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海神（第二个副本结束） （四更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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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纪从茅房回到祠堂，正想问小瞎子为什么不等他，结果就看见小瞎子蹲在角落里哭，还不敢出声那种，咬着嘴唇，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淌。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跟被人揍了似的。
楚纪一头问号：“这是怎么了？”
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饼饼解释：“他出去一趟，回来就成这样了。”
楚纪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一旁若无其事的夏野。夏野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楚纪晃晃头，觉得自己不该怀疑夏野。
夏野这么狂妄的一个人，哪怕要打人都一定是光明正大的，怎么可能跟他装无辜呢？
况且，小瞎子装的逼……不是，小瞎子说的话，跟夏野也没关系吧？
楚纪走到小瞎子面前：“你怎么了？”
小瞎子抱着膝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没事，我就是装逼被……雷给劈了。”
“你这是被人打了吧？”
小瞎子看了一眼夏野，用力摇摇头：“别问了，说再多都是雷劈的。”
楚纪暗自咂舌，幸好跑的快，不然这雷指定能误伤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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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亮。
吃完今天的第一顿以后，楚纪他们仅剩的食物已经吃完了，需要重新出去找食物。
楚纪本想跟着夏野再去秦老爷府上偷点儿吃的，猛然想起昨天晚上留在海边的六个人，顺便到村口晃了一圈。
楚纪走在前面，夏野跟在他的身后，其他人带着四个孩子远远落在后面。
小瞎子光是从祠堂那条小路出来，就已经闻到强烈的腐臭味，熏得他站都站不稳，而其他人仿若未闻，怯生生的往村口靠近。
他想提醒楚纪，但是碍于夏野，不敢贸然靠近。
楚纪走进村口，沈昭队伍里的六个人还在不停搬运尸体，往海里扔，但是没有作用，尸体堆积在海面上，丝毫没有移动。
六个人像是魔怔，神志不清的缝合尸体，喃喃自语：“二十六，二十七……”
楚纪眉头微皱。
“大哥哥，”四个小孩跑上来，抓着楚纪的衣角上：“我们要去帮他们吗？”
“不用了。”楚纪说：“回村里找食物吧。”
海边的六个人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这些尸体，怎么缝都缝不完……”
像是在向他求助。
也在向他求和。
“不仅要缝完，你们得把这些尸体，丢到海水深处才行，”小孩躲在楚纪身后怯生生说：“直到海浪卷走所有尸体，你们才能从这里出去了。”
六个人看向身旁将近三层楼高的尸山，顿时陷入了绝望。
“你们别听这些孩子的。”正当他们绝望之际，沈昭缓缓从村里走出，低头从烟盒含出一只烟，冷笑一声：“他们把尸体丢进海里是为了平息海神怒气，可是海神为什么生气呢？当然是因为他的祭品逃跑了。”
“你们只要把这群孩子丢进海里，再把那个女鬼钉在祠堂上，就能离开这个村子了。”
“这么简单？”六
沈昭点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这句话若是搁在昨天，他们六个人都不会信。
可是现在……
他们口干舌燥，非常想吃东西，而且还是那种很腥很臭的东西。
生出这种想法后，他们对啃食生鱼的沈昭也就没有排斥了，甚至想起那股腥臭味，还心动地咽了咽喉头。
他们盯着小孩的眼光变了。
四个小孩后怕的往回跑去，楚纪挡在他们面前，而他们双眼猩红，根本不把楚纪放在眼里。
夏野将楚纪挡在自己身后。
沈昭一声冷笑，举起挂在左手的玉佩轻轻一握，那些堆成山的尸体就再次涌动起来，一层一层从上掉落在地。
夏野漫不经心的神色，陡然变得严肃：“你带他们回祠堂。”
