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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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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馆前,姚幼窈边关车门,边细声对司机林忠道:“林叔辛苦了,晚上早些休息。”
“小姐客气了。对了,小姐,老爷说他今晚和三少爷应酬,就不回来了。所以专门让我知会您一声,您上次喜欢的镜台已经给您换上了,还有那条披肩,也放您衣柜里了。”
“果然又不回来了。”姚幼窈心道。几分失落,几分习以为常,点了点头,便进了屋。
“越大越管不住,这么晚了。”二哥姚幼瑄坐在沙发上,拿着报,看向自家的小妹妹。姚幼窈看了眼桌上的西洋钟,短针在九和十间,姚幼窈自觉不算晚,但是这话绝不能说出口,不然又得被唠叨半晌。
“大哥都去陪大嫂和侄子侄女了,二哥怎么不去陪二嫂啊,二嫂还怀着呢。”姚幼窈脱下外衣,交给佣人,坐到姚幼瑄旁。
姚幼瑄放下报纸,道:“这大晚上的,总得等你先回家啊。你大嫂病了,大哥在屋里陪她呢。你二嫂胎象很稳,睡着呢。倒是你,大晚上的去做什么?”
“没什么,做点能发挥我所学的事。”姚幼窈一脸笑意,但什么都不想说。说了,自家二哥能允许才怪,等他再告诉大哥和爸爸,那别说零用钱了,家都别指望出了。
“这女孩子越大,心思越多。当初爸要送你出国,你不肯,自己考了师大的国文,我们想着也很好。后来读了不到半年突然想出国,女孩子出国念文学外语多好,学什么法学,一个女孩子念这个?现在也是,刚刚得罪顾家,做事小心些。那个纨绔子不去说,他父亲可不是简单人物,轻易得罪不起。”姚幼瑄絮絮叨叨着,转头正见自个儿妹妹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得替她担心,也不由想起自己爸爸下午就叫兄弟三个开会时的满脸肃容。“我们家业虽大,但是树大招风本就不易,政界要员,你这性子还是离他们远些。”
“知道了二哥,那我先回房了。”姚幼窈唤了阮姨,正欲上楼,又回身,对姚幼瑄道:“二哥,纠正你一点。顾大少爷可不是个普通纨绔子,谣言这种东西,信不得。”说完,又对着阮姨道:“阮姨,我今天有些累,您替我揉揉腰哈。”
阮姨刚道完“是”就被姚幼窈一把拉住手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去了姚大小姐的闺房。
“这丫头,毛毛躁躁的。”姚幼瑄忍不住摇了摇头,合上报纸,也上了楼。
姚幼窈进门前左右看了下,确定没人后才关上房门。
“阮姨,我问你。你这白玉镯子哪里买的,多少钱买的?”姚幼窈看向阮姨的眼中都能闪出光来。
阮姨不明就里,道:“淮海中路的戴记首饰铺子里买的,花了两个大洋。”姚幼窈一听,惊道:“阮姨,你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四个大洋,你可真舍得。”
“平常自己倒是节省惯了的,只是我家里弟弟结婚,说起来也是在公馆里头当佣的,不能失了老爷少爷们和小姐的面头。还好老爷人宽厚,给我们的月钱也多。这心一横,牙一咬,也就买了。”阮姨恭恭敬敬的回话。她着实没想到平常到处玩,半点家里庶务事都懒得管的大小姐,竟也知道一个家佣的月钱。
“那当时你应该有打听过这类的首饰店吧,整个上海,这类的店有多少,阮姨心里可有个大概?”姚幼窈问道。
“我只在淮海三路的两家里头挑挑看看,剩下的也不太清楚了。”阮姨说完,垂手不言,静静等着吩咐。也不问姚小姐为什么问,也不问她想干什么。
姚幼窈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你去的时候,店里都有哪些身份惹眼的人?比如乞丐,平常学生这一类?”
