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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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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醉酒的和尚抱着酒葫芦跌于泥潭呼呼大睡,泥水飞溅,惊醒了一旁避雨的小兄弟。
丘岚看着脚边栽在泥里的光头,忙喊道:“大和尚!快醒醒、快醒醒!”
见和尚烂醉一动不动,丘岚重重地拍了拍他满是泥污的脸,横眉骂道:“你这酒肉和尚还不快醒,当心泥水灌入口鼻小命不保!”
和尚也惊醒,起身将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丘岚连忙回到檐下,不愿再搭理这假和尚,见他半晌不走更不来檐下避雨,问道:“你杵在那作甚?”
“扰了施主的梦,贫僧心中过意不去,不知施主可愿来贫僧寺中住上一晚?就在不远处。”
和尚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大雨将他脸上的泥污冲洗干净,也带走了他身上的酒气,袈裟紧贴着身躯,此刻的行者高大、精瘦。
“噩梦,或许惊醒更好。”丘岚蜷成一团,双臂抱腿,下巴搁在膝上,盯着和尚脚下的葫芦,在大雨滂沱中闻到了淡淡的酒香和土腥,“我早已习惯了走哪睡哪,只是我今晨要去京兆府,本想穿着干净地去,唉……”
“阿弥陀佛,寺中有干净衣裳穿。”慈悲的行者正在为眼前瘦弱的无家可归的小兄弟心痛。
“你如此回去就不怕方丈将你逐出寺庙?”丘岚仍低着头,浓烈的睡意袭来,与品行不端之人交谈,他实在是意兴索然。
行者道:“寺中仅贫僧一人而已。”
丘岚心中疑惑,一抬头见和尚剑眉微蹙、满目慈悲,竟颇有那大慈大悲的圣僧该有的风采,难免呆愣了片刻。
“若不是见过你烂醉如泥的模样,我都要以为是菩萨下凡了。”丘岚忘记了原本要问的话,“不知大和尚开怀畅饮时会否念‘阿弥陀佛’?”
“施主……”行者的话被丘岚连着三声喷嚏打断了,“施主还是跟贫僧走吧。”
丘岚颤抖得越发厉害,却仍不肯接受行者的好意,问道:“你葫芦里可还有酒?”
“有。”行者答道。
“能借我吗?日后还你。”
“一定要现在喝吗?”行者微微歪了歪脑袋,心道:众生皆苦。
“要。”丘岚道。
“也可。”行者叹口气道,“施主快起来吧,地上凉,我们去那边的酒楼喝。”
“多谢。”丘岚拿起身旁的行囊抱在怀里,佝偻着身子不叫它被雨淋湿。行者也弯腰拾起泥潭中的酒葫芦,默默跟在丘岚身后。
酒楼名曰“顺客心”。子时已过,楼内仍有两三桌,碗盘、兵器和人皆是东倒西歪。行者和丘岚大老远就听到了万籁俱寂中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若不是再没旁的地方可去,他们绝不会来这里。
店小二还未来得及招呼,一个头发蓬乱、脸上带疤的男人抢先道:“哈哈!这年头和尚都来酒楼啦?我看看,还带着一个娈童?哈哈哈不错不错,脏是脏了点,但这细腰本大爷可真是喜欢得紧啊!”
行者和丘岚低头不语,在角落坐了下来。
店小二搓搓手问道:“两位客官要来点什么?”
行者问丘岚道:“饿吗?”
丘岚点点头。
“两壶酒,一个馒头,一碟素菜。”
“好嘞,客官您稍等。”小二转过身时将满面的笑容收住,骂了一句“穷酸鬼”,声音不小,很显然不怕被这两个狼狈的穷鬼听见。
“我可都听见了,你这刁小二怎么能辱骂客人呢?”楚大招手道,“过来过来,本大爷请客,再给上一斤酱牛肉,我倒要看看这花和尚吃还是不吃!”