楚纪咬紧嘴唇，眼里生出一抹纠结，他明明说过再也不丢下夏野的。
而且现在的情况，跟上一次完全不同。
他握着夏野的手说：“跑！我们一起！”
折扇在夏野手里翻动，形成飓风，在海面上掀起波涛。夏野看了他一眼，那张漂亮的脸上是不容商量的坚定，于是，夏野也不再犹豫，反握着他的手：“抓紧我，我带你走。”
突然，一道红色的影子，越过他们，挡在他们面前：“快走！”
是阿姐的声音。
楚纪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然而还没看清，就被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推了回去。
“这次走了，就真的别回头了。”
夏野拉着他，如乘风而行，一眨眼就穿行百米。
“阿姐！”四个小孩看到阿姐，瞬间从饼饼合小沫怀里冲出来，不顾一切往她跑去。
被风掀起的波浪，击拍在复生的尸体上面，尸体被击倒了，但是很快又爬起来，继续前进。
楚纪只觉耳边疾风飞驰，再回神已经回到空地前面。
夏野脸上难得生出一抹庄重和严肃：“在这等我，哪里都别去。”
楚纪怔怔地看着他，等回过神的时候，夏野已经不见了。
祠堂门口，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
与外面的血雨腥风相比，他仿若身处另一个世界，岁月静好，与世无争，只要等着夏野回来的时候，替夏野擦掉身上的血就好了。
他眼神空洞直视着前方。
“小鱼哥哥！”他身后突然响起小虎夹杂着哭声的呐喊：“你陪我去救阿姐和那些小朋友，好不好？”
楚纪陡然清醒过来。
岁月静好，是夏野营造给他的世界，并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面貌。
这个世界真实的面貌是，从民国元年到现在的一百多年，村民和阿姐都在这样的周而复始里不得解脱。
“走。”楚纪握住小虎的手腕，坚定蹲下身：“我要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小虎愣住了，“结束这一切？”
“对，平复所有人的怨气，为这一百多年的轮回，画上一个句号。”
“我不知道……”小虎指着棺材说：“我只是想让你跟我去海里救他们。”
“那就去。”楚纪是一个行动力非常强的人，决定了就会立刻行动。
“我们从那里出去。”小虎指着荒井的方向。
楚纪没有迟疑，跟着他一起抬着棺材，越过枯井，跨过河道，穿过坟地，把棺材丢进海边茂密的树林里。
整片树林都泡在海里，上面繁茂的枝叶正好做了遮挡。前方不远处，复活的死尸已经抓着四个孩子扔进海里，而风浪迅速将他们席卷吞噬，
天色阴霾，大风不止。
他们根本不需要划动，风浪就已经推着他们往海中心涌去。
远处灰暗的海平面与海平线交汇，仿佛永远望不到头，身后的草原和村落，荒草连绵、哀嚎不断。
楚纪冷静看向坐在对面的小虎：“小虎，我救你的那个晚上，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捆起来呢？“
小虎一直以为他不知道，不由吃惊：“你怎么知道……”
楚纪目光沉静，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抚摸在他的肩头，示意他不要怕。
“我是故意被那些村民抓住的，因为我不是祭品，我是为了救阿姐才死的，所以那些村民就算把我丢进海里也没用。”小虎微微沉默：“但是只要有祭祀的，村长就会邀请外乡人一起参加。”
“每次把我投入海里之后，那些村民就会变成长脖子的怪物，把外乡人抓起来，至于干什么，你自己想吧。”
“因为我不是海神的祭品，我是为了救阿姐才死在海里的，所以不属于这片海。无论多少次，海浪会把我推回岸上，而后会降下洪水，淹没村庄……死在村里的尸体，也会在这个时候被送到海边。”
“同时，第二天晚上的村民会进入休眠日，四个孩子就可以趁机将尸体缝好，丢进海里，平息海神的愤怒。”
跟楚纪进入这个村里后，经历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故意引诱那些外乡人送死，为那些小孩争取时间吗？”楚纪问。
就像小瞎子那一队的人。
小虎抿唇沉吟：“不能这么说，如果他们愿意救我的话，我会提供房屋保护他们的。”
“可谁让在你之前，没有一个人愿意呢。”
此时，楚纪乘坐的棺材距离四个小孩被吞噬的漩涡越来越近，他看着加速转动的海流问：“那你这样救过他们多少次了？”
“第一次。”
楚纪：“？”
小虎也很委屈：“你来之前，都没人愿意跟我一起救嘛。”
楚纪望向棺材里面的船桨和绳索，并不像完全没有使用过的样子，但他也没时间深究：“没人帮你救，之后呢？”
“阿姐会被村长他们抓起来，再之后……就会有新的外乡人进来，一切又从我刚认识你那天开始。”
