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拾荒 刚才包扎的 ...

  •   陆之漓上山回来路过村子,见了许多新面孔,而那些熟悉的脸已是垂垂老矣。有道是“山中无岁月”,她在山里待的这些年,人间早已换了几番春秋。许是这一辈的人都不大记得她,身后仇视的眼光与指指点点的咒骂仿佛都淡了不少。
      她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是何时搬来山上的,只记得那天母亲抱着自己,自己的身子紧紧贴在母亲怀里,也不知是谁先开始颤抖的,两个人都抖个不停。
      她好像还看见父亲跪在地上。
      父亲高大的身材矮身跪下时,还没有自己高。他的头低的很低,自己只能看见他头顶的一圈发旋。当时身边有很多人,黑压压地围了一片。人群中一直涌动着一股暗流,就要压制不住地迸发出来。他从未见过父亲那样软弱,一直以来他坚硬得像一块顽石。而那一刻,他近乎是卑微的。
      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下来,雪白的,金莹剔透的。她从未见过。
      她伸出手,那些雪白的东西在空中打着圈落在手上,尚未来得及看清,就倏然不见了。只觉得手心里凉凉的,有些发潮。
      那天以后,她就跟父母一直住在山里。父母不允许她下山,她也从未出下过山,直到那个人传话过来。
      终于回到了栖身的山洞里。数天的奔波的确有些叫人吃不消,长途跋涉了一路,一回来就倒在床上,不消片刻,就入了梦。
      从父母将她带上山的那天,他们就一直住在这山洞里。山洞很大,但只简单置着一张石床、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除此以外,再无其他陈设。前些年父母离世,这里就剩她一人,少了点人气,便越发显得空旷。
      不知睡了多久,再看洞外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月光投下的光晕。
      她揉揉昏涨的头:“竟睡了一天。”起身下床,理了理自己的衣衫预备出去逛逛。
      自己离开了许多日,也不知道这山中可有什么变化。
      一路漫不经心地晃着,恍惚间竟转到那片竹林。晚风吹过,竹叶被吹得窸窣作响。有几只兔子从林子里冒出来,毛茸茸的身体滚成几只球,被洒下的月色罩着淡淡的光晕,煞是惹人欢喜。
      陆之漓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悸动,但只是一刹那,就被压下去了,仿佛只是微风无意拂过的一江春水。随之而来的一种漠然,亦伴着浅浅的恐惧。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那种隐匿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没有停留太长时间,便迈开步子离去了,只是离开的步子急了些。似乎自己都未曾意识,自己究竟急着逃离什么。
      在山中闲逛许久,看到一只野狼在追赶一头麋鹿。那头鹿很漂亮,油亮光洁的皮毛,一对鹿角似海底的珊瑚,扑闪着一双眼睛,乞求般地不时向路过的陆之漓张望,似是在求救。
      陆之漓却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虽然只要她捡起地上的石子轻轻一抛,就能救这头漂亮的麋鹿于狼口之下。
      眼见着野狼逐渐逼近,张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獠牙渐渐贴近仍在拼命奔跑的麋鹿,落在它那优美的脖颈上,穿过皮毛,深入肌肉,沾着血和□□穿而出。鲜红的液体顺着被咬破的喉管流出,浸润在野狼口齿之间。尝到了这般美味,它似乎很是满足,齿间的力度渐渐加深,麋鹿的整个脖颈几乎要被咬断。
      麋鹿还在垂死挣扎,绝望而心有不甘地抽动着自己的四肢,妄想以一己之力逃脱。脖颈间扣合的狼牙还在血肉中摩擦,血液已不似方才般缓缓流出,而是喷射出来的。它终于耗尽体力,痉挛的四肢渐渐平息下来,再也不动弹了。只是双眼依旧大睁,死不瞑目般,望着陆之漓。
      她还是一脸漠然,在一旁静静看完了全过程,无所触动。
      没有为自己的见死不救而心怀愧疚,也没有为目睹了一场血腥而面露惊恐。对她而言,物竞天择,从来只有谁强谁胜的道理,这不过是一次命运的角逐,谁都想活着,麋鹿如此,野狼亦如此。
      这就是天道。天道无情,世间万物生死由天,不为一丝一毫的情感左右。而人,本应当也该是心如磐石,身似草木;如此,方入天道,万世长存。
      陆之漓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自小心性浅薄,对任何事都很难生出恻隐之心。便是当年看着父母一个一个地离世也未见得有多悲痛,只觉得仿佛有寒风过境,在心里兜了一圈,还未等她回味起什么滋味,便倏然溜了出去。
      她无心看野狼是如何撕扯皮肉,将自己的猎物吞入肚中,转身走了。绕着山头转了大半圈,吹了风,顿时感觉清醒了不少,眼看着天色渐晚,便径直回了洞里。

