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凌晨两点多,在一片安定和半瓶红酒的作用下,吴照才昏昏入睡,早上九点,她就被一遍又一遍的手机闹钟给叫醒。
正值仲春季节,山崖两畔的草木丛林满眼碧绿,山桃野杏东一簇西一簇正开得汪洋恣肆。远处黛蓝色的群山丛峦轻拢着一些云朵,景色实在令人心醉。一如前几日江北在电话里撺掇她的:“丫头,你快来吧——风景这边独好啊!”
江北是她在传媒大学时的师兄,如今刚刚三十岁出头,已是国内的二线导演加影视制片人了。
上月初江北率剧组一帮人驻扎在神女峡一带拍摄一部清末民初题材的大戏,之后便不停地给吴照发起了神女峡一带水光山色的微信视频和图片来,并一个劲儿地撺掇她前往探班:“丫头,你闷在家里两年多了,快出来散散心吧!这几天正好投资方的一位副总也在剧组,带上几份打印稿,大家坐下来议议修改方案。”
在此之前,吴照已经有一两年不怎么出门了: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父亲在一次去省里开会的途中发生车祸去世;父亲尸骨未寒,哥哥吴庆又因集资诈骗罪被判十年有期徒刑;而她已经谈婚论嫁的男朋友——某市政法委副书记的独子——李献也因为吴照家里巨大的变故,和她解除了婚约。吴照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差一点嫁给的并不是她以为的爱情,而是一场权利的交换。一连串的打击让吴照患上了轻度抑郁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每天除了把约定的稿件发电邮给杂志社、更新一两个章节的网络小说,回复一下读者评论,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是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向了何处,甚至在最初的几个月,她连吃饭都是通过外卖点餐来解决的。若不是头痛发作的时候江北来照顾她,恐怕她早已病死在自己的公寓里。这一两年时间里,她每天必须依靠酒精或安神类药物才能勉强让自己能入睡几个小时。直到一个月前,她灌下小半瓶白酒后,昏昏沉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昏睡中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一个身穿黄色古装,束着发髻的高大男子一直唤她“美娘”。在梦中她也很奇怪自己怎么成了美娘?美娘又是何许人也?梦醒后,吴照就忘记了梦中的具体情节,只记得那个黄衣男子和他口中呼唤的名字“美娘” 。
说来也奇怪,自从在梦中邂逅了那黄衣男子以后,折磨她已久的失眠,竟然一去不复返,她每晚只要一躺到床上,闭上眼就能入睡,并且每天都能梦到那个黄衣男子……
此番若不是自己的网络小说有一段描写山景的部分待更,又加上江北的几番撺掇,她恐怕很难迈出第一步:离开深居简出了近两年的公寓,第一次自驾远行。
山野幽寂如梦。
山间的绿树和流溪,终于令吴照嗅了一些人间的气息。
看车载导航,最后这段山路距江北他们的剧组驻扎地百里峡度假山庄还有三十多公里的路途。水泥路面的县道说虽不大宽倒也整齐,会车或是急弯陡坡处稍稍有些难度,但往来车辆倒也不多。
然而就在车子继续往深山行驶了几公里后,吴照握方向盘的双手开始有些紧张起来——道路右边竖立的连续转弯的标志一个接着一个,而自己行走的外侧几乎统是陡峭的悬崖。特别是有些转弯带陡坡的地方,车头翘得几乎看不见路面,令不常走山路、又几乎两年没有摸过方向盘的吴照心下一阵阵的发虚。
出发前,江北提醒过她,说这段约三五公里的地方弯多,让她慢慢开,见对面来车的话,早早停下来避让等等。
吴照在上大学之前就跟自己的父亲学会了开车,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一个从汽车连运输兵,所以称得上是老司机。吴照也是在他的手把手教导下出的师,后来又凭自己的努力从科目一直考到科目四全部通过拿到的驾照。当初身为主管市里政法工作的父亲,完全有门路让吴照免试拿到驾驶证,但父亲的原话是:必须通过系统的学习,掌握知识和要领。想到自己的父亲,吴照忍不住模糊了双眼……
前方突然出现了连续转弯警示牌,吴照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的握紧方向盘,正当她缓缓左拐之际,不想迎面突然驶来一辆又高又宽、拉满巨型山石的卡车!
她心里一慌、向右打了下方向避让——
万没料到,眨眼便连人带车飘了出去!