阮姨略一声思付,道:“这……没什么印象,想是没有的,不然应该是会有些印象的。”
“你这镯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是店里新品吗?”姚幼窈追问道。
“就是前两个月买的,具体应该是两月前的15号,我弟弟是18号成的亲,在这三天前买的。”阮姨想了想道。
“嗯,没什么了,你先去忙别的吧。记得别告诉第三个人,我也是有惊喜想要给我爸爸。阮姨,这份工钱也是难得的。早点休息,晚安。”阮姨听得懂姚幼窈话里头的威胁意,也摸不着她想做什么。闻言也没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翌日大早,姚幼窈就去了可菲咖啡厅,刚进包厢,就见顾澜之坐着,慢悠悠往咖啡里加糖加奶。只是普通的加糖动作,但是顾澜之做,就很有所谓的“绅士”感,让人看着就很舒心。
“没想到姚小姐对这案子如此感兴趣,来的如此之早。既然来了,就尝尝这蓝山咖啡吧,说是可菲的招牌,正经的舶来品,是那个法籍店长亲自去进的货。每日售量有限,还好今日来得早。”顾澜之放完糖和奶,喝了小口,眉头一皱,继续加糖加奶。
姚幼窈眼睛移开了。就该知道,果然所谓“绅士”是不适合用在顾澜之身上的。
“都是为了抬价的招儿,怎得也哄住了顾少爷。顾少爷若喝不惯,不必为宰我一顿而勉强的。我知道许多家吃吃喝喝的店,都很贵。”姚幼窈慢悠悠的将外套挂在椅背上,边入坐边道。
顾澜之又喝了一口咖啡,眉头又一皱,干脆将咖啡挪到一旁,扯了扯身旁的线,唤了位侍者进来,没接单子,直接道:“麻烦给我一杯热牛乳吧。姚小姐想要喝什么?”顾澜之今天心情看着似乎还不错,也没跟姚幼窈的话计较,主要也计较不过。
“没什么想喝的,也要热牛乳吧。”姚幼窈刚伸出想接单子的手又收了回来,道:“早上还是喝些热牛乳好。”
热牛乳上的很快,顾澜之接过两杯,递了一杯给姚幼窈。在姚幼窈双手拿的时候,叮嘱了声“小心烫”。
“顾少爷看着今日心情还不错”,姚幼窈道:“昨天都不见顾少爷有这份细心。”
“今早接到电话,说方书敏的妈妈找到了,还有那神秘男人,也有了线索。”顾澜之喝了口牛乳,道:“方太太娘家姓诸,闺名秀春。父亲是个赌徒,为了筹赌资,把她卖给了方书敏的父亲方大有。那时方大有刚丧妻,娶了这诸家女儿作续弦。后来又是自己丈夫为还赌资,将她卖给了一个林姓鳏夫,生了一个儿子。她鳏夫是个酒鬼,有次冬日里醉酒,冻死在了路边,就此没了经济支柱,后来她就带儿子搬了地方。我的下属们这次倒积极得紧,找到了地方后偏要亲自去查,我还拦不住,可惜这样反倒更让我想自己跑一趟了。至于那个男人,是在方书敏床头挨着墙的内侧里,有张照片,都有些泛黄了。是一个男子站在树下的照片,只是距离有些远,照片也不清楚,只能模糊看个人形。”
姚幼窈没有喝,只是捻着衣角,想着什么。
想了一会儿,姚幼窈道:“那今日先去拜访一下林太太吧,这已经是很被命运玩弄了,一个可怜人啊。然后……我想再去方书敏的死亡现场看看。最后再去找方大有,他不是烟馆就是赌场,可能不太好弄。毕竟……顾少爷不好随意进出那些地方,有损声誉。”
顾澜之听完后笑道:“弄还是有办法弄的,不用担心我的声誉。不过现场的附近,也要看看问问,也许能有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事不宜迟,走吧。今日可能要劳驾顾少爷了,小女子来时在外见到顾少爷爱驾了。有幸,今日得以坐坐。”姚幼窈拿起外套摇铃准备结账,顾澜之道:“你记性不错啊,昨日见了一次我的车就记着了。怎么,今日不让司机专程接送了?”
