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白》江城沧

4、重逢之际的大选

　　这一周应该称得上是“惊奇周”了。这是戈薇的想法。
　　想想吧，先是周二的社团活动中，一个新转来的高三女生竟击败了自己，摘走了一直戴在自己头上的“射箭女王”的桂冠；后是周三犬夜叉的宿醉，而弥勒竟没有受到批评；再是周四，一向独来独往且第一个到班的犬夜叉竟在上课时分和弥勒一同来到教室；最后是今天，学生会发通知，下周进行学生会改选，这本来没什么，但发下来的候选人名单中竟赫然写着犬夜叉的名字。
　　真是，奇怪之极。
　　戈薇扭头看看凑在一起的男生。果然，他们也在指着候选人名单议论纷纷。
　　“我靠！”钢牙把名单摔在桌子上，开始骂人，“那只小狗算什么东西啊！凭什么他也成候选人了啊！”
　　旁边有几个男生也点头附和。A君说道：“就是啊，他刚转来三个星期而已呀！”
　　B君撇嘴，“不是说他是学校投资人的儿子嘛，能有这样的待遇也是难怪了。”
　　“我呸！”钢牙啐了一口，把桌面捶得咚咚响，“我就是不选他，看他能怎么着！”
　　“行了行了！”蛮骨朝戈薇的方向呶呶嘴，直给他使眼色，“人家怎么也算是品学兼优，你有本事就和他堂堂正正地竞争，在这儿瞎嚷嚷算是什么事！”
　　同时，女生们也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每个人能投几票啊？”C子问。
　　“不知道呢，大概一票吧？”D子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
　　“啊呀，”C子露出为难的神色，“杀生丸学长也是候选人呐，我该投谁的票比较好？”
　　E子则显得兴致勃勃，“反正我支持犬夜叉！”
　　“那杀生丸学长怎么办呢？还有奈落学长！”D子也犯了愁。
　　“哎？”戈薇听见了她们的话，赶忙又低头仔细浏览了一遍手中的名单。果然，杀生丸的名字也在，还有奈落。
　　嚯，形势还真够严峻的！戈薇心里感叹。犬夜叉暂且不提，杀生丸的女生支持率一直居高不下，还有奈落更是校内的风云人物，上届学生会主席就是他。
　　不过还好。奈落竞选的是学生会主席，杀生丸竞选文艺部长，犬夜叉是宣传部长。
　　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戈薇看了看，大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她特别关注了一下犬夜叉的竞争对手，是一个叫做北村洋次的人。这个人她没有听说过，估计应该不会对犬夜叉造成威胁。
　　这样想着，她微微一笑。

　　早读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弥勒和犬夜叉出现在教室里。
　　看见犬夜叉，钢牙凑上去。那样子，就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狼。
　　“哟，犬夜叉，你可以啊，学生会竞选你也能插上一脚！”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滚开！”犬夜叉皱眉，“我对那个没兴趣！”
　　“哼，别装清高啦！”钢牙用两根手指拈起候选人名单，弹了弹，“看见没有？还宣传部长呢！要不要我先帮你宣传一下你干的好事？”
　　犬夜叉脸色一变。他刚要发火，被弥勒拦下了。他不动声色地把犬夜叉护到身后，不悦地盯住钢牙，“钢牙君，你什么意思？”
　　“啊呀，弥勒兄，”钢牙夸张地挥舞着双手，“你还真挺会‘英雄救美’啊！难怪对我们爱搭不理的犬夜叉同学能带你回家呢！”
　　“你说什么？”弥勒不禁提高了声音。
　　“难道不是吗？我看犬夜叉同学脸色不太好的样子，你们晚上都干了些什么呢？”钢牙继续不怀好意地笑着，那笑容里满是嘲弄。
　　钢牙的话如同扔下一吨重磅炸药，班里立即炸开了锅。每个同学都对这桩“绯闻”显出极大的兴趣。
　　犬夜叉薄薄的嘴唇抿得发白，双肩剧烈地抖动着，看得出他正竭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弥勒稍稍用力地握住犬夜叉的手，也沉下脸。
　　钢牙则扬着下巴，两手抱在胸前，斜视着那两个人。
　　戈薇也生气了，她睥睨地看了一眼钢牙，走到犬夜叉身边。
　　看到戈薇这样的态度，钢牙的嘴角向后缩了一下，盯着犬夜叉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就在气氛已达到剑拔弩张的程度时，蛮骨从教室后方大踏步地冲过来，一下子横在钢牙面前。
　　“钢牙，你怎么说话呐！”他手指着钢牙的鼻子，大声呵斥。
　　“我怎么啦！我说错什么啦！”钢牙也吼起来。
　　“就算你不喜欢犬夜叉，也用不着说这样伤人的话吧！”蛮骨说话的时候，一个劲地冲钢牙挤眼，示意他赶快闭嘴。
　　不料钢牙根本没发觉蛮骨的暗示，又要张口骂。蛮骨忍无可忍，上前揪住钢牙的脖领子把连踢带喊的他拽回了座位。

