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腰》此心一切

2、第二章 妖孽转世

　　楚国陪都，寿春城北，有楚姓大户人家，其家主姓楚名南公，是远近闻名的术士，卜筮、相术、算学，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他最为有名的一则谶语广为流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就在楚南公六十大寿那一天，他的儿媳妇被诊出身怀六甲。他大为兴奋，当即准备卜爻，要给腹中婴儿卜上一卦。

　　须知卜卦乃抗天逆命之道，每卜一卦，须有阳寿作抵。那些整日扯着旗帜，吆喝收钱者，必是招摇撞骗之徒。似楚南公这等卜卦大师，年过六旬，这一生之中也仅仅卜了三卦。

　　寿宴上的宾客虽是楚南公的亲朋挚友，大都只闻其术数之精，却并未见他真正地卜过卦。

　　一时之间，众人凝神静气，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楚南公。但见楚南公原本兴奋不已的脸色，霍然间变得凝重起来，到了后来，摇头不止，脸上阴沉一片。

　　围观众人都唏嘘不已，只怕这腹中之胎命途多舛，亦或英年早夭，总之是大大的不吉利。

　　再向楚南公看时，他阴沉的脸色又变得舒展开来，连连点头，哈哈大笑：“这是个女胎，以后会嫁于楚王为妻，将来呼风唤雨，威风得很。韩非曾言‘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老朽这孙女就取名叫楚腰了！”

　　这卜辞却只对了一半，那婴儿生下来果然是个女胎。只是在楚腰出生的第九年，强秦破楚，楚王负刍亡国于寿春。楚腰自然就成不了楚王之妻，更遑论呼风唤雨？

　　楚腰出生的那一天，蜂蝶云集，整个楚家大宅香气满盈，好不热闹的一番景象。

　　楚南公之子、楚腰之父楚桥里外奔走，忙得丝毫停不下来。他愉悦不已，这还是他第一次做父亲。

　　楚南公拄着拐杖，走到他的面前，说道：“桥儿，该准备一口棺材了！”

　　楚桥闻言，遽然变色，没好气地说道：“爹爹，今日是楚腰出生的大好日子，你为何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楚南公不答，叹了一口气，拄着拐杖走远了。

　　楚腰甫一出生，就与常人迥异。常人出生之时，必然嚎啕大哭，千古至今无一例外，就算是哑巴，也会吭哧几声，这楚腰出生之时，非但没有发出一丝哭声，一双眼睛反而睁得大大的，用冰冷的眼神扫视着这个世界。

　　更为诡异的是，她的右手上臂，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仿佛被什么利器所割。

　　接生婆吓了一跳，将楚腰抱至她母亲床侧。母亲见楚腰右上臂虽有伤疤，但皮肤白皙犹如玉脂，一双眼睛柔而水灵，却是个大大的美人胚子，不由得欣喜异常，将这新生婴儿紧紧搂在怀里。

　　然而，下一个瞬间，母亲着实吓得不轻：这女儿一双眼睛四处寻探着，眼神中尽是决绝之色，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她右上臂的伤疤处，再也未移开片刻。

　　但见女儿满脸忿恨，目光里似乎都能放出火来，她小小的嘴巴居然张开说话了。

　　声音极其轻微，发音方式与楚国颇为不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都是渣男给害的！”

　　一个女娃出生就不会哭泣，本已奇怪之极。加之手臂上有伤痕，这已让人惊恐异常。更没想到的是，一个刚刚出生不到半个时辰的女娃，居然开口说话，而且所说之话居然与男子有关。

　　母亲何曾遇过这等事，她吓得两腿一哆嗦，使劲蹬了两蹬，就此断了气。

　　这事由接生婆传了出去，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整个寿春城都知道楚家生出了一位女妖孽。

　　楚南公不少生死之交，都向他建言，为了寿春的荣耀，为了楚家的延续，合该将这女娃活活烧死。

　　楚南公却摇了摇头，说道：“老朽的这位孙女将来必会嫁给一位楚王，荣耀之极，她不是什么妖孽。”自此之后，反而对楚腰更为宠溺。

　　楚腰自出生吓死母亲始，一直到了五岁，从未哭泣过一声。作为全城视野的重点，有人由此断定，这楚腰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哭。

　　可是就在楚腰六岁生日那天，她却哭出声来，这一哭居然将自己的父亲给哭死了。

　　那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楚南公走在前面，领着一家人前往紫金山祭拜祖宗，父亲楚桥拉着楚腰走在后面。

　　楚腰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茫茫紫金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楚南公回过身来，问道：“小腰，你哭什么这是你第一次来紫金山吧？”

　　楚腰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紫金山，这明明是八公山。当年就是在这里，我的魂魄飞到古代来了。这世间的男子，全是薄情寡义之徒，恬不知耻之辈！”

　　她这一哭，楚桥不知为何，吓得全身发颤，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手脚一阵痉挛，蹬了两蹬，从此撒手人寰。

　　自此之后，楚家的仆人们都认为楚腰是妖孽转世无疑，在楚家继续待下去，必然身遭其祸，因此纷纷出逃，连工钱都不要了。

　　偌大的楚家只剩楚南公带着年幼的楚腰相依为命，寿春城关于楚腰的传言更是日甚一日。这楚腰根本不是正常人，否则她怎将紫金山称为八公山？她出生之时，招蜂引蝶，小小年纪就说天下的男子都薄情寡义、恬不知耻，想来她必是狐狸精转世无疑了。

