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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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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纯昔一瘸一拐的就着情容的力气往回走,逐渐就连腹部伤口传来的阵阵生疼都缓解了些。
说来也怪,明明每走一步,剑口都在拉扯,甚至都在源源不断的往外渗血。走在冰天雪地里,血迹都在慢慢被冻住,原本上好的衣料也变得邦硬。
——她却在慢慢好转,甚至都不怎么打颤。
来自身体里那股异样的灵修正缓缓暖着她的周身,不是很热,却总有看似好久都不会消失的暖意。
纯昔心里不禁暗自感叹,这小孩的灵修真是没白输。
思及此,她又努力挺起身,继续体会着阵阵热流。
没过多久,她还是决定闭上眼睛,继续保存些体力。
忽的,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开口语气轻柔的问道:
“情容。”
烟箬的大当涂听见,立马小心的应答道,“嗯?”
她回了一声过后,就归于平静,继续踩着脚印儿努力地扶着身边的人往前迈。
默默不语,耳朵且有些竖了起来,像是想要努力听清楚纯昔的下一句话。
不料静默等了半天,却只听到那位大神上说了一句,“没事儿。”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虚,憋不住轻笑了一下。
而后......这一笑,虽是未使劲儿,却又一次牵动了她腹间的伤。
无疑又是一阵渗血。
纯昔一个没忍住,从嘴角溢出声痛呼,一直被挽着的手也下意识的拽了一下,想去护住腹部。
下一秒,她体内的那些暖呼呼的灵修再一次冒了出来。几乎瞬间,伤口便止住了血。
她不禁轻吁一声,庆幸自己逃过了这一劫。
这灵修是真心不错。
纯昔心想着掩过这个小插曲,抢在情容的话头前说出她刚刚本想情容的话。
她本来也没想逗乐子,只是话赶到这儿,气氛如此紧张,纯昔便忍不住活跃了一下。
她其实本来想问,一些堵在她心里的话。
“你说.....这是不是我的错。”
纯昔低下眼眸,神情里有些看不清的色彩,说不清是自责,抑或是些什么别的。
不过她并未加以掩饰的情感可以从她的话里轻易的体会出。
纯昔无非是认为,烟箬遇难,于她来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换言之,她自己其实占很大的责任。
或许是纯昔的情绪实在太过明显,又或者是情容二十多万年来对她的了解,不用她再多说些什么,情容便可猜出她的心意。
“你可知,何为源头?”
纯昔见自己还没说到重点,就被身边的人看穿心思,不禁楞了一下。
但情容还是继续说着,语气轻柔。
“源头就是,事情的发生,总该有个起因经过。而你明白的,纯昔。”
话说到这,情容顿了一瞬,眼神与纯昔都目光对上,而后继续。
“事情的源头不可能是你,带兵攻打烟箬的不是你,而是辰澈。你非但不是这件事情的源头——”
听到这话,纯昔的目光随之垂下,开始顶着脚下那些映着白光的雪。
不禁入眼满地的血污。
情容似是并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人神态上细微的变化,仍然说着。
“我并不是说你没有错。”她轻笑了一下。
“你确实疏忽了职责,导致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说这句话时,情容的语气变得愈发轻柔,甚至与刚刚跟小烈说话时的声调一样轻。
“可我倒认为,若不是你有如此能力阻止辰澈,即便是半年后你依然未曾归来,也不会有人怪你分毫,你又怎会感到悔恨。”
纯昔苦笑着,额间杏黄的神格钿强烈的晃了光。
是了...是了。
这一身修为,若是不用在烟箬此处,反倒会觉得愧疚难当。
end.
深蓝的苍穹笼罩着殷红的雪地。
一片片雪花经在空中无数次的周旋,转身,最终搭在早已厚的不再融化的雪层里,泯灭了痕迹,再也不见那细微的身影。
像是喟叹吗?轻盈的雪花落在地上,竟发出清晰的声音。
雪是白的,小烈的宽袍是白色的,小脸儿也是煞白的。
珠沙和陀罗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薄薄的身影打着颤撑起,不知所措。
她们是纯昔的仙奴,理应只听神主的命令。
她们神主的命令就是——并未让她二人死皮赖脸的跟在人家小孩身后,扶着他进殿。
可纯昔也没有明令禁止她们这样做不是?