　　混乱暂时平息。
　　弥勒松开一直紧握着的犬夜叉的手，捏捏已经僵硬的脸部肌肉。
　　“你们没事吧？”戈薇很担心地问，看看弥勒又看看犬夜叉。
　　犬夜叉仍是苍白着脸不说话，弥勒冲她一咧嘴，摆摆手，“没事的。”他把手放在犬夜叉的肩上，笑着推着他到了座位。
　　戈薇也一起回去，身后跟了大半个班的女生。她们七嘴八舌地安慰着犬夜叉。
　　“犬夜叉，别理他，钢牙那是嫉妒！”
　　“就是的！放心吧，到时我一定投你的票！”
　　“钢牙那个家伙，说话越来越没道理了，你别放在心上！”
　　……
　　说了一会儿，见犬夜叉没什么反应，女生们便把目标转向了弥勒。
　　“弥勒，别愁眉苦脸的。我们知道你是清白的，珊瑚那边我们给你保密！”
　　“没错，我们相信你没那种嗜好！”
　　……
　　弥勒听着女生们善意的嘲弄，苦笑着耸肩，“要是我和犬夜叉真的有点什么，珊瑚非劈了我不可！”
　　然后立即有女生揶揄他：“哟，你这个花花公子，什么时候成了‘妻管严’了！”
　　“啊，早知道，我就选你当我女朋友了！”
　　说罢，弥勒和女孩子们一齐大笑起来。笑的时候，他清秀的脸显得越发俊朗。

　　教室的后边，钢牙正在和蛮骨发脾气。
　　“喂，蛮骨，你小子怎么处处维护犬夜叉啊！你还是不是我兄弟呀！”
　　对于蛮骨帮犬夜叉说话一事，钢牙非常不满。
　　蛮骨气得直跳脚，他擂了钢牙一拳，“你真傻假傻呀！看不出来我在帮你呀！”
　　“什么帮我！你不是一直在替那个臭小子说话嘛！”
　　“说你是个肌肉脑袋你还不信！你没看见戈薇的脸色呀？因为犬夜叉的事惹她生了气，看你以后还怎么追她！”
　　听了这话，钢牙懵懂地甩甩脑后梳着的马尾，“是这样吗？”
　　蛮骨翻了个白眼，“废话！为了你的将来着想，以后再遇着这事，别说话不过脑子！”
　　“好小子！”想了一会儿，钢牙捏紧了拳头，歪着嘴邪气地一笑，“你不是竞选嘛？看我不整死你的！”