“大哥,这花和尚吃不吃小弟可不关心,只是那位小兄弟如此瘦弱,得好好地补一补!一斤太少,小二,上两斤!”此人正是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他贼溜溜的眼睛仍在打量着丘岚。
“好嘞,楚二爷!”小二点头哈腰,谄媚之态尽显。
丘岚早已饥寒交迫脸色苍白,狼吞虎咽地将馒头和菜吃光了,就连菜汤都被他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眼窝子浅的行者原不打算再饮酒,见丘岚如此饥饿模样,鼻头一酸,含着泪将一壶酒一饮而尽。
行者对嘴自饮的姿势引得一旁的人拍手叫好:“嘿,你别说,这花和尚好酒量!这捻着佛珠的手一定还沾过血吧!”
楚二补充道:“依我看,这双手更是好艳福啊!”话毕,哄堂大笑。
行者置若罔闻,而丘岚满门心思皆在碗碟之中,根本没有听见。
“小兄弟,能吃饱吗?”行者关心道。
“吃饱了,多谢。”丘岚揉揉肚子,抬眸再次看见了满目的慈悲,“你……你怎么……”
“怎么?”行者问。
丘岚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干脆换了个话题,问道:“你的脸好红,不会是又喝酒了吧?”
行者打了个酒嗝,诚实答道:“喝了。”
丘岚一掂酒壶,惊道:“你都喝光啦?一会你若是再醉倒我可扶不动!”
“没醉。”行者说着将丘岚跟前的酒壶也拿了过来。
“你!”丘岚一拍桌子,夺过酒壶,“不许再喝了,你都喝光了我喝什么?竟还打算对嘴喝!”
行者抢回酒壶为丘岚倒了小半杯酒,道:“只准你喝一杯。”
“你这和尚好生无理啊,你喝一壶,为何只准我喝一杯?”
行者不语。
丘岚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和尚此番乃一片好意,更觉今夜能遇到如此热心肠之人,早已没有了再买醉的理由。于是只浅浅地尝了一口,便用胳膊支着下巴,看行者一杯接着一杯,心想:这和尚长相尚可,五官呢也还算端正,就是黑不溜秋的。
一旁的人似乎又说了些什么。
丘岚拍拍发昏的脑袋道:“喝够了吧大和尚,我们该回去了,你能带好路吗?”
“能。”行者向小二付了钱道,“小兄弟,你的行囊让贫僧拿吧。”
“不必,我怕你会再栽一次。”丘岚下意识地捏紧了行囊。
“等等,你们说走就走?都不跟爷打声招呼?这二斤牛肉我兄弟二人可不能白花银子啊!”楚大一拍桌子,惊醒了身旁一个烂醉的小弟,他揉揉眼睛,茫然地看了一圈酒楼。
丘岚见状,连忙走在行者前头,轻轻地扯了扯行者的袈裟,小声道:“大和尚,我们快走!”
