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随想》大雪飘零

5、死亡的声音 深夜聆听死

　　8月7日凌晨
　　第五篇 死亡的声音

　　也许是今晚破天荒地过于安静，安静得让我想到死亡。
　　我经历过的那些死亡。
　　第一次就是十年之前，爷爷去世。那时我很小，只是知道一个很疼爱我的人将一去不返。我看着父亲的脸，上面有凝固的泪水，他拉着我跪在爷爷身边，哽咽着问我还想不想见爷爷最后一面。我看着地上的躯体，看着躯体上面白色的被单，突然之间很害怕很害怕，我把脸埋在父亲怀中拼命地摇头，父亲紧紧抱着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是的，那时起我就是一个极力想要保护自己，避免伤害的人，有时不免自私。我缩在屋子里的床上，看着一屋子的大人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怀里抱着一个小猫存钱罐，那是爷爷给我买的最后一样小玩意。然而第二天送殡的时候，有鞭炮无情地炸裂，硝烟的味道刺激我的神经，我懵懂地从床上爬下来想捉住母亲的手，小猫存钱罐于是掉落在地上，发出粉身碎骨的脆响。我怔了片刻，然后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我只知道泪水在脸上纵横，然后风干在冷烈的空气里，留下干涩的痛。现在我记忆中的爷爷的音容笑貌已经有几分模糊，清晰的是那天鞭炮的硝烟味，跪倒在楼前的磕头，小猫存钱罐死亡的响声，以及火葬场的烟囱冲天而起的青烟。十年之前，我亲眼见证了我生命里的第一次死亡。我第一次知道即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会突然之间不告而别的，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把巨大的伤悲和惶恐统统丢来，而我只有承受，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
　　然后是伯父的死亡。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离别，甚至没有离别。伯父一生嗜酒，婚姻极不美满，事业亦没有什么成就，他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结果就像那天一样，突然自我生命里消失，我却几乎无动于衷。如果不是姑姑自远方赶回，如果不是父亲整整半月泛红的眼眶，我甚至想不起来伯父的离去，想不起来一个一向最为疼我对我百依百顺的人已经从我的生命里永远的隐去。我至今不知道伯父的死因，但是我却在那时候起就认定了自己的冷血。我没有为他的离去流过一滴眼泪，没有为他带过一秒钟的黑纱，甚至，几乎没有再想起过这个人曾经存在。直到很长时间之后，我翻看到自己的一篇日记，里面记载着那时的我对于伯父的不屑。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我慢慢慢慢试图回忆伯父的好，我想起他看我时候宠溺的微笑，想起他认真地跟我保证戒酒，想起他用微薄的工资给我买的一样样在我看来一无是处的礼物，想起他花费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为我精心制作的冰爬犁……我以为我会很时髦地像郭敬明的文字所写的那样想到“泪流满面”，结果只是双眼干涩，只有胸口剧烈地绞痛，那是我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后悔的滋味，之后，却再也不曾重复，伯父似乎再次消失在了记忆的最深处，永远不再出现。但是我知道，他是我今生最对不住的人，并且，永远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之后那些失去我在曾经的一篇文章里面提过了。付出了全部感情的爱犬，还有自以为永世不离的哥哥，都在瞬间消失，不给我悲伤的时间。等我回过神来，什么都已经过去。但是那只狗狗我记得，我曾经亲口宣判了他的死亡。我知道他在另外的房间里痛苦，却没有勇气走过去陪他，只能躲在另外的房间里，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发愣，夜的痕迹一点点在我的身边上升再上升，我的头脑却是一片空白。第二天我对抱着狗狗去医院的父亲说，如果没救的话就让他安乐死吧，我不想看他痛苦。我就是这么自私的只想保护自己的人啊。狗狗被他最喜欢的小被子包裹着，我最后也没有看到他一眼。自从那天之后，他果然再也没有回来，我始终没有看到他的痛苦，我始终只有自己痛苦。那已经是整整两年以前的事情，两年来我固执地认定是我的自私害死了他，如果我那时没有对父亲说出那样放弃的话，也许就会有奇迹。我用这样无力的理由一次又一次地自责，我为他几乎耗尽了一生的眼泪，结果仍然是……慢慢淡忘，仍然是，一切都不能重来。我知道他的死亡是上天注定的事情，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奇迹，但是我的确说了那样的话，于是我不能原谅自己，只有自我折磨，等着时间带走一切，美好和伤悲。人果然是薄情的动物，我曾经以为我会一直记得他的可爱和任性，现在却也像海边的沙粒，并且终有一天会被冲刷殆尽。至于那个所谓的哥哥，我已经不想回忆不能回忆不敢回忆。他不是属于我的世界的人，我永远只是父母眼中的孝顺女儿，老师眼中有前途的好孩子，同学眼中孤高骄傲的独行者，我执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娱乐着，该记取的记取，该忘怀的忘怀，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人是太过复杂的动物，想要避免伤害，就干脆不要涉入。我活在自己的开心快乐痛苦伤悲里，为自己微笑，为自己流泪。直到幼时玩伴的他再度出现，一切改变。我记得我笑他忧郁而冷酷的眼神不像好人的情景，我记得我们坐在明亮的咖啡馆里畅谈未来的情景，我记得他教我杀反恐然后认真地告诉我其实他和我一样害怕死亡的情景，我记得失去狗狗的时候他笨拙却认真地安慰我的情景，我记得他拉开喜力的拉环仰头喝酒的情景，我记得他坏笑着吃草莓味棒棒糖的情景，一切都真实的仿佛虚幻，我至今不确定是否真的有过一个那样的人在我的生命里存在过，一切都是匆匆的过往，转眼之间就物是人非。我以为他只是个有着邪气的笑容和真挚的眼睛的寂寞的哥哥，没有想到原来他真地会突然就死去，我说过，莫名其妙的车祸，他就那么简单地从我的生命里退出，留下至今未解的谜题。想来我也是从那时起对警察的水平彻底失望，对于他的死，他们是那样的幼稚到毫无办法，并且简单地以他自己的不小心而一笔带过。到现在再去回忆似乎已经毫无意义，他只是我生命里的一个意外，我们就如同两条完全无关的线，只不过是碰巧有了一个交点，萍水相逢之后，再浮云掠过。
　　我看着外面的星空有些失神，今晚的确是太过于安静了，安静的夜里，我就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情，看到曾经熟悉的笑脸或者眼泪，继而听到死亡的声音。
　　夜空依旧黑暗，窗外依旧静谧，我想起以前看过的文字，想象着云朵上面是否住满了亡灵，听到生命碎裂的声响，听到死亡嚣张的歌唱。
　　明天晚上希望楼底下的大排挡还是按时开工吧，我厌倦了一次次回想起失去的滋味，厌倦了一次次倾听死亡的回响。
　　我到底是个太过擅长于自我保护的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