　　犬夜叉的座位边，女生们都已散去，只剩了弥勒和戈薇两人。
　　这两个人，眼下正说着悄悄话。
　　“我说弥勒，你真的住在犬夜叉家啊？”
　　“的确是这样。”
　　“啊？那你们真的……？”戈薇非常震惊，差点喊起来。她发觉自己声音过高，赶忙捂住嘴，但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
　　“喂，喂！”弥勒无奈地摇头，“你觉得犬夜叉会有那种嗜好嘛？”
　　“我觉得不会。”
　　“那不完啦！我们的确是住在一起，但是绝对没有钢牙说的那种关系。”
　　“哦，那就好。”戈薇似乎放心了，但是马上，她又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和你关系这么好，都没发现你住他家。钢牙他怎么会知道？”
　　“问得好。”弥勒的笑容颇有些高深莫测，“钢牙他怎么会知道呢？”
　　接着，他便不再追究这个问题，而是凑到戈薇耳边，别有深意地压低了声音说：“喂，犬夜叉现在心情不好，你还不去跟他说点什么？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嗯嗯！”戈薇顿悟，连连点头，“多谢提醒！”
　　“没事，别忘了到时候请我客！”弥勒说着朝她挤挤眼，回了座位。
　　望着弥勒的背影，戈薇摸摸脸。该对犬夜叉说点什么好呢？她绞尽脑汁。
　　犬夜叉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摆弄着自己项链上的牙。
　　“那个，犬夜叉，有件事挺逗的。”戈薇清清嗓子，开口道。
　　“什么？”犬夜叉头也不抬，随口应着。
　　“你不知道吧，我一直是我们射箭社技术最好的，每次比赛都第一。”
　　“啊哈？”犬夜叉抬起头，皱皱鼻子，笑起来，“就你？真的假的呀！”他明显地不相信。
　　戈薇扬起脸，“当然真的！但是吧，这次的活动，有个刚转学来的高三女生把我给超了。”
　　“是吗？”犬夜叉显得很有兴趣，眼睛亮起来。
　　看到自己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戈薇很高兴，她继续说道：“是啊！那个女生可厉害了，居然全中靶心！而且，她的名字也特别有意思。”
　　“哦？叫什么？”
　　“她叫桔梗，是一种花的名字呢！”
　　听了这话，犬夜叉的脸色变了。他睁大双眼，神情古怪。那样子就像是坐在电车上，冷不防被从行李架上掉下来的箱子砸到头一样。
　　“叫什么？”他提高声音，抓住了戈薇的肩。
　　“桔梗啊。”戈薇很是困惑。有什么不对吗？
　　“哪个班的？”他尖声问。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颤抖着，语调十分怪异。
　　“高三（十）班——怎么啦？”
　　犬夜叉没有回答，他松开戈薇的肩，跳起来就要往外冲。有桌椅绊着他的脚，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但他只是把那张桌子往旁边一踹，继续跑他的。
　　到班门口时，上课铃响了，进来的老师与他撞了个满怀。
　　“喂，犬夜叉同学，你去哪啊？已经上课啦！”那个老师好容易稳住身子，莫名其妙地问。
　　但犬夜叉已经冲出教室，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奔去。只有一句“吵死了！”回荡在楼道里，久久没有停息。
　　班里，同学们都大张着嘴，呆若木鸡。

　　高三（十）班的教室里，同学们正要开始上课。
　　“同学们，我们这节课讲……”老师正说着话。忽然，一声剧响，班门猛地打开，撞到墙上。大开的门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
　　老师和同学们都呆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秒，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里，气喘吁吁。
　　“犬、犬夜叉？！”不知哪个女生喊了一句。
　　大家这才看清，那个破坏班门并把他们吓个半死的罪魁祸首正是高二（六）班的犬夜叉。
　　于是，一片哗然。
　　老师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他走下讲台，“那个，犬夜叉同学，怎么回事？现在是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犬夜叉粗暴地推到一边。
　　“你让开！——桔梗呢？桔梗在哪里！”他一边大声问着，一边环视四周。
　　同学们也都转头观望。一个长发披肩、脸蛋像樱花般漂亮的女生站起来。
　　“犬夜叉？”桔梗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她一手撑在桌面上，另一手紧紧地抓住胸口。
　　“桔梗！”犬夜叉向前倾着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神火一般灼热。
　　“犬夜叉！”看到犬夜叉作势要冲过来，桔梗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放低，“犬夜叉，先回去上课吧。下课之后，我去找你。”
　　“桔梗，”犬夜叉仍没有移开视线，目光柔和了许多，“好的，桔梗，我等你。”
　　然后，他转过身，对呆楞着的老师和同学们说了句“抱歉”便走出去。