行者拉住丘岚的手,二人敏捷地飞奔出去。
“站住!”楚二抄起桌边的铁锤,一锤砸在柜台边足有四尺高的大酒坛上,瞬间就惊醒了所有的弟兄,“都给老子醒醒!抓住那个秃驴,死活不论,打死有我楚家二兄弟顶着呢!注意不要伤到旁边那个。”
酒楼掌柜的一早便去了八大胡同风流快活,苦哈哈的小二躲在柜台下不敢吭一声,他不知道明早该如何向掌柜交代,生怕被扒下一层皮来。
道路泥泞,二人很快就被十来个醉醺醺的壮汉围堵住。
楚二面目狰狞道:“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说着一铁锤便朝行者的脑袋砸去。
“人多,保护好自己。”行者闪躲过去,专心对付一直醒着的四个人,其余的都是些醉鬼,刚刚醒来还未搞清楚状况,一击便倒。
剩下一个凑数的见这光头厉害,便躲得远远的,四周乌漆麻黑,他看不清这瘦子长的什么模样,又听楚二说不能伤他,于是也没去为难丘岚。
“蠢货,抓住他这和尚就不敢再嚣张了!”楚大好容易才抽出身来,朝这倒霉蛋的屁股上来了一脚。
“是!”倒霉蛋捂着屁股连忙去抓丘岚。
丘岚被逼至墙边,才想起包袱里还有一把匕首,一边求饶一边偷偷将匕首拔出鞘,人一接近就立刻划伤了他的脏手。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倒霉蛋气急败坏,大骂一声“贱/货”,朝丘岚啐了口唾沫,只可惜酒刚醒就又被行者打昏过去。
行者的头也有些发晕,被四个武功并不差的人围攻显得吃力极了,这样下去迟早得落于下风。
“大和尚,这是我防身用的匕首,快接住它,求你了!”丘岚看行者的眼神,就像在看救命的稻草,她一定要抓住才行,她不能死!明明是个酒肉和尚,怎么会“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伤人”呢?可她就是怕这个和尚会这么做,那慈悲的眼神,多像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呀。
大雨还在下,但行者知道盛在丘岚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是眼泪。行者毫不犹豫地接过匕首,他不是只身一人,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小兄弟需要他保护,决不能死在这里,把小兄弟交给这帮杂碎。
行者速战速决,划伤了四人的手臂。
“大哥,这家伙现在是如虎添翼,我们打不过,还是走吧!”
楚大朝这手下脸上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废物!”平日里谁敢给他们兄弟二人找气受?但看着和尚手中的匕首泛着寒光,却也不敢再停留下去,跺了跺脚下令走人。
“大哥,我们……”
楚二的话说到一半便被楚大打断了,楚大咬牙切齿道:“臭小子,你真想死吗?快走吧!”
“站住!”行者喊道。
“你这秃驴还想怎么样?”几人连忙紧握拳头作出防身状。
“把你的兄弟叫起来一同回去,当心泥水灌鼻。”
“这些废物,就该死!”
行者皱皱眉,只好亲自去踢躺在泥水中的人,见所有人都被踢醒过来,便去伸手拉墙边的丘岚起来。
丘岚双腿有些发软,借力起身,临走前踹了一脚地上的怂蛋解气。
“谢谢你。”
“怪贫僧,不该带你去酒楼。”
丘岚觉得自己要是来一句“不怪你,怪我非要喝你葫芦里的酒”就没意思了,便没有再说话。
不一会,雨停了。瘦小的丘岚搀扶着高大的行者,一路上都低着头看脚下的路,他原本担心行者会再次栽到泥潭里,可行者脚步稳健,和他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丝毫没有醉态。两人各自想着心事。
看着水坑里乌云和残月的倒影,丘岚忽然想到两人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姓,问道:“大和尚,你法号叫什么?”
“贫僧法号行者。”
“嗯,我叫丘岚。”
约莫行了三四里路,两人到了城墙边上,行者道:“到了。”
四周空旷,杂草随狂风而动,显得眼前这间简陋的瓦房甚是单薄萧条。
“这是寺庙吗?行者师父,你该不是走错路了吧,你再好好看看?”丘岚被这些杂草弄得有些心慌。
“怎么,嫌它不够气派吗?路边尚有冻死骨,寺庙难道还得雕梁画栋、修得富丽堂皇吗!”行者这才终于像一个喝醉酒的人。
“不是……我……”丘岚有些理不清楚状况了。
“进来!进来!这寺庙本就是为天下的苦人儿修的!”行者扯着丘岚的衣袖道,“你怎么能睡在路边呢!雨这么大、天这么冷你怎么能睡在路边呢!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来,快进来!”
“这不是寺庙,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放开我,离我远点!”丘岚看着行者通红的双眼心中害怕极了,紧紧地攥着怀中的行囊。
行者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松开手,吹火折子点亮蜡烛,微弱的光照亮了黑魆魆的屋子,叫丘岚心安不少。
屋内有一佛龛,佛龛前有一香炉、一蒲团,窗边立着书柜书桌,角落有一张简陋的竹榻。
“对不住、对不住,贫僧失礼了,施主不必害怕,这确是寺庙,只是还未建成罢了。”
丘岚皱眉道:“看你屋内陈设不似在诓我。”
行者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面朝如来,哀声道:“你知道吗小兄弟?皇上要用五百万两建这座护国寺,五百万两啊!”