　　这世上的狐狸精转世，必然遗害人间。夏有妺喜、商有妲己、周有褒姒、晋有骊姬，楚腰估计要紧随这四人之后，成为楚国的第一大祸害。

　　整个寿春城，都知楚腰生而有异，是个狐狸精转世，人人避之犹恐不及。同侪更是视之如猛兽，与她划清了界限。

　　楚腰于这偌大的寿春城中，只有一位朋友戚凄。这戚凄随其父戚鳃从齐国定陶逃难至此，一来人生地不熟，二来她生得极为丑陋，世人皆有爱美之心，见戚凄这等容貌，也都敬而远之，远远避开了。

　　楚腰与戚凄，一人美之极，一人丑之极，楚家富而戚家贫，却都是命苦之人，不能见容于寿春，两人一拍即合，成了无所不谈无所不说的好朋友。

　　外界流言如夏之骤雨，密密麻麻地席卷着整个寿春城。楚南公却置之不理，对楚腰的溺爱更未削减半分。

　　这一日楚南公见楚腰与戚凄两人一起玩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问楚腰：“人生天地之间，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爷爷我精通术数，也擅长卜卦，这些本事只要你学会一样，就足够用一辈子了。你说说，你想学什么本事？”

　　楚腰摇了摇头，说道：“术数只是个摆设，难以大用。卜卦需以阳寿作抵，我肯定不愿意学的。”

　　楚南公捋了捋胡须，说道：“你这是想学读书写字了？《周易》、《诗经》、《离骚》这些爷爷颇有涉猎，教你不成问题。”

　　楚腰又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根本不用你教，我早已倒背如流。有些你不知道的史书，我也能背诵一些。爷爷，你肯定就不知道《史记》吧，这本书可是我的最爱。”

　　楚南公一愣，他博学广闻，于史书颇为熟悉，知这世上史书有《左传》、《国语》、《战国策》等，这《史记》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你会写字吗？”

　　楚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这个容易，我就写两个给你看看。”她走至庭院，折了一根柳枝，在花池旁的泥土上那么随手一划，写了“楚腰”两个字。

　　楚南公顿时目瞪口呆，他从未教过楚腰读书写字，不想这娃儿居然天生能写字，当真是千古未遇之怪事。

　　只是楚腰所写的两个字，既非大篆，又非楚国文字。于是请见多识广的教书先生以及周游过列国的纵横家前来识别，竟然无一能识的，都说这两个文字前所未见，亦非出于秦、韩、赵、魏、燕、齐六国。

　　楚南公心中诧异不已，问楚腰：“你写得这两个是什么文字？和我们楚国文字有点相似，却大大不同，笔画过于简单，似乎字不能达意！”

　　楚腰应道：“爷爷，你就out了！这两个字是我的名字，这是现代汉语写成的！”

　　戚凄一直站在那里，这时忍不住颤颤巍巍地说道：“楚爷爷，我也想学本事，听说这世上有一种本事叫舞蹈。学了之后能够变美，特招人喜欢。楚爷爷，你能不能教我这项本事？”她的一张丑脸分外吓人，眼睛里却充满了渴望。

　　楚南公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本事我倒不会，不过我可以请老师来教你俩。”

　　楚腰依旧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不学舞蹈，我要学武艺。将来可以保护爷爷，谁欺负爷爷，我就用武艺将谁揍一顿。”说着，她攥了攥自己的拳头，颇为坚定。

　　楚南公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请了一名舞蹈老师，专职教戚凄学舞蹈。又请了一名武师，教楚腰学武艺。

　　那武师见楚腰一个小姑娘家，居然要学武艺，暗自嘲笑了她一番。只是白花花的金银不赚白不赚，教了楚腰一些扎马步、站桩的基本功夫以及一些防身之术。

　　楚腰与戚凄都痴于所学，一个整日舞棍弄枪，打打杀杀；一个则翩翩起舞，沉默而寡言。两人的技艺皆有所进。

　　楚南公从不在楚腰面前提“狐狸精”三字，眼见她一日一日地长大成人，心中颇为欣慰。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孙女长到了十六岁，从未见她笑过一次。他深以为忧，出重金聘人入宅，只为逗楚腰一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平日里听楚腰之名恨不能钻地三尺之辈，咸来献策，只为逗美人一笑，以赚取金银。有表演傩戏、猴戏、滑稽戏者，有口齿伶俐说奇闻轶事者，却都无一例外，无人能引楚腰一笑。

　　楚南公眉头紧皱，直接了当地问楚腰：“小腰，你都十六岁了，爷爷却从没见你笑过。你能笑一次给爷爷看看嘛？”说着，他自己眉开眼笑起来，给楚腰演示如何发笑。

　　楚腰说道：“爷爷，你找这么多人，只是为了逗我笑？其实，我是会笑的，只是见多了渣男，我根本就不想笑。今日，我就笑给你看看！”她展颜一笑，如同春日里绽开的桃花，尽态极妍。

　　楚南公见楚腰笑得如此美丽，不由得大为兴奋，跟着手足舞蹈起来，边舞边笑道：“我的孙女会笑！我的孙女会笑！”

　　他整个人癫狂一般，在楚家的宅院里跳来跳去，兴奋不已。忽然楚南公的脸色一僵，腿脚尚未来得及蹬上两蹬，已然委顿下去，瘫倒在地，居然就此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