　　犬夜叉没有回班，而是去了食堂后面的樱树林。
　　与桔梗的重逢实在太意外了，他需要点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找了棵树干最粗壮、枝叶最茂盛的樱树，坐在树下。随手点了根烟，回忆就如同那袅袅的烟雾一般，缓缓流出。
　　与桔梗的相识，是在去年。
　　那时他为了从杀生丸身边逃开，上了东京的十番高校。在那里，他遇见了桔梗。
　　桔梗是大他一届的同学，他本来从未注意过她。
　　但有一次，在学校的樱树林里，他被几个加入了暴力团的男生纠缠。当然，那种人渣，他自己是完全可以应付过来的。后来，桔梗出现了。她竟拿着弓箭，一箭射过去。箭头穿透了其中一个男生的肩膀。
　　在后来的交谈中他才知道，桔梗是射箭社的成员。那天社团活动结束路过樱树林，正巧为他解了围。
　　随后的一年中，他与桔梗相处得很愉快——确切地说，是非常快乐。
　　于他而言，桔梗就像个亲人。那种感觉，就好似羊绒棉袄，温暖而贴心，能轻易地填补他心里的缺口。所以他喜欢她，他信任他，他把他的一切都说给她听。包括他被诅咒的家族，和他心中的寂寞。
　　他和她时常坐在那一片相遇的樱树林里闲谈，望着樱树茂密的枝叶间支离破碎的天空。她那如同夜色一般柔媚的黑色眼眸望着他，让他有一种像是包裹在羊水里般的温暖。
　　桔梗对他的爱，他也是知道的。他能看到，她漆黑的眼中，爱的光点。她靠在他肩上，拿着他的手，放在阳光下细细地看。白皙得几近透明的皮肤下，有青色的蜿蜒的血管。然后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直攥到指尖发白。
　　他清楚地记得，她吻他，是在一个樱花盛开的午后。她踮起脚尖，凝视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要把他吸进去。接着，嘴唇碰上他的，又很快离开。那温暖的触感，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我爱你。她说，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你是我的，永远不可以离开。
　　他答应了。那时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到永远。尽管他清楚地知道，他不爱她，他只把她当作他的亲人。
　　但是，他终究离开了。他不想，但他别无选择。
　　她吻过他的三个月后，他走了，回到他的兄长身边。

　　下课时候，犬夜叉仍没有回班。这使得同学们都非常奇怪。
　　老师刚一出教室，弥勒就来到戈薇的桌子前。
　　“你到底跟犬夜叉说了些什么呀？他跑得那么快。”弥勒问，颇有点哭笑不得。
　　“也没什么呀！”对于犬夜叉的反常，戈薇也摸不着头脑，“只说我在射箭社遇到桔梗的事了嘛。”
　　“桔梗？那是谁？”
　　“和我一个社团的前辈。”
　　正说着，桔梗却来了。她来到高二（六）班门口，往里看了看，没发现犬夜叉的身影。于是她叫住戈薇，“你好。”
　　“啊，桔梗前辈。”戈薇应着，心想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找犬夜叉。”桔梗说。
　　“哦，他啊，他一上课就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桔梗低头稍稍思索了一下，又问道：“那么，学校里有樱树林吗？”
　　“有哇，食堂后面就是。”
　　“多谢你。”桔梗向戈薇鞠躬之后就走了。
　　“她就是桔梗？”等戈薇回到座位后，弥勒问。
　　戈薇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摆在桌子上。
　　“怎么好像没见过她？像她这样的美人，我没可能会忘记啊。”弥勒说，他一向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
　　“你少来了！”戈薇白了他一眼，“人家是这一周刚转来的！”
　　“哦？”弥勒挑眉，“她刚刚叫你出去干什么？”
　　“她要找犬夜叉。”说这话的时候，戈薇有点忧心仲仲，“而且犬夜叉也是听到她的名字之后才出去的。”
　　弥勒很理解地拍拍她的肩。他知道戈薇在为多出一个情敌而担心。
　　这两个人一先一后转来这个学校，说到底有点不对劲。弥勒心里想。