“五百万两?”丘岚闻言心中一惊,“先不说这京城大大小小的寺庙已然修建不少,南方的大水灾皇上难道不知吗?”
“他如何不知啊……佛要住殿,可我数十万同胞也要活命啊!水势浩荡,呼啸而来不可阻挡!举目望去,一片汪洋,庐舍为墟,舟行陆地,人畜漂流,刹那间坟墓和良田美池尽成泽国!灾民颠沛流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有扶棺而走骇骨无存者,号哭之声闻数百里!真是看不敢看,听不敢听。黄水无情如猛兽,吞没黎民怎忍心?他皇帝老儿怎忍心?!”行者义愤填膺道。
“唉……”丘岚顿了顿,“难道您是普济国师?如若不是怎会知道这些呢?”她来到京城后常听乞丐们说起当朝国师,联系眼前所见,实有这个可能。今夜她的心情起起伏伏,此刻更是激动万分。
“国师?”行者狂笑几声,“这狗屁国师谁爱当谁当去吧!”
“你当真是普济国师?!”丘岚几乎已经确信了。
行者叹口气,从蒲团上起身坐到书桌前的杌子上,半晌才缓缓道:“是。”
丘岚像是看见了什么希望一般,连忙膝行至行者身边,道:“草民有冤要诉,不知大师能否伸出援助之手?明日草民去京兆府以平民之身状告达官贵人,多半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施主快快请起!”行者双手扶丘岚起身,丘岚不肯起,行者只好也跪于地上,“草民……草民如草当真不假啊。贫僧十分乐意倾听施主之冤屈,但明日贫僧便不再是国师了,只怕是帮不上施主什么忙。”
“为何?”如今皇帝垂暮,崇尚佛教与道教已经到了痴狂的地步,天下谁人不知普济国师在朝野中举足轻重、前途无量?
“贫僧与朝中一忠直大臣商榷多日,决定于明日由那位大人上奏反对修建护国寺,随后贫僧也会请求皇上恩准还俗。我俩的项上人头,定然是保不住了。”
“既知如此,仍要上奏吗?”丘岚心中震撼不已。
“阿弥陀佛。”行者眼神坚定道,“贫僧心坚如铁。”
“若他皇帝老儿果真如此昏庸,那反对建寺将会是天下百姓之心声,可大师为何要还俗呢?”
“佛家有语,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地狱如在,我当先行。如今水灾泛滥,救人胜过清修,若我不死将前往灾区,或修建堤坝,或炸堤分洪,又或助灾民重建家园。即使不再是佛家弟子,我佛仍在贫僧心中。”行者说罢,双手合十,于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话说到此处,丘岚心中唯剩下敬佩了,若师父得以活命,丘岚愿与师父一同前往灾区。”
“小兄弟心善。”行者一手立掌于胸前,一手扶丘岚起身,“屋内仅有一个杌子,请小兄弟坐在榻上诉说冤屈吧,贫僧明日上朝前会将此事转告朋友。”
丘岚担忧道:“是能安心托付之人吗?”
“朝中常有小人意图招揽贫僧为党羽,真真假假难以辨认,故贫僧至今只得挚友二人,皆高风亮节、刚正不阿,一人脾气暴躁直来直往,一人圆滑却不世故,前者将于明日同贫僧舍生取义,后者虽明确表示不会上表但定与贫僧同一信念。事情交予他,小兄弟大可放心。”
“可丘岚心中仍怀顾虑,师父也说那位大人一贯明哲保身,他会为了朋友之托去招惹达官贵人吗?”