循环不息。
楚纪用掌根拍了拍自己的眉心：“那个秦老爷呢？他不是阿姐邀请进来的吗？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甚至可以让死者复生。
小虎摇摇头：”我猜是阿姐想报复真正的秦老爷吧，所以就把像秦老爷的人邀请进来，一个一个的找。”
“然而因为真正的秦老爷不在这个村子里面，假的秦老爷会受到了村长他们的拥戴，获得他们身上的怨气，抵抗阿姐。”
“本来他们的怨气没这么厉害的，可是这些的尸体实在太多了……”
“那还不都是你引诱村民杀的？”楚纪震惊，他居然还有脸抱怨上了？
“不是！”小虎大声反驳：“还有很多是假秦老爷的队友，那些假秦老爷发现自己出不去以后，就会骗自己队员吃下受诅咒的鱼，跟他一起留在这里，变成怪物。”
不是某个假秦老爷这样，而是所有的假秦老爷都这样。
发现自己出不去之后，就会让他的队友留下来陪他。
他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
楚纪甚至能想到，沈昭哄骗他的队友吃掉那些鱼的场景。
楚纪心里五味成杂，而此时四个小孩距离漩涡越来越近，“小虎，你会划船吧？”
小虎肯定点头。
“你划船，靠近他们，但是远离漩涡，要是被吸进去的话……”楚纪给绳索打了一个结，看向波涛汹涌的海面，“我们的内脏会被水压直接压碎。”
他说的非常严肃，让小虎把自己到嘴边那句“哥，我一个鬼能有什么内脏”硬给压了回去。
“放心吧，我不管是捕鱼还是划船，都是村里一等一的好手。”
小虎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避开漩涡，跟着水流向四个小孩划去。
“喂，”楚纪衡量绳索的距离之后，站起身：“抓住这个！”
四个小孩从海浪里冒出头。
楚纪扔出绳索的同时，他和小虎乘坐的棺材也险些被海浪击翻。
楚纪连忙撑住棺材，稳住身形，所幸四个小孩已经陆陆续续抓住绳索。
守在海边的尸体发出哀嚎的咆哮，纷纷下水向他们游来，企图阻止楚纪想要救人的行为。
“怎么办啊？”小虎看着海里乌泱泱的尸体，有些着急：“他们来了！”
“别怕，”楚纪镇定自若，咬着牙关：“先帮我把他们拉上来。”
四个小孩在海里泡了很久，逐渐都没了力气，绳子都握不紧了。
“哥哥，我去把他们推上来。”小虎脱下短衫，准备往水里跳。
楚纪连忙喝住他：“这么大的风浪，你下去很有可能就上不来了！”
“不会的，”小虎咧嘴一笑：“我不属于这片海，无论下去多少次，都会被推上来，还有……我是鬼诶，哥。”
说完，小虎一个猛子扎入海中。
高原的海，无论何时都冷的刺骨，小虎仿若未闻，迅速潜入水底，将四个小孩推了过来。
楚纪赶紧拉着小孩的手，一一拉了上来。
此时，楚纪和四个小孩都是精疲力尽。他趴在棺材旁，对水里的小虎伸出手，小虎喘着粗气，刚刚触碰到楚纪的手心，就被一个浪劈头盖脸打下来，转眼就没于海底。
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小虎！”楚纪大喊，脸上闪过瞬间的慌乱，随后稳定心神，没关系，小虎可以离开这片海的。
“大哥哥，漩，漩涡……海神发怒了。”四个小孩望着泛起白光的天，脸色苍白的说：“要起风了。”
海面的漩涡越来越大，棺材不受控制往漩涡划去，而那些游向他们的尸体更是直接被卷入漩涡深处。
一时间，电闪雷鸣。
“你们能划船吗？”
四个小孩点点头：“会一点。”
“好。”楚纪沉下心，将船桨丢给四个孩子，冷静说道：“保持前进方向和水流方向平行，避免发生侧翻。”
四个小孩立刻划桨，然而漩涡越来越急，巨大的水流压力，将船桨搅得粉碎。
漩涡迅速将棺材吞噬，往更深处滑去。
楚纪摔倒在棺材里，四个小孩慌作一团，“呜呜呜，大哥哥，我们不想死……虽然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会……”楚纪扶着棺材重新坐起来，还没坐稳，又被一个海浪掀倒在地，撞到棺材的一角，意外的却没有感到痛。
他有些诧异，之前闻不到味道，现在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在他出神之际，棺材又是一个颠簸，风浪一波一波吹来，几次都差点儿将棺材掀翻。
棺材距离海面越来越远，瞬息之间，已经被拖到漩涡中央。
周围的海流里和都是被漩涡吞噬的尸体。
楚纪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其实这才是“送尸入海，平息神怒”的正确方式？
思绪之间，棺材一斜，他在心里暗道“遭了”，然而棺材没有侧翻，一股巨大的力量，先后抓着棺材稳正，然后一点一点拽出漩涡。
楚纪坐直稳住身形，只见一只用荧光构成的手正紧紧抓着棺材正面的棺壁，用力将他们往外拖。