……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蝶,一只硕大无朋正在翩翩而飞的大王蝶。
这感觉简直是太奇异、太美妙了!
也许是在梦中?
原本沉重烦恼的□□,为何骤然变得如此轻盈、如此飘逸?
——别管是梦还是幻,先尽情享受一番羽化为蝶的大自在和大惬意吧!
她一面欣喜而夸张地翕动着美丽的翅羽,一面从天空俯瞰四处的山林景致:这一带是一处较为平缓的绿色山坡,山坡上东一簇、西一片的野杏花仿如烟霞飘落凡间。
她闻见了花的芳香,叶的清馨。
她就那么轻盈地飘飞了一会儿,不觉飘然来到山下。
山下有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是那种布满了深深浅浅、凸凹不平车辙的古道。
一阵清悦的马铃声传来——循声望去,只见由远及近驶来了两辆老式的铁轱辘带篷马车。
蝶儿翕动双翼,轻轻停泊在前面那辆车的车篷上,好奇地朝车内打探:车里坐着一胖一瘦两个女孩儿,二人皆是古代妆扮,都在阖目打着盹儿。略胖些的女孩儿头上梳着隋唐时代常见的双鬟望仙髻,上穿一件藕合色的滚紫边短襦,下面是一条绿罗裙,模样儿生得极是妩媚。
妩媚女孩儿的旁边是个身段略瘦小一些的女孩儿,瘦女孩儿则是一身青布襦袴,头上随便挽了个丫环髻。
看妆扮,像是古装戏里饰演小姐和丫头的主仆二人。
妩媚女孩儿的衣裙间散着醉人的花香。
蝶儿飘进车里,小心地栖落在妩媚女孩儿的衣裙上贪婪地嗅了起来,不想,一时竟被花气袭得昏昏欲睡起来,而且还做了个奇怪的梦来——
好像是一个细雨濛濛的天气。
在烟雨飘摇之中,远处隐约有一处古老的青砖大宅院。
镜头推近,院中的地面上汪着好些的雨水。
突然,从哪儿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时,就见从大院子的正屋涌出来一群男男女女,众人一边骂骂咧咧地,一边把刚还在车上打盹的那位妩媚女孩儿和一位中年妇人推出屋门,又赶下台阶。
妩媚女孩儿一边护着母亲,一边站在廊下的台阶上,跟一个又高又胖的女人争辩着什么。
胖女人使劲推了女孩儿一把!
——女孩儿不曾提防,一下子便从台阶上摔了下来、一头跌在泥水里……
栖落的在门廊上观望的蝶儿大惊,急忙振翅飞上前去,想看一看女孩儿被摔得怎样了?
不料,那推倒妩媚女孩儿的又高又胖的女人手里举着个大扫帚径直奔了过来、一扫帚便把蝶儿给打落在泥水之中……
……蝶儿拚命挣扎之际,忽听耳旁有人焦急地唤道:“二小姐、二小姐,快醒醒、快醒醒呀!”
睁开眼时,却见身边那个青布襦裤的女孩儿正满脸焦急地一面摇着她的胳膊、一面问:“二小姐、二小姐,你又做恶梦了吗?”
她迷茫不解地望着身边的青衣女孩儿,“你,是在叫我么?你是?”
“唉呀!二小姐又忘事了!我是你的丫头蝉儿呀!”
“蝉儿?”
她觉得的头昏昏沉沉的,不知眼前是回事儿?什么二小姐呀蝉儿呀。
“二小姐,你又做恶梦了吗?头又痛了吗?”
蝉儿拉着她的手心疼地问。
自名蝉儿的丫头问及她时,她才感到自己的整个脑袋正在隐隐作痛。她揉了揉鬓角,低头时,竟发觉自己衣着的异样来:“哎?我怎么穿的是刚才那个妩媚女孩儿的衣裙?”
也许,自己还在梦中游历着,未曾醒来?
一时,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越发嚯嚯作痛了,伴着一阵又一阵的天旋地转,竟像是浓醉乍醒后的感觉。
这两年,她几乎是靠着酒精的麻醉度日的。
她忍着眩晕和头痛,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身上的衣裙,又转眼望了望车外——外面是疾驰而过的山林绿野,伴着吱吱咛咛的车轴声和隆隆作响的车轮声,同时和着玎玎玲玎清悦的马铃声。
这情景,这声音,还有风中草叶的芳香,鸟儿清悦的啼声,清晰而逼真!