“有理,贫僧这位忘年之交一贯是个爱和稀泥的老狐狸。若是平日,贫僧定不惧权威将案情如实上达天听,只可惜明日……唉,且说说是多大的贵人?”
“是位亲王,恭王爷。”
“恭王爷?恭王爷乃一代贤王,小兄弟会否弄错了人?”
“是恭王爷的小舅子周斌治,新莽县县令。去年十月十九,夜半,姓周的派手下人纵火行凶。我爹为了救我和娘亲没能从大火中逃出来。和我一起长大的仆人巧巧、冬瓜、富贵也俱死于这场大火……事后,周斌治又以‘谋害亲夫谋夺财产’之罪名抓走了我娘,逼的我娘于狱中自尽了。我家十几处房产商铺也被周斌治占为己有。
丘岚的拳头紧紧攥着,她吸吸鼻子接着说道:“我混入乞丐群中方才躲过搜捕。我不敢去江州知府衙门诉冤,我怕他和县令狼狈为奸将我抓捕回去。我跑了很多地方,他们俱以‘案发地太远’为由将我赶走。有位知府大人慷慨解囊赠我二十两,劝我放弃申冤,说我以平民之身状告王爷的小舅子是自寻死路,除非有神助否则冤屈将永不得雪。银子我没有收,我知道那位大人心是好心……
接下来的话,她是仰着头说完的:“今日九月廿八,再有二十天便是我爹娘的忌日了。我曾经偷偷回去过新莽老家,门上的封条已经破烂、褪色,我翻/墙进去,烧毁的房屋,满院的凄凉。别的宅院都住进了新的人,唯有这处我们一家人住过的宅子被强盗‘遗忘’了,也许强盗在梦中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吧?每到大风的季节,我就会想起满院野草随风狂舞的样子……”
丘岚望向窗外,满心凄惶,这么多天的奔波流浪,他的泪早就流干了,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回头,却见行者掩面痛哭,涕泗横流。
“我都没哭,师父你怎么哭成这样?”丘岚话毕,再也忍不住泪水。两个人无声痛哭,压抑极了。
行者心如刀割,道:“小兄弟,你我二人索性放声大哭吧!”
丘岚抽泣道:“好……好啊。”
这一哭,一盏茶的时间就过去了,两人算是哭了个够。
行者抄起桌上的酒葫芦痛饮一大口,哑着嗓子怒骂道:“纲纪大坏,贿赂成风,贪得无厌,唯钱是求!这些人啊,这些人为之折腰,为之癫疯,这些人犹如过江之鲫闻钱起舞!”
“哈哈哈哈!说得好!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哈哈哈哈哈哈!”丘岚从行者手中夺过酒葫芦仰头痛饮,一大口灌下去,瞬间晕晕乎乎,朝地上栽去,幸亏行者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葫芦里所剩不多的酒洒了出来,满屋子的辛辣。
“小兄弟,不能喝不要逞强,睡吧,你且安心睡上一觉,贫僧死前定要帮你洗雪冤屈!”行者轻轻松松便将羸弱的丘岚抱至榻上,衣裳早就湿透了,他刚要为丘岚宽衣解带,丘岚却瞬间睁大了双眼,本能地朝行者挥去一拳,正中人中。
行者捂着鼻子,闻到了血腥味。
“对不起!对不起大师!”丘岚忙跪直身子,一手捧着行者的脸,一手用衣袖为行者擦拭鼻血,手一拿开,那鼻血就拼了命地往下流,丘岚只得保持住姿势。
“小兄弟,你这样用力会闷死贫僧的。”行者用重重的鼻音道。
“啊对不起、对不起……”丘岚松开手,耳朵都红透了。
行者一边用自己的衣袖止血一边道歉:“是贫僧冒昧了,只是小兄弟若就这样和衣而眠,怕会染上风寒。”
“没事……我、我习惯了和衣睡,你也不要宽衣!”