      篁里,周氏医馆。
      整间屋子正被熊熊烈火吞噬,不时有烧着的梁柱坍塌下来。因为是间药铺,存放的大多都是晒干的草药,大火蔓延过来,便以星火燎原之势带起一大片。大火过后,整个篁里上空都弥漫着药香味,足有三天才散。
      头发花白的老人颓然坐在大火之中,衣衫被烧得破烂,身上也有小面积烧伤。面前横着一根房梁架在柜子上,暂时将他与大火隔开,不过浓烈的黑烟还是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墙上挂的“悬壶济世”的牌匾被大火烧毁,掉在地上碎成两半。老人不逃,也不大声呼救,只是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落在地上也还在燃烧的木匾。良久,老人长舒一口气,闭上眼抬头仰天。
      “悬壶济世”
      事到如今,不过是个笑话!如何济世?靠这些药吗,靠我这样的郎中吗?倘若人不能自救,谁又救得了他们?妄想与天同寿,与世长存,岂不有悖天道?
      老人摇摇头,竟笑出声来:世间多愚昧,尚不知如何为人,竟妄想与天比肩!
      第二日,段庆洪匆匆赶到医馆时,眼前只剩几根烧成黑炭却仍然坚强着顶立的房梁。他呆站片刻,生生憋回旋在眼眶里的泪水,瞪着猩红的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冲着身边的几个人喊道:“给我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人注意到他身侧握紧的拳头。
      “段将军,找到了!”
      循声望去,几个人抬着两个担架从火烧过的废墟里走出。雪白的担架上躺着两个烧得碳黑的尸体。其中一具是个老人,皮肤焦黑,身上全是血泡,脸上也有大面积烧伤,但是依旧能辨认出这就是周氏医馆的老郎中——周茂天。另一具尸体烧伤就严重多了,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完整的地方,脸也给烧得面目全非。从身材上看,像是个孩子,看个头也不过十一二岁。
      周围有几个人瞧了一眼便捂着嘴跑到一边呕吐不止。段庆洪长吁一口气,哑着嗓子说:“回去禀报皇上,周氏医馆祖孙二人违抗圣令,已畏罪自尽!”
      段庆洪看着眼前的废墟,只剩几根摇摇欲坠的柱子。他望着天边,心里默默对死者承诺:“周老,您放心,我一定找到那孩子!”

      陆之漓在洞中待了数天,仍是没有任何头绪。那人说得含糊,但是此时牵连甚广,影响巨大,无论如何不能叫她掉以轻心。左右都不知如何下手,干脆也不想了,预备下山走走,说不定能想到些什么。
      天气晴好,初春的天空湛蓝高远,明亮却并不热烈。
      沿着窄窄的山路下山,饶是如她这般从不会有什么太过强烈情绪的人,此刻也觉得心情舒畅,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调:“桃叶儿尖尖,柳叶儿弯,小月儿提篮去采莲,荷叶圆圆红莲开……”
      这是小时候母亲哄自己睡觉时常哼的调子,所以那时候睡着了,总梦见自己提着个竹编小篮,摇着木舟去湖里采莲,看着满塘的莲花并蒂开放……后来母亲不再哼歌了,梦境也变了,闭上眼就能看见自己淹没在人群里,那些人脸上没有表情,无悲无喜,宛若行尸走肉……再后来,梦境又变了,自己不再困在那群人中,而是跟着他们一起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随波逐流,像具只会听人使唤的木偶。
      陆之漓心情正好,走得也快,一下没注意竟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她小心地凑近脚下那团黑黝黝的东西,将它扳过来一看,竟是个孩子。小小的一团,蜷身缩在一起。
      那孩子身上系着黑色的斗篷,又宽又大,明显是大人穿的。斗篷覆盖在孩子身上,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进去,陆之漓一时没看出来。
      那孩子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有很多伤,很多地方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嘴唇皲裂。陆之漓伸出一只手凑到他鼻前,还能感到微弱的呼吸。
      她用斗篷将孩子小小的身体都裹了进去,横抱在怀里。几乎是下意识的,心中闪过一丝怜惜。她也说不出为什么会救下这孩子,仿佛是受了什么驱使,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将他带了回来。
      陆之漓并不认为自己有感同身受的悲悯之心,但在那时,她想救下这个孩子,却是真的。
      她将孩子放在石床上,解开他身上的斗篷,退去上衣,又将他身上的伤口清洗了一遍,找了草药给他敷上,然后用棉布缠在身上固定。
      她不曾做过这种事,手法生涩又笨拙,好容易将伤口扎了起来,自己累得满头大汗不说,再一看那孩子,简直给裹成了个人肉粽子。
      陆之漓摇了摇头,偏过头便不忍再看了——自己这手艺,简直不忍直视。
      刚才包扎的时候,陆之漓笨手笨脚地碰疼了他,他死咬着牙也没听见吭一声,这会儿却喃喃个不停。陆之漓被他吵得心烦,凑过去想听听他到底喊了些什么。
      床上的少年裹得像个人肉粽子,眉头蹙在一起,额上全是汗,干得裂皮的嘴唇张张合合。
      陆之漓俯身,将耳朵贴在少年唇上,听见那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爷爷……我不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