不像是在梦中的感觉啊?
越发迷茫了!
怎么觉着自己的整个思维,还有外界的时空影象等等等等竟是一团混乱?倒像是有人把好几部时代、场景完全不同的毛片,给胡乱剪辑在了一起,又给播放出来的场景。
低头时,她看见自己双手的十指竟然遍染蔻丹!
再看看自己的手腕和十指:自己的一双手儿从来都没有这般丰腴呀?还有,圆润白皙的腕子上,竟然各戴了一只质地极好的翠镯,嗯,凉沁沁的,还极有质感呢。
眼前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这梦,也太逼真了些吧?
此时又听蝉儿在耳旁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夫人说,傍晚咱们就能赶到京城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看武元庆、武元爽他们的脸色啦!再也不用受善氏那个臭婆娘的恶气啦!”
“你说谁?——武元庆?武元爽?善氏?哪个武元庆、武元爽?”
这几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恁地耳熟?
“咳!就是并州老家小姐那两个同父异母的混账哥哥和老大的臭老婆善氏呀!”
“并州老家?武元庆?武元爽?”
她望着蝉儿迷惑地问:“我又是谁家的二小姐?”
蝉儿拉起她的手满脸心疼地说,“唉!自从被那个恶婆子善氏摔昏这一个多月来,小姐的头被摔伤一直没有好利索,一发作就会忘事:你是大唐二等开国功臣、应国公武士彟家的二小姐呀!”
一俟闻听蝉儿说自己竟是“大唐二等开国功臣、应国公武士彟家的二小姐”时,她差点跳起来!
——此时,她强令自己定了定神,记得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非自己梦见自己变成了正在创作的剧本中的主人公武媚娘了么?
以前,她也经常梦见自己变成自己作品中的哪个人物。有时是男,有时是女,有时是王公,有时是将士。而在梦境中,她几乎完全忘却了现实世界的一切。
她探出头去,朝车外再次仔细地探望——马铃清悦地摇响着,一黑一红两匹骡马拉的带篷马车正疾驰在俏寂无人的山野古道上。
后面,不远不近的始终紧跟着另一辆同样的铁轮带篷马车。
两辆车的赶车人统是一色古装着扮:青年汉子,半旧的麻衣葛履,头戴竹笠。
她记起了蝉儿刚才说的话来——后面那辆车上坐的是自家的母亲和妹妹三囡。
可是,眼前的情景如此逼真如此清晰,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马铃声,风掠过车窗的声音,还有气息,山野春天绿叶和花的气息,摇曳的新柳,那么逼真,那么新鲜,那么明媚,那么清晰,一点也不像是在梦中啊?
对了,这情景更像是影视剧的拍摄现场!
可是,怎么自己这个编剧倒成了剧中女一号了?
新鲜!肯定是江北的鬼点子——剧组一时闲下来,为了逗自己开心,带着大家拍着玩儿呢。
可是,当她探出头去,前后左右又仔细察看了一番后,觉得不大对头——车马奔驰、山野倏忽,眼见跑了这么远的路了,怎么周围竟没有看到剧组的人呢?比如摄像师、演员、剧务什么的,怎么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呢?
特别是江北——怎么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导演江北的影子?他应刻笑呵呵地始终陪在自己身边左右才是啊?
而车马仍旧还在山野古道上继续奔驰着!
虽说自己以往也常梦见美妙的音乐之声,梦到美丽的花园,甚至梦中能闻得见花的芳香,能看得见花瓣儿和草叶上闪动的露珠儿,也甚至梦见过耀眼的太阳和月光,梦见过满天的星辰,可是,似眼前这般清晰,如此逼真的场境,却是平生头一遭!
她忍着头痛,努力使自己更清醒了一些,再次瞅了瞅身上的隋唐时期的衣裙,摸了摸衣料的质地,还有腕上晶莹剔透的绿玉手镯。
此情此景,既不像在梦境当中,也不大像电视剧的拍摄现场!
再探出头去,怎么刚刚还是阳光明媚的大白天,突然之间整个世界就没了色彩了呢?
——一下子就变成了那种黑白影片的一样的世界!
就在此时,她突然记起了之前自己连人带车飘向山谷的那一瞬间!
一种骇人的惊悚感蓦然袭来——
“莫非,我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鬼域灵界?天哪!
——伴着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怖,随着又一阵剧烈的头痛,令她骤然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