“啊?都是男人为何……”行者歪了歪脑袋,心中颇为不解。
“不行!”丘岚觉得自己此番话听上去真是无理极了,“拜托了大师,我实在是不习惯,请大师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和衣睡吧。”
“贫僧能够理解。”行者见鼻血不再流,从柜中取出两身僧衣与两双布鞋,“小兄弟也换上吧。”
“好,你我各自转过身去。”
“好。”
“我换好了,大师你可以转过来了。”
行者转过身,双手合十道:“你穿果然太大了。明日你到河边将自己的衣裳洗净暂住下来,若十日后周斌治未死,你再去京兆府不迟,我想这里不会有人来。”
“多谢师父。”丘岚衷心感谢。
“阿弥陀佛。睡吧,睡吧。”行者微微沙哑的嗓音温柔极了。
这是丘岚第一次与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半晌都睡不着觉,睁眼看见行者微蹙眉头的安静睡颜,难免心跳如鼓。此时行者忽然睁眼,将丘岚的目光逮了个正着,四目相对,丘岚竟有做贼般的心虚。
行者问道:“睡不着吗?”
“嗯。”丘岚坐起身。
乌云散去,月色入户。
“贫僧也无法入眠。雨停了,不如出去走走?”
“好。”
两人穿上早已脏透的鞋子欣然起行。坑坑洼洼的空地上是一片又一片的积水,下雨时泥土激荡,此刻浊泥沉底,积水空明。鞋子已然脏透,两人便不再看路,随它。
夜静得丘岚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觉得一定要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平静不可,问道:“行者师父是如何成为国师的呢,能跟我讲讲吗?可以的话请师父多讲一点,丘岚很想听。”
行者缓缓道来:“和尚法号‘行者’,乃九华山佛光寺灵茂方丈之最得意弟子,天资聪慧、勤奋好学,从小跟随师父云游四方、讲经释法。年方十五,行至远邦寺庙挂单,庙中有几位高僧正辩论佛法,这一辩就是半个时辰,一方才终于顿悟而诚服。高僧们刚要散去,行者却从人群中走出来,仅一句话便驳得两方均无话可说。远邦和尚自觉不如人,双方约定五年后再论道。五年后,远邦和尚果然不远千里来到佛光寺,提出三道难题,寺中无一人能够答出,全寺荣辱系于行者之身。行者一一解答,分毫不差,令远邦和尚心服口服。是年九月,皇帝南巡,每逢寺庙,焚香礼佛,与高僧吟诗谈禅。终至佛光寺,欲与老友灵茂方丈谈论佛典,不巧方丈卧病,寺中一切事务暂由一二十出头的青年和尚打理,皇帝与青年和尚相谈甚是投契。十二年后,皇帝垂暮,痴迷佛、道,将行者封为国师,赐法号‘普济’。”
“语出惊人,这就叫语出惊人吧!嗯……但颇有种虎头蛇尾的感觉。”丘岚满脸的敬佩,却不想行者师父的声音戛然而止了——若这故事是一首乐曲,它才刚推向高/潮不是吗?
“贫僧受封国师本就是玩笑一桩。”行者苦笑。
“是我不该再提起这些,将烦恼暂抛脑后,谈些风流潇洒的吧。大师挂在墙上的字真好看,既有颜体之骨,又有柳体之媚。”
“小兄弟好眼力,贫僧是先学颜体、后学柳字。”
“我的书法荒废了一年,如今若再要提笔写字定会贻笑大方。”
“明日贫僧会尽全力劝说挚友,小兄弟要相信因果报应,恶人终得恶报。”
“嗯,我信。”丘岚道,“我娘是大夫,我略懂些医理,偶尔会帮人解一些简单病症,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定要竭力研习医术,将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小兄弟心美。”行者莞尔一笑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十九了。”
“贫僧比你大十三岁,往后我便叫你丘弟吧。”
“那我称呼您什么呢?”
“叫什么都行,总之别叫贫僧‘普济国师’。”
“好嘞,行大哥。”
两人对一些诗词,谈一些风月,清晨很快就到来了。也许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