不搭理沈延,身子没入阴影里,沈延这时才看清楚,她坐着的面前有一个小竹筒,有水顺着竹筒流下来,竹筒下有小碗,碗中的水已经满了。
刚刚的滴答声就是这里传来的。
鹿乔楚端起碗,一饮而尽。
沈延更奇怪了,这位剑术超群的鹿姑娘是个凡人。
一个凡人,没有灵根,要喝水吃饭,看上去神智清明,完全不像入魔的样子,怎么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塔顶?
但他现在没工夫细思,拿到元神锤才是当务之急。
沈延道了声“告辞”,径直下了第八层,孟不微已经不在了,有可能是被送出了塔外。
第七层隐隐传来人声,飘来一缕香味。
沈延顺着香气寻去,意外发现宋淳音和路青白还没走,这二人原地架起了锅,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火种,居然在做饭。
沈延:“……”
路青白正用汤勺搅拌着锅中的汤,汤里煮了西红柿和几样青菜,热气腾腾。
宋淳音捧着碗,边喝汤边感慨:“还凑合,来不及买油和盐了。”
她又冲沈延招招手:“你打了这么久不饿吗,来来,你也尝一下。”
沈延:“孟家兄妹呢?”
“喔,我们听到孟姐姐在楼上哭,猜到她可能是输了。”宋淳音说,“后来她应该是被送出去了,她哥哥很紧张,也追出去了。”
沈延心道可惜,不然还能问问孟不微关于鹿乔楚的事,孟不微输了被送出塔很正常。这两奇葩公然在塔里烧锅,怎么没被踢出去?
宋淳音袖子扫了扫地,示意他坐下:“我们发现这一层是修养层,给闯塔的人修整用的,只要我们不上第八层,就不会被送走。刚刚孟长优上第八层找孟姐姐,脚尖还没够着呢,就被送走了。”
“那你们怎么没走?”
宋淳音和路青白对视一眼,朝他使了个眼神,这种撒谎忽悠人的话你来说。
路青白清了清嗓子:“受人之托,你闯完塔我们再走。”
沈延随口一问,也没指望他们会说实话,他凑在锅前闻了闻:“我有盐和孜然,还能烧烤。”
宋淳音大叫:“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沈延从芥子戒里掏出了丹炉,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自己和这两人奇葩得非常契合的归属感。
宋淳音差点烫到了嘴:“你还炼丹?!”
沈延:“怎么了吗,做副业挣点零钱。”
路青白被热汤呛到了,咳嗽了两声,但他修养好,没笑出来,岔开了话题:“塔顶如何?”
“打不赢。”沈延也坐下来,端起碗舀了一勺,嗖了一根白菜,“楼顶有个姑娘使的是双剑,我暂时想不到赢她的办法。”
路青白:“双剑?我看看?”
沈延放下了碗,对啊,路青白虽然一直用勺,但手法上看也是个相当不错的剑客,做陪练再好不过。
他掏出芥子戒中的竹条,中间一掰,掰作两端,当做短剑来用。
路青白举起了勺子。
沈延仔细回想下鹿乔楚的使剑方式,一招一式,快而不乱,极有章法,他左手竹条,右手木剑,模仿鹿乔楚的样子,急攻过去。
路青白挥勺迎过去,几声噼噼作响,勺子、木剑、竹条一通乱影,这画面有些滑稽,但三人全神贯注,谁都没觉得出戏。
“好快的剑。”宋淳音嚼着青菜,赞叹道,“你学的也挺快的。”
“她比我更快。”沈延道,“能破吗?”
路青白想了一会,举起了第二根勺子:“她用双剑,你也用双剑试试?”
沈延颔首:“可以。”
于是两根勺、一木剑、一竹条又是一通乱舞,风驰电挚、暴风骤雨。
沈延模仿鹿乔楚出剑,路青白破招,边打边复盘。
半个时辰后,沈延汗湿衣襟,眼中却神采奕奕:“我上去试试!”