再说...再说情容当涂也算是下了命令的,即便不帮他什么,也至少把他送回去吧。
于是她们就微微欠身立在小烈身后,却仍不敢轻易有什么动作,只是眼神一直扎在人家身上,关注得不能够再密切。
正在珠沙二人踌躇半霎,小烈悠悠站起,使劲挺挺身子,昂首挺胸的扯出笑意对身旁两个仙奴说道:
“二位姑姑不必劳烦,放心回殿便是。”
他的声音明显弱弱的,在胸口里打着转儿。
显然,陀罗听出。这已是他用尽全身力气来说出的最大的声音,却仍是不由自主的抖。
眼里仍是亮光,而嘴边仍是笑意。
亏得小烈使劲儿作出这一副满是力气的样子,最后却是“弄巧成拙”,不小心更惹得人心疼。
其实另一方面,珠沙和陀罗其实也有私心。
——起于在数万年前那场烟箬下境的上元灯会。
那个小小的嘴里满满登登塞了三个汤圆的小孩儿不过与她二人和纯昔有过一面之缘,却是印象深刻至至今难以忘怀。
那孩子穿着明黄的棉袄,袖口和衣领处,乃至小小的衣服的下缘都是绒棉的白边。
娃娃坐在坐在一个侍从样的小伙子肩上,左手还举着糖葫芦,亮晶晶的冰糖在鲜红的山楂果上和绒绒的嘴角都泛着光。
他的笑欢乐致心底。是那么开心、炽热,不带任何杂念的,单纯的开心。
那孩子的小手紧紧的扒住背他那人的肩头,随着大幅度的动作被上下悠着,笑得亮亮的眼睛都眯起来。
像是第一次来这上元灯会似的,什么有趣的都用奶音嚷着要玩一遍,手里费劲攥着形形色色各种吃的,嘴里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那时,她们带着方不满十岁的纯昔遛出来逛灯会。
正觉无趣,她们家神主也吵吵着无聊要回去时,正看见那少年肩上坐着个明黄色的小人儿晃过去,悠来阵阵干净的笑声,中间还夹杂着奶乎乎的欢呼声。
那娃娃还未长全牙,牙床上几个粉粉嫩嫩的小红点点,却仍在费力的啃着鲜红山楂上裹得的那层晶莹的糖壳。
月光虽冷,但明亮似霰,皎白的光明中融入花灯中灿烂的火光,实在是可以用“炽热”二字形容。
纯昔那时正垂头丧气的任由陀罗牵着她的手,不使劲儿的半耷拉着,样子实在是郁闷极了。
两个仙仆也是太明白不过这位小神主想的是什么了。
——早有听闻下界上元佳节,乃天下之盛景。
不过确是如此。那秦淮河上,满楼缀以华灯,灿若白昼,箫鼓声闻,灯火迷望。
在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眼里,这一切她所期待的,到最后竟都是千篇一律。
她不明白亮点在哪里。
于是只好把手给陀罗牵着,眼睛里的期待逐渐消散殆尽,最后,只剩呆滞。
直至一缕白光“咝咝”闪过,随后散落开来,化为银白色的星雨。
这才把纯昔的目光吸引到那个喜喜庆庆,穿得暖洋洋的小人儿身上来。
——他不知何时又倒换了一下手,本来左手里的糖葫芦如今只剩下三颗,现攥在右手上。而左手则小心翼翼的捏着烟花棒的末端,看那星花看得呆了。
本来不大的小嘴微微张开,像是被惊艳到了。
而嘴角吧,还挂着糖汁儿。
也不知这小小一刹那细微的烟火竟是如此吸引人,纯昔本来漫无目的的目光也在那一瞬间倾注于此,后却是再也挪不开眼。
她随着那个纯亮纯亮的眼睛一起睁大了双目凝视着,不过是小小的亮光落下,却好似比那满目的火树银花都要夺目。
也不知怎的,一搭眼就瞧到了如此微不足道,而又绚丽的亮光。
陀罗只觉得是不经意间的偶遇。虽然那时她已比纯昔年长许多,却仍是不小心被那小孩子吸引住了目光。
她好似从未见过那样鲜活温暖的颜色,不过是一件圆圆的明黄色棉袄。
好像就是跟之前见过的所有种种皆不同。
“神上可想也吃个糖葫芦?我与珠沙今日都带了些许碎银子,便是备着不足之需呢。”
陀罗凝视了许久,眼看着那个少年背着肩上的小雪团子又转起了悠悠。这才抽出目光来,蹲下身望着与自己拉着手的纯昔。
不料等了许久,那姑娘仍然愣住一般,不知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只是那样空洞的盯着一处,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映出一阵亮白色的烟火。