棺材四平八稳，根本不受水流撼动。
楚纪生出巨大的不真实感，仿若在做一场梦，梦里惊涛骇浪，而他如清醒的旁观者，不再风浪之中。
四个小孩也惊呆了，“哥哥，这是怎么了？”
楚纪隐隐有预感，但是没有贸然回答。
风浪依旧，棺材却被一点点脱离漩涡。
回到海平面后，楚纪发现拉着棺材上的“手”上有一根金色的丝线，而丝线的另一头是海岸上立于暴风中的夏野。
强烈的海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周遭的树枝、房屋都被吹风，而他岿然不动，双手死死勒紧丝线，目光如炬的直视着海面。
血一滴一滴顺着夏野紧握的掌心跌落下来。
岸上的尸体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沈昭和他的六个队友，六个队友无视周遭的环境，抱着海边的死鱼啃食一番后，缓缓抬起头向海面上的棺材望去。
楚纪心里产生一种不详的预感，下意识往身边的孩子推开，果然那六个队友的脖子一一变长，向四个小孩袭来。
他捡起断浆狠狠打在飞来的脑袋上，然而打退一个又来一个。
六个脑袋轮流袭来，楚纪险些抵抗不住，拿起地上的绳索往小孩躲得位置一抛，四个小孩心领神会，捡起索结，配合他把六个人的脖子捆在一起。
六个脑袋用力往回缩，同时也拉动棺材迅速往岸边划去。
楚纪松了口气。
六个脑袋不断向他们张大嘴，发起攻击，被楚纪用一截断浆，横插在嘴里在老实下来。
棺材距离海岸靠近。
“呵，”楚纪听到一声轻笑，回头一看，沈昭的脑袋变得硕大，正咧着大嘴向夏野咬去。
狂风猎猎作响。
夏野分身乏术，微微偏头，沈昭的嘴就落在他的肩膀，他眉头一皱，但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沈昭唇角一裂，牙齿没入夏野的血肉，但他不满足，重新张开嘴，对着夏野的头。
楚纪扶着棺材，迫切地站起身，望着海面，正欲一跃而下，忽听一声“急急如律令”，一张带火的符咒直奔沈昭身上而去。
沈昭被火灼伤，发出一声惨叫，转头就跑的没影了。
棺材上的六个脑袋也挣脱绳索，跟着沈昭跑了。
海面上的风浪不止，小瞎子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喘着粗气。
夏野微微侧头：“多管闲事。”
小瞎子：“？”
“不是要杀神明吗？”夏野冷笑出声：“帮他的话，不是更快？”
小瞎子没敢反驳，撑着膝盖，忍着心里的不满离开了。
棺材终于被拖到海边，楚纪迫不及待跳出棺材，跑向夏野，抓住他的手，来回翻看。
夏野的肩膀被咬出齿印，掌心被勒出血痕，隐隐能看见里面的血肉。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楚纪一贯镇定的脸色，难得流露出一抹慌张，浅色的瞳仁弥漫着显而易见的懊悔：“特别疼吧？”
楚纪的原则是：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是不能给人添麻烦，更不能连累别人替他受过。
夏野眼睑微垂，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有点，但是你吹一下，应该就不痛了。”
楚纪下意识瞪了他一眼。
夏野露出一抹委屈，”真的。“
楚纪半信半疑，对着他的掌心，轻轻吹了一下，然后他掌心的伤口，真的以肉眼可见的迅速缓缓愈合。
“再吹一下。”夏野俯身凑近他，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一下：“像这样。”
楚纪耳垂一红，侧头躲开，对着夏野的掌心又吹了一下，他手上的血痕基本已经结痂。
“可以了。”夏野抽回手。
“那你的肩膀呢？”
“已经没事了。”夏野拉下衣服的领口，露出受伤的肩膀，而楚纪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牙印，而是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
楚纪目光躲闪，迅速扫过一圈已经淡去的牙印，淡淡回道：“知道了。”
夏野看着他通红的耳垂，眼底浮现起一抹笑意。
“楚楚，下次别再用你的命，为别人冒险了好吗？”
楚纪心虚：“你也别用你的命，为我冒险了。”
夏野淡淡回：“你不是别人。”
楚纪没听清：“恩？”
“走吧。”夏野没有再说。
“夏夏，”楚纪见他没事，思绪又回到海上：“我感觉……怪怪的。”
“恩？”
楚纪回头看向逐渐归于平静的海面说：“你说这个本里的神不现身，是不是因为这个本里根本就没有神？”
