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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BACK 塔克拉玛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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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沙漠,罗布泊。
三座沙丘似的坟茔,无一例外地朝向西方。还有三块墓碑。第一块半掩在流沙中,倾侧着。另两块还是崭新光滑的。在这永不安宁的风起沙涌的罗布泊,埋葬着安宁的长眠者。
碑前有一个女子,不,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养得当的女人。她手中捏着一枚不满裂纹,光泽褪尽的手镜,端详着这面见过世面的镜子,还有镜子中暧昧的影像。镜中人如同一块轻青微的,几乎透明的白玉。时光仿佛软了心肠,不忍对它动用刀斧。
零星的红柳和甘草点缀了她的独步苍茫。
白丝绒上衣,黑亚麻长裤,喇叭口上蜿蜒着水渍般的花纹。她灰白的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坠在脑后,也许发髻太重,头半仰着。她的左肩上搭着一袭旧式克什米尔羊毛披肩——发白的墨绿,绣花上镶着厚实的爱尔兰花边。都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装。她如同一片胡杨叶,在西风中倔强地舞动。
日光像铺天盖地的怜悯目光,从上到下地投着影。
她抚摸着石碑上凹下去的字,字还有点硌手。她喃喃地说:“我回来了。”
第一块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隐约显出一个“长”字,天长地久的“长”。
第二块是白色大理石的十字架。碑下的沙丘高高隆起。十字架上钉着一个人,线条入石三分。细看去,是两个人,交缠相拥。
第三块,印象主义的丘比特,手持弓箭,期待地仰望着头顶铅灰色的沉重的天空。这块碑的形态很叛逆,中央有一个倾斜的圆圈,仿佛天使头顶的光环,又如星体运行的轨迹。圆环边缘缠络着一圈模糊的的花体字——中文,俄文,英文,法文,意文,拉丁文——同一个字——爱。
她的目光聚焦于罗布泊。
L ONG TIME NO SEE, MY OLD FRIEND.
不,这哪能叫“泊”呢?
罗布白。
黄沙上泛着大片盐白,犹太人称之为“黄金中掺白银”。干湖床上,很多环不规则的同心圆,仿佛多少年前的水波,更像大地的耳朵,在倾听远去的水声。
物是人非的确很残酷。
人是物非更加苍凉。
如今,物非,人亦非。
她伸出手,去感受风沙熟悉的质感。
时光倒流五十年。
塞上江南,芦苇,候鸟的天堂。
月亮如同请柬上不合时宜的泪痕,略带红晕。沉落的月影被水流动着,宛若一座冷银的斜塔。
风沙,还不像五十年后那样凌厉。
中国,二十几年战乱尚未结束。
她,青春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