陀罗对自己家神上也是了解,知她其实不太喜甜食,除了情容小神主殿里膳房做的牛乳糕外,她总是啃了个小角就放下不肯再吃。
于是她没再过多等待回应,蓄力想要站起身,拉着她再随便逛逛。
没曾想陀罗刚抬起头,就用余光扫见那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边说边悄悄咽着口水。
“嗯...要。”
这一小声胜似嗫嚅的回答,着实把刚想要起身的陀罗差点惊的跌了个跟头。
本来也是不知怎的,只是见着那小孩子吃得香甜,抱着个几乎顶他嘴大的山楂啃的那样开心,才一时冲动的问了小姑娘一句。
其实她该是知道答案的,倒是惹得路过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儿听了这话,弯腰在旁边站着等了许久。
陀罗甚至不知道纯昔为何会突然想要吃那糖葫芦,没准儿...是她正好看到那小贩儿眼里的期待,才一时应了此事。
又或是也看那小孩子吃得香甜,才忽觉食指大动。
总之听了这应答,珠沙和陀罗也都是喜出望外。即便只是拿了一串糖葫芦,也是不枉来这一趟,尝过凡间烟火。
不过听了这话,最开心的当非那小贩莫属。他急忙“诶”了一声,用汗巾擦了擦手,小心翼翼的从草靶子上取下一根亮晶晶的糖葫芦来,殷切的俯身将它递给蹲着的陀罗。
陀罗也是一时诧异,刚缓过神来,就连忙从袖口处掏出个钱袋来。眼看着人家已经将小木棒递过来,有些慌忙的掏出些许碎银子来,放到小贩儿的手掌心里。
那人也是客气,收到钱后连忙点头道谢,嘴里还说着吉祥话儿:
“祝姑娘今后的日子也都如这糖葫芦般甜滋滋儿的,团团圆圆,无生离死别之苦,快乐顺,步高升!”
也真不愧是上元节.....站在一旁的珠沙珠沙想,随手买个糖葫芦都能收到祝福。
倒是但愿真如那人所讲,永无生离死别之痛了。
谁又知,一生中到底是否会生离死别一番,又岂是一句糖葫芦小贩儿千篇一律的祝福词儿能决定的。
end.
待那商贩推着不剩几根儿糖葫芦的草靶子乐呵呵的走了,陀罗才慢悠悠的拉着自家小姑娘的手站起来,跺跺有些蹲麻了的脚,呼出一口浊气。
“也不知那小人儿又玩到哪去了。”
她不禁对身边的珠沙笑着说道,眼神还在寻找。
珠沙也是会意笑了一声,没再答话。
随着一阵风声的呼啸,一缕火舌卷过。上元节的喷火表演吸引了纯昔本来无神的眼眸。
滚烫的烈火从那人嘴里喷薄而出,激得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热浪。围观的人都是不由自主的往后躲,却又禁不住大声鼓掌叫好。
短暂的艳红瞬间染红了本来就明亮的夜空。
刹那的辉煌盛开着,随着一阵阵的团火扑来,本是寒冬腊月的天气,也营得人身上有了些暖意。
那黄团子正坐在清瘦的肩头上观火,明亮的眼睛里映着通红。
他似乎无惧,眼看着火舌袭来也未曾躲避,只是那样呆呆的看着,也不知小小的一颗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那本是最后一口火,为了扬起气氛,那表演的人卯足了劲儿喷出烈焰来。
热浪肆无忌惮的涌来,夹杂着点点火星,完全出人意料的扑来。
倏尔迸溅在那小手上,瞬间燎出几个通红的小泡。
起初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直至过了一会儿,他才觉出火燎的疼来。
粘着糖壳儿的小嘴撅起来,眼睛里逐渐蓄了一包眼泪。那架势,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不料带着他出来的那少年见状,赶忙用手掌轻轻捂住那烫的通红的小手,微微用力。
——在她们这些神仙看来,更像是在念诀施法一般。
过了良久,那小孩才止住抽泣。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山楂,红肿着眼睛对早已把他从肩上抱下来的少年哭道:
“灼华,好烫.......”