夏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小瞎子跟我说，这个本里有一把可以灭神的刀，那有没有可能……这个本的神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杀了？”
夏野回头看向他：“不如把阿姐抓来问问？”
楚纪恍然大悟，”对啊，阿姐呢？“
“哥哥，叔叔，”四个小孩焦急地跑上来，“阿姐被秦老爷抓走了。”
“叔叔？”夏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纪见他神色不善，连忙捂住几个小孩的嘴：“你们怎么知道？”
小孩说：“哥哥，你牵着我的手，闭上眼睛。”
楚纪照做。
他明明应该都看不见，但是他仿若接收到另一个视角，视线顿时矮了大半，夏野变得无比高大，像一座山。
这是……小孩的视角。
在楚纪眼中只是破败萧条的村庄，在那群小孩的视角里，四处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那些人都看不见脸，像一道影子，无声、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凝视着他们。
都是已故的亡魂。
那些亡魂明明没有眼睛，可是楚纪就是能感觉到一种充满责怪和憎恨的目光，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这是，小孩握着楚纪的手，又紧了紧。
楚纪突然反应过来，这些人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这群小孩，像是在说：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你们不肯成为供奉给海神的祭品。
小孩牵着他，无声地走在这群亡灵之中。
突然，小孩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一侧说：“哥哥，这是我的阿娘。”
阿娘没有站在路边，而是……悬挂在路边。
“在我被选成祭品的那个晚上，阿娘要带我逃跑，结果被发现了……村长叔叔他们就把我阿娘生生吊死在门坎上。”
“你看这些人死了还能恨我怨我，而我的阿娘，”小孩的语气非常平静：“再也不能看我一眼了。”
楚纪反而有些哽咽。
小孩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路上出现一道被拖拽的血迹，一直通往秦老爷的府中，依稀间，他又听到了那若隐若现的清唱昆曲——
【鬼门两日，求神无门，厉鬼爬井，百年无休。】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不入奈何，永世难忘。】
楚纪脚步一顿。
他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这四个小孩和阿姐在被被献祭给海神之后，又是怎么回来复仇的呢？
“小朋友，哥哥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和阿姐是一起被献祭给海神的吗？”
小孩摇摇头，楚纪的视野也跟着晃了两下。
“阿姐被献祭给海神的那一天，天上起了狂风暴雨，一直在打雷，村长说，这是海神不满意，需要两双童男童女，于是我们就被选中了。”
“然后呢？”
“我们被送到海里……”小孩平静的叙述：“水不断往我们嘴里和鼻子里灌，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们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那口井里，阿姐和小虎把我们拉上来的。”
“那时候村里的人还活着吗？”楚纪问。
小孩摇摇头，“那时候村里的人就死光了，但我们也走不了。”
在这四个小孩醒来之前，村里的人就已经都死了，那只能是阿姐和小虎杀的。
“你们死得时候，是哪一天？”夏野一直跟在楚纪身后，突然出声询问。
四个小孩盯着他，但是都不回答。
楚纪试着把话重复了一遍。
小孩脱口而出：“我记得，是中元节的前一天，因为之前阿娘还在准备香蜡纸钱拜祭先祖。”
楚纪想起面包车电台那段昆曲——
【这红颜多薄命，尤其是那穷人家的女儿，生得漂亮，就是祸害啊——】
【她这是死了，要让你们所有人偿命啊——】
【求神？这世间那还有神啊……明天鬼门大开，为期两日，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
原来不是唱给他们听的，而是说给那些村民的。
“那你们从井里上来的时候，鬼节刚过对吗？”
