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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春风已度玉门关 霎时是华亭 ...

  •   晏殢雪生养于云间,是泗泾边长大的儿女。江南的女子眉眼间有媚意,一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拂过天地间的万水千山,落进大漠苍莽的长河孤烟里。
      男子亦如是。
      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是孩子,养于深闺,不识人间事。晏家天潢贵胄,天下百姓的赋税徭役多养一个闲人是易事,他便心安理得得混吃等死着——等到哪一日天下乱了,再去忧心存亡生死。
      江南苏杭的万千繁华,于他而言,却是一无所有。
      “绥儿,下来吧,”晏老太太扯着嗓子喊他,年纪大了,像扯着棉絮,断断续续的,透着三四缕光,“袁将军来府上拜会,你不露脸,是给晏家丢份儿的事儿……”
      老太太身着华服,所穿的绣罗锦缎是唐氏缎庄年前设计开售的稀罕款式,唐大小姐亲自带人送的货,绢料上手细腻柔顺,肩上以极细的粉白丝线绣着三两枝腊梅,堪堪殢着两三点雪花。阔脚裤的布料是黑色的,裤管附近以暗线绣了兰草,左边的膝盖附近落着一只蝴蝶,都是微不可察的暗纹,内敛沉稳,毫不张扬。足上所蹬的布鞋是自己一针一线纳的鞋底,老人家到底是信不过别人,也闲不住手来,纳完鞋底,还要在结实的麻布上绣上三两朵荷花一片荷叶,上落一只银翅膀的蜻蜓,下游一条颜色鲜亮的鲤鱼,浅粉的缎布条包边,舒适合脚的丝绸缝进去做内衬,裁好鞋垫压实了,再自个扎两对绳结细细缝上鞋舌边。
      是个讲究的老太太,年轻时,怎么也得是个读书人家的姑娘小姐。多半是因有客到来访,晏华氏一头的白发束得整整齐齐,连一根发丝都未落下。
      晏殢雪是外祖母养大的,对脾气暴躁的自家祖母没什么好印象,对外祖母却是百依百顺,闻言就从围墙上一跃而下,半句废话也无。少年外罩着一件薄纱的对襟大袖袍,是浅淡的云雾白,背后绣着一只仙鹤,身前左右分别是两三片祥云。外袍里穿着长衫,色蓝若秋波,绣有云纹舒卷,下摆上是一圈银线所绣的落花流水。腰间鞶革上压夔龙,仅凭纹案便足以彰显家世,又坠有红缨瑶佩,琢如意云,玉质上乘,边垂半绅,堪堪落到膝盖。
      少年很小心,不似是皇亲国戚该有的性子,跃下墙瓦前事先有记着将层层叠叠的衣物挽起来,免得勾上翠竹纤细的枝稍。脚上皂靴的墨色布料上绣有一圈细小的万寿纹锦,意“吉祥之所集”也,轻巧地落在绿草与两三枝枯枝上,未作一声。
      “奶奶,”晏殢雪挽着她的手臂,小王爷个子不高,还不用俯身弯腰,“您宽心,这点礼数绥儿还是懂的。”
      晏华氏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嫁进晏家的华家大小姐,知书达理眉清目秀,又烧得一手的好菜,百般家务样样精通,也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做事果断精明又雷厉风行,上晏老爷都要惮她三分,下有晏小王爷对她言听计从——除却只生了一个女儿,华大小姐是一辈子都落不了旁人话柄的。
      她那双手上的皮肤已开始萎缩起皱,与少年白皙光滑的半截手腕对比鲜明:“是,奶奶知道绥儿听话……这袁朔方也是时运不济,恰在你表哥气头上提赋税的繁琐事……荠儿不是惯于先三后四的性子,也怨不得他……只是这几日,漠北又要不安宁咯……”
      若是被个寻常百姓听得晏老太太这么称呼当今的圣上,怕是要给吓得嫌跑都不够快了。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留下的习惯,也有两三分明示暗示晏绥的意思:你表哥是当今天子,你自是天潢贵胄,就算现今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日后也自是不愁吃喝。
      晏荠晏荼苦,光听名姓便知,殢雪的这个表哥,王权握得不容易。他虽生于帝王家,却只是个小宫女不慎怀上的龙子,光是降临于世便耗尽了他亲娘的一条性命,而后又不得排在一溜儿的皇兄之后,乖乖当他不为人知的七皇子。若不是七年前柔然大军进犯长安,他六个哥哥死了四个残了一个疯了一个,这把龙椅怎么都是轮不到他的。
