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豆腐小鱼汤 ...
-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
——21岁以前，宋歌认为这只是一句鸡汤。自从初二参加北京夏令营，三点半被领队薅起来看升旗以后，她发誓，这辈子都不要看到凌晨的任何一个城市。
宋歌如今正处大学的第三个年头，她在全国数一数二的财经类大学念经济学。为了能在大四有更多时间实习，给找工作积累资本，宋歌将自己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期末考也格外“火葬场”。
考试间隙走出教学楼，风吹起裙摆，炎热的阳光晒得人发晕，宋歌暗自琢磨：已经是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兼职也攒了点钱，期待已久的云南自由行可以安排一下，据说那里夏天不热，还是个艳遇的好地方……
可生活总有很多猝不及防。
2016年，21岁这年夏天，宋歌没去成云南。她接了一个电话，继承了一个菜市场摊位，也开始习惯凌晨四点的湛海市。
————————————
宋歌从小就知道家里穷，虽然她很要面子地在家庭登记表上填了“父母职业：个体户”，但还是被曾见过她看摊子的同学叫破真相，得了个外号：卖菜女。
一直叫到四年级，这年爸妈攒够了钱，妈妈继续开菜摊，爸爸新开了个鱼摊。
湛海市临海，海鲜是人们最常见的蛋白质来源，极便宜的小杂鱼和上万一条的野生海鱼都有其忠实的消费者。鱼摊比菜摊更赚钱，但伴随而来的是难祛的鱼腥味。
宋家向来并不邋遢，可家里开了新摊子，爸妈难免忙不过来，刚收的鱼和卖鱼的设备就在院中，让顶上晾晒的衣物沾满了腥臭味。
小宋歌周一出门上学前特意在身上喷满了花露水，她是懂事的孩子，知道爸妈的辛苦，不愿意拿小事给他们再添烦恼。
然而人生逃不过墨菲定律，越不想要发生的事情越会发生。
宋歌一坐下，同桌的小胖子突然怪叫一声站起：“好臭！卖菜女你家的菜烂了吗！”
班里那些好奇心旺盛、调皮捣蛋的男孩子蜂拥而至，围着小宋歌拼命吸鼻子，嘲笑声此起彼伏。宋歌不知如何回应，脸慢慢涨红，攥着书包恨不得能原地消失。
前座的小红，也就是那个揭露宋歌爸妈以卖菜为生的女孩子，此时颇为高傲地仰起头，轻蔑地看了一眼宋歌，大声说道：“我这周末陪妈妈买菜看到了，宋歌爸爸在卖鱼，又脏又臭。”
她做出嫌恶的模样，声音更加尖锐：“宋歌你能不能讲点卫生，全身都是臭鱼烂虾的味道，真恶心！”
听到她的话，宋歌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小胖在一旁起哄：“臭鱼烂虾！臭鱼烂虾！真恶心！真恶心！”，刚刚围过来的男孩子们也更兴奋了，一个个勾肩搭背嬉皮笑脸，所有人都重复这句话。
小孩子总是天真的，有时候，这天真底下可以灌满漆黑的恶意。
21岁的宋歌已经不记得年幼的自己当天是如何应对的了，只记得从那以后，她的外号从“卖菜女”这个勉强算得上中性的词变成了“臭鱼”。
为了离那些人远一些，虽然个子矮，宋歌还是向班主任申请换到了最后一排，离垃圾桶最近的位置，并因为看不清黑板而戴上了眼镜，从此再也摘不掉。
开家长会的时候，宋爸爸发现过去排名前三的女儿成绩有所下滑，位置也到了最后一排。一向不愿意麻烦老师的他等到了最后，得知了真相。那天，宋妈妈抹了许久眼泪，宋爸爸则沉默着下了决心。已经花了大钱买了设备，也用了许多心力找到靠谱的鲜鱼供应源，就此打住是不可能的。
又攒了两年钱，再向亲朋好友借了些钱，他买下了家右边的小院子。湛海市这时房价不高，尤其宋家这块挺偏。隔壁儿子有出息，老太太跟着去住高楼了，并看不上这地方，于是老宋咬咬牙还是拿下了，将这里改造成了他的海鲜处理及中转中心。
老宋夫妻没文化，但肯吃苦，对唯一的女儿极为疼爱。宋歌发现爸爸将所有卖鱼的家伙什都搬到隔壁，每天还会在隔壁洗完澡才回家，心里暗暗发酸，在学习上更加努力。
宋歌还让爸妈将自己的小名改为小鱼，说很骄傲于爸妈的职业，卖鱼卖菜没什么好自卑的。
初三那年，宋歌家生意极为红火，爸妈攒够了买铺位的钱，正在寻合适的位置，打算开个综合小菜店。这种形式的小店刚刚在湛海市出现，尤其受小区住户们的欢迎，菜价稍贵一点，环境却比菜场干净卫生得多，小白领们都喜欢。
左边院子的爷爷这时来敲了门，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儿子XD进了监狱，家财全被掏空，老伴还生了病，打算将房子卖了回乡下。老宋心软了，给了钱，低价拿下了左边院子。他对宋歌说：“人家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且也不亏”。
于是，老宋夫妻的目标从开小店变成了到新菜市场开摊子。如今这个市场经营了十几年，陈旧破烂，来买菜的全是老人家，生意越来越难做。他们不是喜欢拖沓的人，第二个月就挪了地，来到城市中心张罗起了新买卖。