小孩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吧。”
“那口井就是祠堂旁边那口对吗？”楚纪睁开眼睛，周遭充满压迫感的目光瞬时消失了。
“对。”
一切的问题还是在阿姐身上。
楚纪回头，看向废墟中唯一亮着光的高门大院。
他们还得往秦家走一遭。
**
小瞎子独自回到祠堂。
楚纪队伍里的三个人正站在空地外面对着地上的影子发呆，耳边传来了婴童的哭声。
小瞎子感觉气氛有些诡异，出声询问：“怎么了？”
“那个婴儿的影子，正在我们的影子旁边哭……”饼饼咽下口水：“怎么办啊？”
“那个女人呢？”小瞎子记得这个婴儿总是和女人的影子在一起的。
“不在了……”饼饼说：“它这么哭……是不是在找它妈妈啊？”
**
楚纪和夏野没去祠堂，直接推开秦家大院的门。
四个小孩留在外面不敢进去。
楚纪跨过门槛进去，院里空荡荡的。
屋檐下都是蜘蛛网，地上满是狼藉，书籍、花瓶、木凳掉落一地，似乎是仓皇逃窜留下的。
再往里走，是一个池塘，黑漆漆的池水上全是漂浮着的死鱼。
楚纪捂着嘴，加快了步伐。
这时，楚纪又听到清唱的昆曲，从大院的最里面传来的。
他回头和夏野对视一眼，追着声音跑过去，只见沈昭穿着戏服，化着妆站在台上，嘴里咿呀咿呀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他看到楚纪进来，咧嘴一笑，飞快跑下台，进了后面的屋子。
楚纪没有多想，直接推门而入，夏野紧跟在身后。
门一推开，沈昭队里的六个人，齐刷刷地盯着他，而他们前面是一个阵法，阿姐被钉子刺穿四肢，死死困在阵法当中。
阿姐气若游丝：“快走……”
“走？往哪里走？”不等楚纪作出反应，一阵风吹来已经将他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沈昭从阴影处走出来，把手里的玉佩放在阿姐胸口：“你们来了，正好九个人。”
楚纪不解，而沈昭的六个队友开始默念符咒。
阿姐身下的阵法开始发光，她顿时发出鬼哭狼嚎的喊声：“啊——放过我——”
楚纪明白了，启动这个阵法，需要九个人。
他和夏野来了刚刚好。
“别念了——”楚纪向沈昭扑去，将沈昭扑倒在地，狠狠在他脸上打了几拳，“让他们别念了！”
沈昭嬉皮笑脸：“看看窗外，你们输了。”
楚纪回过头，只见所有的亡魂都在外面，嘴里默念着同样的咒语，阿姐身上逐渐冒出黑色的烟。
所有人的怨恨诅咒都在阿姐一个人身上。
楚纪在窗边看见村长的影子，他放开沈昭站起身，夏野拉着他的手臂：“她死不了，有东西在护着她。”
楚纪：“？”
“不然照这个念法，她第一次就得魂飞魄散。”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那得是多厉害的东西，才能对抗这么多冤魂的诅咒？
屋外吟唱符咒的声音越来越大，阿姐身上的黑烟越来越多，突然只听一声婴童的啼哭从外面传来。
一阵狂风将房屋掀翻，天上下起瓢泼大雨，迅速将阿姐身上的黑烟浇灭了。
阿姐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沈昭暴跳如雷，“是谁，是谁？”
天空闪过一道惊雷，乌云里闪过一道影子，楚纪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而夏野明显兴奋起来，眼睛里升腾出难以言说的笑意。
“夏夏，那……那就是这个本的神明吗？”
乌云里，隐隐能看见一条龙的影子，那些亡魂缓缓跪了下来，向着天空磕头。
“不是，那只是神明的影子。”夏野不知道想到什么，从腰间抽出折扇，喃喃自语：“真正的神明……”
话音未落，龙的影子从天际俯冲而下，但是传过雨云，落在地上，却又变成一个婴儿的影子。
那个婴童影子迅速爬向沈昭，对准他的脖子咬下去，沈昭立刻就发出一声惨叫。
“这个孩子……”
“楚哥，夏哥！”饼饼等人冒着大雨冲出来：“你们真的在这儿啊！”
“你们怎么来了？”楚纪一惊。
“瞎子哥哥说他已经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了，让我们来找你们。”
小瞎子？
“他人呢？”
“他到那口枯井去了。”饼饼回答，后知后觉看向四周：“这……做法求雨呢？”
婴童那团小小的影子，像是一个发狂的小兽，将沈昭和其队伍里的人齐齐扑倒以后，又气势汹汹瞪着楚纪和夏野。
阿姐出声阻止：“小海……”
话音未落，婴童的影子已经扑向楚纪，锋利的指甲划过楚纪的脸，然而楚纪并没有感到疼痛，倒是夏野脸上出现一道血红的划痕。
楚纪一怔，恍然大悟看向自己的手指。
是那根头发。
难怪他感觉不到痛，原来都转移到了夏野身上。
他心里五味陈杂，看着夏野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夏夏，你的脸……”
