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草》未杞

10、野火

　　教室陆陆续续传来下雪了的声音时，童颜还在跟一道物理题死磕。
　　新学期伊始，她的同桌从陈嘉言换成了何情。
　　唐词坐在了她之前位置。

　　今年雪下的比往年晚，一听说下雪，教室人数骤减。
　　何情拍了拍童颜：“要出去看看吗？换换脑子。”
　　童颜看眼窗外：“不了，太冷。”

　　她身上没几斤肉，在温暖的教室还好，出去就觉得冷风刺骨。
　　何情叹了口气：“童颜，你是十七，不是八十七。”
　　见童颜不解，何情揉着她脸：“别把自己搞得那么闷。”

　　同学大半年，她真就是上课学习、学习上课，除了体育课，一点课外活动也不参与。
　　间接导致原本对她有不少好感的男生，或多或少丧失兴趣。
　　毕竟这个年纪的男生都更偏爱活泼开朗点的女孩，哪怕没那么好看。

　　虽然这种喜欢还挺廉价，但却让何情明白一件事，童颜没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活力。
　　做为她的好朋友之一，她自觉有义务带童颜感受这年纪的美好。

　　她掌心温度很高，童颜由着她玩自己脸。
　　很多时候，童颜都有种无奈。
　　在他们眼里，她好像不属于这个年纪。

　　见童颜脸被自己捏成各种形状，何情没忍住笑出声。
　　唐词手里捧着雪球哆哆嗦嗦跑进来：“童颜，给你看雪。”
　　陈嘉言在后面跟着她，手里还拿着她的保温杯。

　　为了这点雪，唐词脸被冻的通红。
　　她也明白童颜对这些应该不感兴趣，所以亲自去把雪带回来给她看。

　　她跟何情都没问童颜家里怎么回事，这个年纪她寄宿在别人家里，肯定是有不能说的原因。
　　可她们很想让她知道这世界还挺有趣，别把自己闷在葫芦里。

　　童颜低头看她掌心里的雪。
　　她小时候老被人取笑没有妈妈，一旦她表现出什么情绪，就会换来加倍的欺压。
　　所以长大后除了家人，她对谁都有些吝啬表达感情。
　　即使喜欢贺明也，她也能深深藏在心里。
　　现在更是可以做到不见到他就忽略不计。

　　她这样的人，表面看着好相处，其实还挺难走进心底。
　　但这一刻，童颜忽然意识到，她没必要拿童年那些人惩罚自己。

　　想到这，她从唐词手里接过了雪球，她眼睛弯着，笑着问她：“大课间一起去打雪仗吧？”
　　唐词一脸惊喜：“真的呀？！你说话说话！”
　　她急忙伸出手跟她拉钩，何情也跟着一起。

　　三个人拉钩的时候，陈嘉言拿手机给她们拍照片。
　　见唐词看着他，陈嘉言笑着弹了下她额头：“给你保留证据。”
　　唐词惊讶地看着他：“你今天居然带脑子出门了？！好稀奇呀。”

　　陈嘉言：“……”
　　他对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有点无语。

　　-

　　元旦时候童颜跟祝姨报备了下，头一次参与同学聚会。
　　在市中心最热闹的KTV，男男女女唱着热门歌曲。

　　童颜跟唐词还有何情都是气氛组，何情拿着手机跟她俩不停自拍。
　　这样的场合，有点无聊，好像又有点热闹。

　　有女生从包里掏出男生们要的啤酒，气氛上头时，还有班里男生吻自己喜欢的女生侧脸。
　　又是一阵欢呼。

　　唐词一副磕到了糖的样子趴在童颜肩膀偷笑。
　　何情拿手机拍照留念。
　　童颜看着这一幕也在笑。

　　笑着笑着，她不可避免想起贺明也。
　　明明周围一切都很热闹，她却觉得空落落的。
　　从爷爷去世后，她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越热闹的场合，越觉得自己孤身一个。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家了。”她拍了拍身边坐着玩游戏正起劲儿的唐词，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开口。
　　“怎么了？”唐词拿着牌回头看她，也小声询问：“大姨妈？”
　　童颜默认。

　　“等我打完这把送你。”唐词摸摸她头。
　　“没事，不用送我，你们玩，我偷偷走，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兴致。”
　　“……好吧，”唐词用牌遮着脸跟她说话：“那你到家记得和我说。”
　　“嗯。”

　　趁没人注意，童颜偷偷出去。
　　街道两边的积雪还没化，童颜一个人漫无目的流荡。

　　爸爸刚去世那会，她对着尸体只觉得他要睡一场冗长的觉。
　　那个时候，她没有很难过。
　　可现在，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没有家了，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爸爸了。
　　在他逝去一年的时候，童颜蹲在街头突然哭的不能自已。

　　天上突然下起了雪，行人匆匆忙忙，没谁会注意到这里蹲着个人。
　　童颜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有把伞撑在她头顶。
　　朦胧感觉自己眼前站了个人，童颜下意识停止哭泣。

　　“童颜？”对方声音熟悉又陌生，不确定的语气。
　　童颜愣愣抬头。
　　贺明也头上落了雪，他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系了条深色围巾，眼睛里，映着弱小可怜的自己。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童颜茫然无措。
　　贺明也朝她伸出手，童颜抹了眼泪后把手放到他掌心借力站起。
　　他掌心温度比她高很多，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温度重叠在一起。

