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是阿年啊

1、破裂

　　盘山公路蜿蜒向前，两旁的景物飞速闪过，晃成一片虚影。零碎的阳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中挤进来，尘埃起舞。

　　八月的日头还很毒辣，明晃晃的太阳照的沈烬不爽的皱起了眉头，他闭了闭眼，心头的烦躁却像爬升的气温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

　　昨晚折腾到半夜没合眼，家里一片乌烟瘴气，摔碎的杯子，推倒在地的椅子，四处乱飞的纸屑，摇摇欲的“家”。

　　沈烬百无聊赖的靠在墙边儿，神情莫辨，盯着躺在地上千疮百孔的合照，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耳边是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的争吵，叫喊，哭泣，咒骂，抱怨交织成一片，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拢过来，而他避无可避。直到眼眶酸涩，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分崩离析。

　　沈烬重重的喘了几口浊气，静静地看着面前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没有丝毫平日里温婉贤淑的秦女士，声嘶力竭的吼道：“要不是为了孩子？要不是孩子？啊？你以为我会愿意呆在这个家，我简直受够了你！过够了这样的日子！要不是孩子还小……”沈烬突然就笑出声来，控制不住的，笑的直不起身来。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房间，像是被这声笑按下了暂停开关，对面两个人僵住了对骂撕扯的动作，秦女人眼含泪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满脸受伤；沈先生则一脸怒不可遏，双眼血红，浑身肌肉紧绷，他已经气的发抖，像是下一秒就会冲过来甩你一巴掌，“小兔崽子，怎么的？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造反了？”沈烬以手抚额，他透过指缝看着两人，觉得是不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要不就是这两人是假扮的爸妈，爸爸妈妈才不亏像他们这样。

　　沈烬突然觉得好累好累，大脑根本不想思考，只想马上躺到床上，睡他个天昏地暗。他慢慢打了个呵欠，眼角刺激的沁出泪珠，随手摸了一把，然后直起身子，眼睛紧紧盯着秦女士，他听到自己冷漠清晰的声音，在问“离婚啊，那为什么不离婚？”

　　…………

　　沉默在蔓延，大厅里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夹杂着谁的哽咽声，沈烬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答，顿觉得没意思，想睡觉的心思也歇了大半，却是一分一秒不想待在这里。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他径直出了家门，越走越快，直到外面的凉风吹了满脸，沈烬这才回过神来，心里的烦闷是散了些，留下的确实满心茫然。他掏出手机，看着上面显示的12：30，迟钝的眨了眨眼睛，这才回味过来，自己好像没有地方可以投奔。沈烬意味不明的嗤笑一声，居然混成这幅鬼样子。

　　旁边刚好有供行人休息的长椅，沈烬走过去坐下，一双长腿微曲。他手枕在背后，看着对面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正值半夜，属于这个城市的狂欢才刚刚开始。沈烬突然就有了“看人间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我”的心境。还挺应景的，沈烬默默想到。

　　群里消息响个不停，一年盼一回的暑假，大家好不容易暂时“获释”，个个都像撒了缰的野马，一群人热火朝天的讨论着暑假去哪里嗨，有人不停在@他，沈烬一概没理，却逮住了死党尚嘉的小辫子，某人正在不正经发言“别喊了，指不定搁哪儿花天酒地逍遥快活，还想得起人间凡事。”

　　沈烬面无表情，点开了尚嘉的对话框。

　　“我看到了”

　　“露宿街头”

　　对面怂的毫无节操可言，立马耍过来一张狗头保命，哥哥哥一叠声溜的不忍直视。沈烬不想和沙雕讲话，会拉低档次，便没管他。

　　他又点开了秦女士的微信，看着空荡荡的界面，不语，眸子暗了暗。屏幕熄灭，又亮起，再熄灭，又亮起。沈烬活动活动活动活动自己僵硬的手脚，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他嗤笑一声，垂眸看着依然空白的界面，删除了聊天。

　　尚嘉消息还在不停的响，并在以每秒几条的速度爬升着，沈烬眯了眯眼，有些烦躁，点开。

　　“皮痒了”

　　“沈哥！沈爷，小的错了！你大人有大量！烬爷威武，山城最帅！”

　　“别乱攀亲戚，不熟”

　　“我错了错了真的错了，孔圣人可说了，叫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多好的道理，你说说是不是这理，沈哥，我错了！”

　　“孔圣人可没说过这话”

　　“关注点儿在这吗？大哥！！！ 诶，话说，你说你露宿街头，怎么回事儿”

　　“没事”

　　“得嘞，明白了，看透了，人情冷暖，世事炎凉啊，有事不给我说，亏得我以为我两义结金兰情比金坚，就这？就这样吧，再也不见啊，小白菜啊～地里黄～”

　　“不懂成语别乱用，老牟心脏不好”

　　“不是，哥，咋关注点在这儿吗？在这吗？在这吗”

　　“扫文盲，提素质，共建家园，人人有责。”

　　尚嘉猝，抓狂撞墙，原地自闭，然后消停了不少。

　　沈烬愉悦的勾了勾嘴角，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对面提示又有新消息，他挑了挑眉，还敢来？

　　“早点回家。”

　　意想不到的，沈烬怔了怔，怎么说呢，像是打翻了醋瓶子，心里微微泛着酸意，却并不苦涩，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爬遍全身，他突然有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见鬼的，连眼角都泛着酸。

　　“嗯”他缓缓的打着字，修长的手指敲在屏幕上，一声一声，重重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人总是矫情，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是坚强的大人，刀枪不入，再苦再累流血受伤都不会哭，因为知道没用；可当有一个人出现，他温柔的扶着你的伤口，问你疼不疼？那一瞬间，喷薄而出的委屈像洪水泛滥，明明早已结痂的伤口像是再次崩裂，怎么都忍不住的哭泣，我们短暂的返老还童，变成可以哭泣可以软弱可以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因为有人懂你，更有人爱你。

　　沈烬想起了小时候在姥姥家，自己摔跤，膝盖破了皮，但也没疼到起不来的地步，可是看到妈妈在旁边，就突然不想自己爬起来了，小小的他可怜巴巴的望着妈妈，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手伸着想要讨个抱抱。妈妈只是站在一边，抱着胸，语气严肃“小男子汉，摔倒了就要自己爬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那时候的他，二十四个英文字母尚且背不全，更不懂什么是男子汉，什么又叫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是想要妈妈一个抱抱，想要她用温柔的嗓音哄着自己，用那双温暖细腻的手。悲伤逆流成河，小阿烬感觉自己更难过了，手都举酸了，妈妈还不过来抱抱，抽抽噎噎的哭的更带劲儿了。却看到妈妈转身走了。“没出息。”

　　泪水打湿睫毛，模糊了视线，他渐渐看不清了，脑子因为哭的太狠所以晕乎乎的，只感觉到有双手揽他进了怀抱，轻轻的拍着，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干燥粗糙，却足够温暖。

　　沈烬吸了吸鼻子，缓慢的眨了眨眼，他突然想姥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