“没事，”夏野丝毫不在意，盯着那团婴童的眼睛都直了，“难怪那些村民不敢接近祠堂，原来是因为这个小家伙。楚楚，你站远点儿，我要抓它了。”
“别……”阿姐急了，“你别碰它！”
然而根本没用，夏野已经扬起折扇向婴童追去，那婴童的影子又化为龙影，钻到了乌云之中，掀起暴雨。
夏野站定，挥起手中的折扇，云雨迅速被吹开了。
饼饼完全看愣了，对旁边的小沫说：“这就是神仙打架吧？”
“啊，”小沫接了一句：“凡人遭殃。”
话音一落，一截断掉的房梁向他们飞来。
众人发出一声惨叫，四下逃窜，楚纪将阿姐从阵法里抱出来，躲到一处废弃的屋檐下，“你不会死吧？”
阿姐平躺在地上，缓缓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我已经死了，傻瓜。”
她冰冷的手指触到他的瞬间。
他的脑海中陡然闪过无数个片段，全是……阿姐的记忆——
民国元年，八月盛夏。
青海湖边，绿草如茵，白玉草轻轻摇曳，漫山遍野都是牛羊。
村里一派热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马上又到了一年一度祭奠海神的日子。
村民聚集在祠堂，准备着献给海神的牛羊，然而一个个愁眉苦脸，抱怨近几年水灾频发，怀疑海神不喜欢他们献祭的东西，才灾难频发。
这时，一个体型肥胖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村长，你出来一下。”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秦老爷。
村长放下手里的水果，跟着秦老爷走出去：“怎么了？”
“我给你介绍一下，”秦老爷拉过一个穿着披风的年轻人说：“这位赵大师，是我专门从城里请来的给村里祈福的，你们可要好生招待。”
村长连连应是，连忙说起这几年的水灾。
赵大师不缓不慢道：“那是因为海神对你们的祭品不满意。”
村长一惊：“这些已经是我们最好的东西了……”
赵大师神秘一笑：“海神要一个新娘。”
“这……”村长有些犹豫，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回到祠堂里同众人商量，大家意见不一，自是没有讨论出结果。
谁知第二天，就下起大雨。
整整半月，村子淹没大半，淹死了好些人和牛羊，于是大家就想起赵大师的话，认认真真选一个女人出来。
为了公平，大家采取了抽签的方法，而抽出的人是秦老爷的女儿——秦之香。
村长和秦老爷都极为吃惊，他们明明没有把秦之香的签放进去，怎么会……是她呢？
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阿姐主动找到秦老爷，愿意带秦之香“嫁”给海神，条件是让秦老爷给她唯一的弟弟小虎十个大洋。
秦老爷满口答应。
整天以泪洗面的秦之香知道这件事后，难以置信找到阿姐，为什么愿意为她去死？
阿姐说：我不是为你，是为了小鱼。
秦之香一惊：那你……
阿姐说：对，我喜欢小鱼，但我自知不能嫁给他，希望你今生今世都不要负他。
然而祭祀的前两天，秦老爷喝醉了，跑到秦小姐房间侵犯了她，然而秦老爷丝毫不觉得恼悔，还四处宣扬阿姐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听到这件事的村民，各个心生歹意，都纷纷赶来，轮番侵犯了她。
这反正是要死的女人，不睡白不睡，为了怕她说出去，那些男人把她捆在房间里，等到祭祀那天，就直接把她裹上嫁衣，塞进棺材里。
与此同时，小鱼赶回村里带着秦小姐私奔，而良心不安的秦小姐将这件事告诉了小鱼。
小鱼自小与阿姐青梅竹马。
他没有犹豫，立刻回去大闹祭祀现场，推翻棺材，要带阿姐走，而那些村民怕事情败漏，情急之下打死了小鱼。
万念俱灰的阿姐被村民重新塞入棺材，她望着海岸上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含着布条含糊不清：“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棺盖重新落下，在忽如其来的暴雨中，飘向大海中央。
她唯一的弟弟小虎，追喊着跑入海中。村民缓缓不安，纷纷向赵大师求助，赵大师让村民把小鱼沉井，用道法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当日，电闪雷鸣，从未停息，百年未遇的大雨，倾盆而下。
赵大师说这是海神不满意，建议再找两双童男童女。
事到如今，村长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又选出两男两女，谁知一个女童的母亲竟想带着孩子逃跑，本就焦躁的村长，更加暴躁，将那女童的母亲勒死在门口，杀鸡儆猴。