　　她站稳后，贺明也就收回了手。
　　她眼眶和鼻子都很红，一副哭惨了的样子。
　　贺明也把口袋里的手巾递给她，童颜猫似的说了声谢谢。

　　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后，贺明也才声音很轻地问她：“童颜，为什么在这里哭？”
　　童颜干巴巴的不知道说什么。

　　贺明也也没追问，跟往常表现出的教养一样。
　　他体贴问她：“要回家吗？”
　　童颜又露出了，几分钟前，他刚见过的那种茫然。

　　贺明也大概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而哭了。
　　“先上车？”他跟她打着商量。
　　童颜点点头，动作迟缓地跟上。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门开的瞬间有热意袭来。
　　后车座里还坐了个人，她穿着件黑色的皮草外套，因为没拉链，能看到里面同色系的礼服。
　　她脸上画着精致妆容，视线看过来时有些漫不经心。

　　童颜怔了怔，下意识看向贺明也。
　　贺明也示意她先上车。

　　车厢后面空间很大，女生换了个位置面对着她们坐下。
　　她看着童颜，很感兴趣的样子：“贺明也，这小姑娘是谁呀？”

　　她刚一说话，童颜就明白她是谁了。
　　李慕星。
　　苏谨芝说要让贺明也接触了解的李慕星。

　　她问完这个问题，贺明也沉默了几秒：“侄女。”
　　他看向李慕星眼睛：“和贺照一样，我的侄女。”

　　童颜身子僵了僵，又认命似的软下来。
　　李慕星视线来回看了他们好几眼，微微撇嘴。

　　什么嘛。
　　一点也不坦诚。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三个人各有所思。
　　到贺明也住的地方时，贺明也说了句停车。

　　他侧目看童颜：“你先在我这呆会？晚上有个酒会，我回来送你回去。”
　　童颜点点头。
　　她从车上下来，乖巧地，跟他们道别。

　　车门关闭后，贺明也眉头紧皱。
　　李慕星玩着自己手机，两人都没有跟对对方搭话的意思。
　　反正他俩现在免不了被人介绍对象，干脆拿正在接触对方当借口。

　　-

　　童颜跟个行尸走肉一样坐上电梯。
　　原本哭了太久她大脑就有些缺氧，现在直接放弃了思考。
　　因为是一梯一户的格局，电梯门打开时，她一眼就看到了苏莱。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旗袍，配着同色系的毛毛披肩。
　　听见电梯声时她唇角扬起了一个漂亮弧度，看清楚是童颜，又瞬间落下去。

　　“你来这干嘛？”贺家人不在时，她对童颜，总是有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童颜没说话，不是很想搭理她。
　　苏莱啧了一声，又重复一遍：“童颜，我在问你话呢！”

　　童颜心情不好。
　　苏莱这个样子，她很想给她添点堵。
　　于是也这么做了。

　　得知贺明也要和李慕星一起出席酒会，苏莱捏碎了美甲。
　　她踩着高跟鞋从童颜身边走过时，童颜还被撞了一下。
　　看见她这么不开心，童颜反而小小开心了一下。

　　比起不可一世的苏莱，她还是更希望贺明也和李慕星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难过。

　　-

　　新年的时候，贺家来了很多人。
　　童颜缩在屋子里刷题，她很庆幸贺明也的院子离前厅有很远的距离。
　　这样她就听不到那些热闹的声音。

　　她书桌上还放着几个厚实红包。
　　有两个是祝梦妍和苏谨芝在年三十那天晚上给她的，童颜跟她们一起看了会春晚就提前离席。
　　这样的场合，祝梦妍大概也知道她会思念亲人。
　　她没说几句，就同意她回自己房里。

　　十二点时候，贺照给她发了个烟火视频。
　　他跟他的朋友们一起跨年，镜头里少年意气飞扬。
　　然后又提了一嘴：“童颜，你不跟着我来，真的血亏！”

　　童颜给他发了句新年快乐，然后一一回复同学们的祝福。
　　有之前一高的，也有崇华的。
　　也就这个时候，她会忽然发现，她人缘好像还可以。

　　顾峥和叶薇也给她发了新年祝福，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海城大学的学生，今年才大二。
　　跟她妈妈一个大学，再过一年多，她也会是那里的一员。
　　童颜没要叶薇那笔钱，叶薇一直说等以后她来海城一定请她吃饭。

　　回复一圈后她手机聊天软件页面终于没有小红点。
　　她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漱，有人敲了敲她门。

　　因为过年，贺家屋檐都挂着红灯笼。
　　童颜过来开门时，贺明也站在光影下，她有一瞬间没看清他的表情。

　　他手上拿了个很厚实的红包，粗略估计也有两万。
　　童颜抿了抿唇：“贺叔。”
　　贺明也嗯了声。

　　他大概喝了点酒，童颜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气味。
　　不难闻，甚至还有点醉人。

　　贺明也看着她眼睛，她眼睛里浮动着一些他不敢读懂的东西。
　　他微偏了下头：“童颜，新年快乐。”
　　他把红包递给她，童颜迟迟没接。

　　她还是看着他，一直到眼里东西沉寂。
　　“谢谢贺叔。”
　　她唇角勾出了一个好看弧度：“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