      宫里的嬷嬷带他逃出长安奔赴吴郡时,投奔的就是云间的晏家。彼时晏华氏的女儿晏苰尚未嫁娶,晏老太太一心一意拿她的荠儿当孙儿养,一是抱了这孩子能登帝位的心,二是有晏家能重回长安的自信。晏华氏一盘棋没赌错,晏老爷子威风不减,一杆红缨枪挑得动天下大势,直逼柔然退回关外,再大张旗鼓地接当今圣上回京。一来二往,晏荼苦是如何也不会忘了华亭晏家当年的好的。
      不知是因遭过百万雄兵已临城下,不得如丧家犬般逃离长安的莫大耻辱,还是因生长于宫闱高墙,从小未曾感受过半分母爱的缘故,晏荠疑心颇重,且还有两分率尔操觚,三分暴戾,再加上一分的穷兵黩武,朝中元老私下多是不赞赏他的,边疆驻守的派防的将领士卒对他的好感也并不如何。徭役赋税皆重,百姓更是怨声载道。
      袁定袁大将军,便是因为班师回朝领赏的时候多提了一嘴,回绝了圣上所赐的千两银元,“但求圣上减免徭役,下调赋税,以慈仁赦天下”,才被于满朝文武前驳了面子的晏荠派来汴州驻守的。
      晏殢雪不关心这些。他只管混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老太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絮叨,说袁朔方如何如何的年少有为功绩卓绝,上阵杀敌一对双刀那真是不血刃之兵,袁家兵的旗帜敌军在八百里外见了,都是要落荒而逃的。晏绥认认真真地回应着,一点点记进头脑里,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晏宅不小,怕是汴州以外千百里都找不出更大的了。整座宅子是苏式园林的调子,亭台楼阁、鸣鸟草木、回廊水榭与石山荷池一样不缺,方才晏小王爷在东边围墙上打瞌睡晒太阳,主屋在南侧,一路有水榭沿小塘而下,风拂翠柳,正值夏秋之交,沾上的半点凉意都被明晃晃的烈日驱散尽了。祖孙俩走了不到一刻,才到主屋的外院前。有客在,再走南大门多少有些不太合适,两人便从侧边的院门里进去,自主屋后门进,也少绕了七八步。
      晏殢雪甫一入厅堂,便看见了坐在椅背刻有“江山万代”纹饰的黄花梨南官帽椅上,身着绢甲的袁朔方。
      男人比他所预想得年轻,乍一看还可称作少年,不蓄须髯,发冠高束,甲以布为里,黄表之,青绿画为纹,红锦缘,青下羣,绛韦连膺,金铜铁,长短至膝。前膺为人面二,自背连膺,缠以锦带,腰佩琼瑰,上琢蟠螭。
      晏殢雪从未见过如此眉目,将年少的俊朗与人世风尘溶进血肉,沾染上沙场之上的凛凛寒意,又作悲天悯人的血泪而下。那双眼瞳中有漠北风沙,眉宇间是天下兴亡,唇角勾出祁连万里,掌中长攥玉剑犀渠。
      “袁将军,”晏老太太一开口,大将军立马便起了身,看着少年垂着头将晏华氏扶在坐首的紫檀太师椅上坐稳,又挽起广袖给人倒茶,“这便是我们华亭晏氏的小王爷了。绥儿。”
      他将茶盏往外祖母那儿推近了半寸,回身,袖手躬腰行礼:“在下晏绥晏殢雪,年方一十六,见过袁定大将军。”
      “微臣袁朔方,年二十又三有余,参见小王爷。”
      袁定一动,身上的绢甲就沙沙作响,将晏殢雪的思绪十分轻易地牵扯去了塞外沙场,只闻得连角震天,满目落日长烟。
      “将军多礼了,”晏绥执拗地等对方先起身,才正了身子,随手拨了下落在肩头的长发与束缎,对人温和地笑了,“大人得空莅临寒舍,是吾之有幸。”
      袁朔方这才得以看清面前的少年,也才得以自此为之梦萦魂倾。
      三千青丝束冠,有一小缕落在了鬓侧,发梢轻轻勾住了纤长眼睫。柳叶般纤细的眉目柔和,其下的那双墨瞳正正直视着他,轻闪了两下,眼底铺开着笑意,有漾漾秋波,皆聚进双颊边的一对笑靥中,再落进唇角。皓齿丹唇上有小舟过莲间所沾染上的缕缕清香。
      霎时是华亭殢雪遇塞外霜寒,是江南那吹面不寒的杨柳风,并春风共度玉门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春风已度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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