宋淳音在后面叫他:“喂,你不先吃……”
“没事,让他去。”路青白用巾帕擦了擦勺子,看着沈延飞跑的背影,“他现在比谁都着急。”
第九层,鹿乔楚仍然呆坐在竹筒旁,她不使剑的时候,整个人如同一尊行尸走肉。
沈延朝她作揖:“前辈,我再试试。”
鹿乔楚一言不发,重新拾起两把剑,她看着沈延手中的半根竹条,皱了下眉头。
她忽然一晃身,出剑依然快得惊人,明明身形消瘦单薄,动起来却如鬼魅。
沈延左手使剑不熟练,左支右绌,但和路青白过招后,能勉强挡住,但剑影纷飞下,他陡然一惊!
还有一把剑!
短剑被鹿乔楚叼在嘴中,她左右手各有一把长剑。
沈延狂汗:“这怎么玩?”
三剑出招如秋林落叶,交替而行,一剑攻、一剑守,第三剑或被她衔住,或被发梢一卷,或挟在腋下,每每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攻来,灵活至极,堪称点睛之笔。
沈延两手腕都被敲中,剑又脱手了。
鹿乔楚面如平湖:“你还可以再来。”
沈延下了楼,有些沮丧地坐在锅边,端起碗喝汤。
宋淳音:“这……不到一刻钟,你又输啦?”
听他讲完,她两只眉毛惊讶地飞起来:“三剑流?这位姐姐控剑能力也忒强了,那她要是拿了四把、五把,跟千手观音似的,还怎么打?”
路青白瞥见沈延的神色,朝宋淳音轻轻摇头。
宋淳音撞了下沈延:“你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遇到点事情就丧气,今天打不赢明天再打嘛,打累了还能下来吃个火锅,怕什么呀?”
沈延拧了下眉头,有那么瞬间,他想到莫家人的脸,想到阿杜的模样,几乎忍不住想尽快出塔。
他的手几次握紧又松开,恢复了平静,世上事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他还要再耐心一点。
再耐心一点,最坏的结果只是重头再来。
沈延正走神,眼前出现了一只小碗,碗中一串烤肉,他顺着碗望过去,宋淳音冲他嘻嘻一笑,眼如月牙,阳光洋溢。
宋淳音:“你的丹炉烤的,尝一下。”
沈延莫名觉得很轻松,自莫家出来,他总是保持着高度紧张的姿态,已经很少有那么放松的时刻了。
像一个疲惫不堪的猎人,刚刚被群狼追咬、死里逃生,回到了阳光融融的小木屋。
沈延接过烤肉,尝了一下,味道很不错,又忽然想到:“你们哪来的肉?”
“贪兽啊。”宋淳音左右手拎起两只,炫耀似的举起来,“现杀现烤,可新鲜啦!”
沈延差点吐出来,这个收集癖,雁过拔毛,连活物都顺手牵走。
他擦了擦嘴,又开始复盘鹿乔楚的剑法,把那三剑的招数一幕幕复现,他不知道是不是鹿乔楚有意为之,她的每一招都格外清楚,仿佛有意教他。
第三次,沈延回到第九层,这次他坚持了两刻钟。
路青白:“你把两剑练好,未必赢不了她三把剑。”
沈延琢磨一下,觉着有理,接下来一整天,他只和路青白对练,直到左手使剑也能像右手一样流畅。
宋淳音枕着她的大包袱睡着了,梦里还喊了一声:“那些新娘好可怜啊!”翻过头继续睡。
第二天,沈延能挺半个时辰。
如此过了三四天,鹿乔楚看着又爬上来的沈延,一向古井无波的脸扭曲出一点情绪:“……你不会累吗?”
沈延跃跃欲试:“前辈赐教。”
片刻后,鹿乔楚又把他的剑打飞了,但她两手垂下,肌肉都有些抽搐。
沈延细想了一下,道:“倒数第二招,如果我及时弃了右手的剑,只专注左手,能不能多坚持几刻钟?”