后来，他们将四个孩童送入海中，风浪真的停止了，但是安静的过分，仿佛暴雨前的宁静。
秦老爷仍然不安。
这一切都是秦老爷编造出来的，他只是看到小鱼写给秦小姐的那封信，心生愤怒，觉得那种穷小子都敢妄想他的女儿，于是，他以献祭为借口，想把小鱼引回来。
他故意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祭品，谁知阿姐横插了一脚，而他贪图阿姐的美色，鬼迷心窍的同意了。
可是后来的事，越来越不受他控制。
于是他请赵大师做法，要让阿姐一辈子都找不到他，变鬼都不能向他复仇。
赵大师也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在秦老爷房中施了阵法，只要阿姐进入这个阵法，用钉子钉住她，她就可以魂飞烟灭。
秦老爷忐忑不安，而赵大师让他收拾行李离开这里，去吴县找逃跑的秦小姐。
秦老爷一惊，这钉子不需要他钉吗？
赵大师胸有成竹一笑：让那些村民替你收拾她。
说完，就带着秦老爷连夜离开了，然而赵大师还是没有算到，在阿姐入海的那天晚上，她真的见到了神明，
年轻的神明被铁锁镇在海里，但没有丝毫烦躁，微笑不语的抚摸着她的肚子，然后钻了进去，变成一个婴童的影子出来。
海底泛起巨浪，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井里了。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死了，只有魂魄能出去。
她借用婴童身上的神明之力，在海里掀起大浪，瞬间将整个村庄淹没，她的仇恨消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了。
死后的村民牢记秦老爷的嘱咐，时时刻刻铭记要让她魂飞烟灭。
这样过了几十年后，村子里终于来了几个外乡人。外乡人说，他们是通过一款神明请睁眼的APP被神明邀请进来的……
……
“这么多年，我真的好累，哪怕是杀了我也好，让这一切都结束吧。”阿姐的面容在楚纪眼前越来越淡，“可是小海不明白，总想救我……但是它的力量又不够的。”
“我邀请了好多人进来，想改变这一切。”她惨淡一笑：“可是无论在什么时代像秦老爷那样的人才是最多的……于是村民杀不死我，小海也救不了我……就成了一个终而复始的死局。”
楚纪微微沉吟：“阿姐，我带你离开这个村子，去找秦老爷。”
阿姐摇摇头：“我出不去了，你们带小海走吧……”
楚纪抿住嘴唇。
这时，周遭升起雾气，一个穿着旧时西装的男人缓缓走来，他抱起地上的阿姐微微一笑。
楚纪认出来了，这是阿姐记忆中的小鱼。
真正的小鱼。
阿姐怔怔看着他，突然搂着他的脖子失声痛哭。
“阿姐，我终于能带你走了。”小鱼抱着她往雾气中走去：“这一天，太久了。”
与此同时，天空的乌云散了，夏野收回飞出的折扇，纯白的扇面上多了一条腾云驾雾的龙，那条龙似乎不满，转而化成婴童的样子，抱着双臂，坐在扇面的角落，一副爱答不理的姿态。
夏野对着扇面狠狠弹了一下。
跪拜神明的亡魂，转而跪向夏野，磕了三个头，也齐齐消失了。
村民，阿姐，都不在了。
只剩下满村的断壁残垣。
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白雾散去。
夏野抬起折扇，遮住日光，向着屋檐下的楚纪伸出手，云淡风轻道：“楚楚，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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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枯井旁边，小瞎子对着两具尸体发怔，一个是梳着麻花辫的女生，一个是旧时西装的男人。
这是他破除阵法，拔出那把匕首之后，从井里浮上来的。
他虽看不见，但还是能摸出来，跟楚纪形容的阿姐和小鱼有点像。
他犹豫了一会儿后，画了两道符，将两具尸体，跟一旁的四座荒坟埋在一起。
高原的阳光清冽动人，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在微风中闻到白兰草的味道，坐在草地上，摸着匕首上面的纹路，缓缓扬起一抹笑容。
同时，祠堂里，秦之香的灵位上的字也变了，上面写着——故姐张灵儿之灵位。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海神（第二个副本结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