姚幼窈感知不妙,又加紧摇了遍铃,几分心虚道:“今日专程接送我爸爸了。”
顾澜之正对姚幼窈,双臂环胸,注视道:“我可不信姚家就一位司机。姚小姐来当顾问办案这事,是瞒着家里人的吧。”
姚幼窈尴尬的笑笑,心虚,声音也虚,道:“这……家里人要知道,会同意才怪。顾少爷,您放心,如果败露,我绝对一力承担,就说是我非要来的,您拦不住。”
顾澜之一听,气不打一出来。就想着姚家怎么会任自家女儿做什么查案的事,这种事传出去,未必会比不成体统,伤风败俗说得好听。到时候万一姚家找上门来,自己又得被连累。想到此处,顾澜之恨啊,怎么就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两次跟头。
顾澜之没了好口气,恨恨道:“可不就是你非得来的,我拦都拦不住!姚小姐,鄙人不才可请不动您这尊佛啊。”
姚幼窈一听,正色道:“我本来想路上说的,关于那个镯子,我昨日问了我家佣人,有线索噢。”
顾澜之道:“少来,我已经也能查。”
“靠那群熊成一窝的下属?凭良心讲,顾少爷,仅论做事,我是否比他们靠谱?”姚幼窈几乎不假思索。顾澜之发现,极其可悲,她说的还挺对。
“顾少爷,就算我家里人发现我插手命案,但是到时候,一来我自己一力全扛,您只要说我用晕倒来威胁您,那时就是我任性妄为了。我父兄都是明白人,一定不会怪到您头上;二来您到底有让人忌惮的身份摆在这,我父兄也不敢给您难堪的。您就算回家,顾部长和夫人多半就是骂骂我没样子,怪不到您头上。就算怪,顶多骂几句罢了。”顾澜之又发现,极其可悲,自己竟无言以对。
姚幼窈的这番话,让顾澜之措了许久的辞也没想好该说什么。而姚幼窈静等他回复,也不再说话。包厢里,寂静无声。半晌,顾澜之正色正声道:“你为什么这么想参与这个案子。我不是很相信你是因为想还自己清白的说法,或者,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确实,害怕花边新闻坏我名誉,以致影响姚家名声是其一。其二……”,姚幼窈说到此处眼眸微垂,须臾,重新抬起,直视顾澜之。姚幼窈缓缓开口,顾澜之从没听到过她这样的声线,柔和而坚毅。
“顾少爷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子,到我这样近二十的年纪该如何?拿份股份钱财嫁人?我不想这样,从前念国文,觉得自古女子悲哀,现在提倡平等,可提了这么多年何曾平等过?我不是不喜欢国文了而去学法学,而是我想有一份自己想做的事,活得出彩些,有自己的天地。想以后所有人谈起我,说的是我的名,而不是某某夫人,某某太太。想嫁给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也许不是志同道合,但是能尊重我,鼓励我。”
“我知道,在所有人眼里,我的名片只是姚家大小姐,娇纵任性,四处闲玩。可是我知道自己不……全是,也许是有点任性娇纵。但是,行万里路所能涨的见识比单纯读书多得多。比起太多人,我有太多优渥条件。我见了很多身边人在那里浪费,可是我不想浪费。”
“我只想证明我自己。我知道顾少爷是在美国游学近两年回来的,别人都说是浪费钱出去逍遥快活,但这两天我所见的顾少爷也实在担不起外头的纨绔之名。那顾少爷是否也与我一般,想要证明些什么,想要挣脱些什么?”
包厢里静得针落可闻,热牛乳也渐渐消弭了最后一缕白气。两个人坐着,正视对方,互相对峙般,但是眼神都是很柔和的,都是在平静下泛着波澜。
这两天相处,顾澜之想得到姚幼窈不同于寻常女子,也不是一个单纯又娇宠过分的大小姐,但是这番话还是让他诧异,沉默。明明感慨万千,心绪起伏,但是又好像平静如一谭深水。也许,内心深处认为,她确实会对一个社会的逆反,用自己最近最能接触最不伤害家族利益的方式。
只是没想到,一个这样一个看似甘于被上流社会宠爱的名媛,会用自己能反抗的行动去逆反一个上流阶层的名媛循环不变的生命途径。
打破沉寂的是一阵敲门声,以及一位侍者礼貌的询问声。顾澜之先对着门口,道了一声“请进。”再转向姚幼窈,耸耸肩,道:“姚小姐放心,骂是不会的,家父喜欢直接上棍子抄家法。”
出了可菲咖啡厅,顾澜之的车醒目无比的停在一旁。
姚幼窈刚开后车门,就见一个红纸包着的什么方形东西。那红纸边缘是金色流云图案,中间一个隶书的“福”字,这是福源小楼专有包装的纸。福源小楼在武康路,店面也不大,但这家的传统糕点最有名,自己爸爸最爱的也是福源的糕点。
“可是给林太太的?”姚幼窈没想到顾澜之还会备礼,语气有些不自信。
“姚小姐拜访别人不用带份什么薄礼?还有,我毕竟不是姚家的司机,烦请姚小姐别坐后头。”顾澜之侧过脑袋,看向开了右后门姚幼窈。姚幼窈一直没觉出什么不对,被顾澜之这句话一点,才发现是有些司机与小姐的感觉。
“没想到顾少爷如此心思细腻,小女子惭愧。”姚幼窈悠悠然坐上了副座,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顾澜之还真摸不准她这句话是夸是贬,看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笑起来似有若无的梨窝,很让人舒心。顾澜之活了近20年,见过不少佳人美人,但是能让他越看越顺眼的,除了自家表哥那只从一个传教士手里买的仓鼠,现在居然多了一个姚幼窈,就没一个正常点的!
顾澜之纠回脸,长吁一口气。人不能这么跟自己过不去的。偷偷瞄了一眼姚幼窈,也许是她长的像仓鼠?这话顾澜之自然不敢跟姚幼窈说,若无其事一般,自顾自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