鹿乔楚:“多半个时辰。”
沈延欠身。
半天的时间,他又杀回来了,几个昼夜不眠不休,他左手使剑也趋近成熟,两剑同出,切换自如,浑然天成。
游刃有余。
只听呼呼两声,沈延右手弃剑,左手的竹条错开剑锋,点在了鹿乔楚的面门。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没有欣喜若狂,疲惫感现在才涌上来,周身乏力。
沈延清楚得很,剑术上他没有赢过鹿乔楚,只是靠车轮战术,熬过她。一个凡人,又是女子,没有休息,再精妙的剑法傍身也会累的。
说到底,这样有点无耻。
鹿乔楚却没有多大反应:“你赢了。”她语气坦坦荡荡,一点不矫揉造作。
沈延:“前辈剑术天下无双,晚辈受益良多,愧不敢当。”
他一刻不歇息,奔向石台,石台上搁着一方木盒,合盖拉开,里面躺着一只巴掌长的小锤子。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炫光和雕文,和普通的小锤子没什么两样,古朴、大气,符合九渊楼的作风。
沈延伸手握住小锤子,下一步就是琢磨怎么用这元神锤,这时他听见鹿乔楚在叹息。
这姑娘看上去就是个没有生机的枯木,这声叹息,却像如释重负一般,就像死水里投入了石子,带起波澜。
沈延不禁回头看她,他其实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会被锁在伏魔塔,但擅自打听别人的事情是很没礼貌的,他们的关系还没熟到可以问这个问题的地步。
鹿乔楚哀哀地看着他,突然问:“你学会了吗?”
沈延错愕,随即明白,她问的应该是剑法学会了没有。
他回味一下,照实答道:“两剑可以,三剑不熟悉,短期内练不好,等明天出了塔,我可以慢慢练。”
“尽早。”鹿乔楚道,“万一你明天就死了呢?”
沈延一窒,这前辈性格古怪,说话字少就罢了,还怪窝心的。
鹿乔楚道:“我教你剑术,你替我做一件事。”
她摘下颈前的玉坠,丢给沈延:“替我交给孟不微,我不是很了解你们修士的世界,她应该比我清楚怎么用它。”
沈延:“好。”
鹿乔楚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她的剑其实有些生锈了,只有剑锋处依然凌厉,她指腹拂过剑身,流露出无限的眷恋和温柔。
“有人能学会就好。”鹿乔楚哽咽道,“这样,我就没什么可‘执’的了。”
她忽然横剑在颈,用力一拉——
啪嗒、嗙,血喷出来的声音,应和着元神锤落地的声音,沈延浑身巨震,抢步过去,伸手去拉,却没拉住,鹿乔楚朝后倒去,重重磕在青石地上。
沈延单膝跪下,用手拖住她的脑勺。
这姑娘自刎,就和她出剑一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鹿乔楚的眼睛回光返照地亮了一下,阖了上眼,人死灯灭。
沈延闭了闭眼,他见过太多的死人,也有很多人死在他面前,他以为自己该麻木了,还是难以抑制地心底泛起酸楚。
他觉着不该把鹿乔楚的尸体留在这里,怎么也要带出去入土为安,芥子戒可以容纳灵宠,以前用来藏肚肚,现在可以装一具尸体。
沈延收拾好一切,才拿着元神锤下了楼。
宋淳音二人还在巴巴地等他,东西吃完了,她就无聊地敲盘子,叮叮咚咚,敲出一曲民间小调。
小调轻快,她跟着调子轻哼,宛转动听,像早春的晨光里,翠鸟在啼鸣。
小调一停,宋淳音欣喜道:“诶,你拿到手啦……但怎么看上去不高兴的样子?”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沈延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只是这锤子,我不会用。”
片刻后,三人围坐在那把小锤子旁边,都支着腮、傻盯着它。
宋淳音先开口:“你们有没有看过凡间那种胸口碎大石的表演,就是锤子往胸口一砸,但是金丹在腹部,要不要往小腹砸一下试试?”
“……师姐。”路青白打断她,绷起嘴角,“这听上去不太靠谱。”
宋淳音低“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沉默一会儿,沈延:“我想到……”
路青白同时开口:“也许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一下。
沈延:“本命剑。”
剑修的本命剑通常是金丹炼祭出来的,说是金丹的外化也不为过,重铸本命剑,也许能修复金丹。
沈延没有把握,但他只能这么试试。
他从芥子戒翻了老久,从小角落里找出自己的本命剑“拂晓”,拂晓碎成三截,成色黯淡。
宋淳音一看到断剑,眼眶倏地红了,她不大擅长掩饰自己的感情,急忙侧过头去。
路青白小声提醒了道:“师姐。”
沈延专注地想怎么用元神锤,没注意她的神情。
他牵动灵力,忽而感觉丹田处的金丹受到了感召,灵气争先恐后地聚入手腕、汇入锤中,元神锤涨大了一圈,变成小臂那么长。
沈延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当!
九品碎剑拂晓,剑身震荡、赤金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