带着奶气的声音夹杂着软软的委屈,像是憋了半天才忍住没有嚎哭一场。于是只是扭头冲着那少年撒撒娇,诉诉委屈了。
至于为什么要费力忍住不哭呢?
——那自然是因为人家卖艺的也不容易,这么好玩儿的节日,又岂能因为点儿小烫伤在这么好玩儿的灯会上哭呢?
那多不好呀。
那小孩儿缓缓伸出没有被烫红的手心抹了抹刚刚被疼出的眼泪,软软的鸦羽似的睫毛上挂着些泪珠儿,整个葡萄大的眼睛都盈蕴着水汽。
喷火卖艺的人早已收拾完摊子推着吱嘎作响的小车走了,人呢,该散的也都散了。
有的继续逛着灯会,欢天喜地的举着花灯溜达,有的抱着许多吃食拉着孩子往家里走去。
彼时已是丑时三刻,夜色浓如墨研,悠长的街道已只剩寥落的灯光。
只有晶莹的雪面和他的眼睫上的水珠还映着些零碎的光。
只见那被称作灼华的少年不知从哪掏出个红彤彤挺厚实的虎头帽出来,理理帽子上白乎乎的绒毛,小心翼翼的蹲下为那娃娃戴上。
帽子上用棉线绣着个小老虎,两个眼睛间还有个小小的黑色的“王”字。
那小孩也是很配合,见灼华为他戴帽子,就微微低头配合着他,也不急,就站在那里乖乖的等着。
——那时正是灯暗光芒,人静荒凉,角品南楼,月下西厢。
起初他还高高的举着手与灼华牵着,后来更是被他轻轻抱起,用哄小孩子的语气笑了一声,继续往回走着。
那小团子也没心没肺的跟着笑,肉肉的小胳膊小腿儿紧了紧,抱住了灼华的脖子。
end.
“该回上境了,神上。”
不远处,站着纯昔三个人,静静的伫立在那里,身边经过的行人越来越少。
听到珠沙轻轻出声劝道,纯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傻站了良久,又不知在看什么。
看个小孩子都能出神。
不过确实是挺有意思的。
她点点头,少女稚嫩的声线说道:
“走吧。”
路上,陀罗和珠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日是上元节的缘故,比往日活泼了些。
“小孩子是挺好玩的,不过那火星子溅到手上,也的确是疼。也不知......”
“他看起来倒挺懂事的,也不哭也不闹,明明疼出一包眼泪呢。”
边说着,边垂眸笑了笑,眼里有些心疼。
那或许是上元节那晚的最后一个卖烟火的小摊吧。纯昔静静地走过去,买了根烟花棒。
月光炽热,月光炽热。
end.
那晚,小烈晚上跟着灼华回到归止殿,三岁的小孩精力来得快,散的也快。走到寝殿门口时,已是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于是倒在床上沾枕就睡着了,小小的身子往热乎的被窝里缩缩,看起来却像是不太安稳。
他做了场噩梦,梦里是满眼绯红,火红的薄暮四散开来,撕破无边的上空。
无边的热浪,和吞噬着一切的火舌,他避无可避,身子却还在不受控制的向前倾。
小孩子做个梦醒来后稀里糊涂,只是被吓得不轻,哭出来也就好了。
他哭的抽噎把梦里吓人的场景同灼华讲,他也只当是上元节晚上被火星烫得厉害了,才梦到这样的场景。
插曲罢了,不过是小孩子的噩梦一场,谁小时还没做过些噩梦呢。
不过话说至此,已是良多。珠沙和陀罗二人,又怎会知道这么之后的一些事情。
倒是她家小神上为那糖葫芦馋了好久——纯昔那糖葫芦拿到手,还没来得及舔几口那亮晶晶的糖壳,就手上一滑,指腹被木棍上的倒刺划出一道血口子。
山楂随着冰糖拍碎在地,弄得一片狼藉。
上元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