老天爷总会给心善的人开扇窗。宋歌高二某天回家，发现满桌子都是好菜，爸妈开心得坐不住。妈妈抱住她：“咱们这要拆迁了”！爸爸兴奋地补充：“要通地铁，要建大楼”！
宋歌恍惚了许久，后面上了大学才知道，她这种情况统称拆二代。老宋家有三个院子，面积大，拆迁补偿也极为可观。爸妈吃到了有房有地的甜头，没要现钱，全部折了房子。
于是，宋家在湛海市拥有了三套三室一厅、两套两室一厅。
飘了几天，朴实的宋爸宋妈还是回归了卖菜生活。如今有了这么多房子，他们心里有了底，不愿意太过消耗自己，且开店怕赔钱，还是决心老实在菜场租摊子。宋爸关掉了鱼摊，和宋妈两人卖菜，倒也不算太累。全家也搬到了离菜场最近的两室一厅，步行只要五分钟，其余房子全部出租。
这几年，湛海市的房价跟打了兴奋剂一样蹭蹭往上，拥有五套房子的宋家身价早已破千万。但毕竟没卖房，手里没有太多现钱，宋爸宋妈还是靠卖菜赚生活费，将收租的钱全部存起计划等宋歌大学毕业送她一套新房。
也许是从小喝鱼汤聪明，宋歌高考考得不错。父母吃惯了苦，想让她学个未来能坐办公室的方向，于是全家开会，最终选了“经济学”这么一个看起来高大上的专业。
大学三年念下来，宋歌觉得自己有些眼高手低，在会计师事务所、银行这两个本专业最常规的去处实习过，总感觉无法融入，她认为自己还有很多可能。那么，大四的实习就尤为重要了。宋歌托学姐介绍了一份跨国企业市场营销的实习，打算还不喜欢的话再去互联网公司试试。
考完试，宋歌甩甩发酸的胳膊，打开手机，在学校门口买了杯奶茶，微信上和室友约好晚上一起吃火锅庆祝放假。
她将自行车停在宿舍楼下，开心地转着钥匙圈，打算叫室友下楼，突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妈……嗯考完了，还不错，奖学金应该能保住哈哈……对的我明天的飞机，晚上7点到，回家应该8点半左右。”
“我和你爸爸不在家，钥匙放在保安那里了，你去那里拿。”
“啊？你们为啥这么晚不在家？”
电话那头，宋妈的声音停顿了，她似乎在犹豫，过了半分钟才开口：“小鱼，你不要着急，爸爸妈妈昨天进货的时候被车子碰了一下，现在在医院，妈妈没什么事，爸爸需要住几天院，问题不大的，你不要担心”。
宋歌左手攥紧钥匙，右手捏紧手机，出了一身冷汗，和妈妈又聊了几句确认了一些情况，听到妈妈那边有人叫她，方才挂断了电话。
她给室友发微信取消了晚上的火锅，查了下发现已经没有更早能回家的航班，坐在宿舍楼下的路沿上发了会呆。
第二天赶到医院发现，宋妈还是美化了情况。在车祸中，宋爸有意识地护着宋妈，自己手臂骨折、内脏受伤、脑震荡，至今仍在昏迷中，医生保守估计需要住院三个月。
几天后，宋爸苏醒，整个人虚弱得不行，宋歌看着就揪心。病人的吃喝拉撒都要照顾，宋爸不好意思让女儿贴身照料，宋妈也没有精力全天看顾，于是请了一位护工，情况也渐渐稳定下来。
又过了一周，宋歌半夜被轻微的噪音吵醒，开门发现妈妈准备出门。“这么晚出门做什么，爸爸那有什么事吗？”宋歌打开手机，发现才三点半，不免有些担心。
宋妈忙说没事，解释道：“你爸这几天有人照顾，我闲着没事做，想着还是把摊子开着，准备现在去进菜”。
宋歌看着妈妈，她已经快50岁了，常年的操劳让她比同龄人显得苍老许多，头上生了不少白发。虽然在车祸中没受大伤，但她的脸上、胳膊上都有擦伤，至今还有十分明显的印记。
“不行，妈，你身体也没恢复好，爸爸在医院也需要你每天去，你别开摊了。”
宋歌妈妈解释道，如今爸爸那不需要她全天呆着，他们家这个菜市场地处高级小区附近，管理极好，每个月摊位费也高，现下家里没有进项，每天医药费、伙食费花着，她在家坐着心里也发慌。且这菜场每个位置都很紧俏，她的摊子空久了，就算照常交钱也可能会被管理员收回。
宋妈妈再三保证，目前不会花太多精力在菜摊上，卖完早上这一茬就回家休息，下午去看爸爸。
听着妈妈的话，宋歌忍不住盯着她脸上的伤痕，看着看着，酸涩涌上心头，紧紧抱住宋妈，在她肩头哭泣：“不行，我不给你去。”宋妈感动于女儿的关心，也红了眼眶。
当天，宋歌留住了妈妈，缩在她怀里，两人在宋歌的小床上沉沉睡去。
然而宋歌内心也并没有自信能一下说服妈妈。
次日，她定了个凌晨三点的闹钟，起来后灌了一杯凉水，将卧室的门悄悄开了个缝，躲在暗处等着。
果然，在她差不多要在地板上睡着的时候，妈妈灯也没开，拿了钥匙就准备出门。
“妈！”宋歌喊住她。宋妈有些尴尬地停在门口，掩饰性地小声嘀咕：“你咋还不睡呢。”
“我定了个闹钟等着您呢”，宋歌走出卧室。
此时，她们母女二人都已穿好了外出的衣服，且都是简单、舒服、适合干活的旧衣服。
宋歌从冰箱里拿出自己前一晚就灌好的水壶，又在玄关处戴好帽子，穿好鞋。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此时有些不知所措的妈妈：“我知道您闲不住，但我实在放心不下，如果您一定要去，我跟您一起。”
于是，宋歌开启了她菜场小妹的奇幻旅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豆腐小鱼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