　　刚一进树林，桔梗就看到了犬夜叉。那红色的和服和银色的长发在一片翠绿中非常显眼。
　　她走过去。
　　犬夜叉正在树下沉思，手里夹着烟，眼望着螺旋上升的淡紫色烟雾，丝毫没有注意到脚步声。他的脚边有一堆燃尽的烟头。
　　还是没有变呢，一想事情就爱抽烟。桔梗看着这个熟悉到心痛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那红衣、那银发、那金眸，都没有变。甚至连那缭绕在他身旁的寂寞也是一如既往。
　　“犬夜叉。”她忍住要涌出的眼泪，轻轻地唤道。
　　犬夜叉身子一颤，烟掉在了地上。他飞快地抬头，“桔梗！”
　　桔梗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新月，却被泪水淹没了笑意，“犬夜叉，你果然在这里。”
　　“……”犬夜叉下意识地看看四周的樱树，没有说话。
　　桔梗走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一股专属于犬夜叉的、混合了烟草味道的气息向她袭来。她一阵晕眩，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倏地燃起一把烈火，似要烧得她体无完肤。她无力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犬夜叉、犬夜叉……”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不间断地念着，仿佛若不这样做，她脆弱的神经便无法维系。
　　“桔梗，”犬夜叉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想点燃却在指间揉得粉碎，“桔梗，对不起。”
　　“对不起？”桔梗的心蓦地缩紧，她颤抖着去抓犬夜叉的手，“就只有这样了吗？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她死死地掐着犬夜叉的手背，把她那玉葱般的指甲也掐断了两根。
　　血流出来，染红了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犬夜叉瑟缩了一下，没有反抗。他注视着桔梗的眼中，有着深深的哀伤。
　　“桔梗，对不起。”犬夜叉重复着这句话。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我那么爱你！”她的眼泪流下，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撕扯着他手上的肌肤，直到那里一片血肉模糊。她哭着搂上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犬夜叉只是无言地抱着她，任手上的鲜血流在地上，染红翠绿的草地。
　　哭了一会儿，桔梗把手放到犬夜叉的颈上。她能感到，有脉搏在一下下地撞击着她的手指。她闭上眼，用力地按下去。
　　“犬夜叉，我好想杀了你。”她轻声说道，腮边又滚下一串泪水，“和我一起死吧。”
　　犬夜叉抓住了她的手。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他手背上受伤的肌腱，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艰难地呼吸着，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对……不……起，我……不能……死……”没错，他不能死。纵然他亏欠了桔梗。他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什么？”这句话犹如万吨冰块压下来，让桔梗的心一下子凉透了。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掐住犬夜叉脖子的手。
　　果然，已经没希望了么？桔梗觉得自己的心像个装满水的碗，猛地一下被倒得空空。他最终背叛我了，他最终抛弃我了！
　　这样想着，桔梗的心里竟然平静了。她望向犬夜叉的眼眸。清澈的金色中，隐隐有一种异样的光彩在闪动。她知道，在他的心中，必有一个他真正珍惜、真正爱的人存在。只是那个人是谁，她永远不可能知道。
　　“我明白了。”桔梗说，惨然一笑。
　　看到这个笑容，犬夜叉愣了，“桔梗，你……”他手抚上桔梗的脸颊。
　　但是桔梗一着痕迹地躲开，“我们之间，结束了。”
　　“……是。”
　　深吸一口气，桔梗甩甩头，“其实，我正在和其他人交往。”
　　“谁？”一瞬间，犬夜叉还是感到头晕目眩。
　　“这我不能说。不过，他是这个学校的。”
　　犬夜叉一怔，“哦……那，恭喜你了。——不过，你是怎样找到我的？”
　　话题转得促不及防，桔梗一时有点难以回答，“啊……这，我爸爸是警察，你忘了吗？”她生硬地笑笑，“我是拜托爸爸查到你回了那须。”
　　“这样啊……”犬夜叉点点头，但他的眼中，仍存在着疑虑。
　　桔梗移开了她的目光。
　　于是，犬夜叉心里便明白，一个不知将他引向何方的事件，已悄悄地开始了。

　　又过了一节课，犬夜叉仍没有出现。就在这时，弥勒的手机响了。
　　他掀起手机的盖子，看来电显示。那是个没见过的号码。他想了想，还是按下接听键。
　　电话里，冥加的声音传来。
　　“喂，弥勒吗？事情有点不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乱。
　　“哦？什么事？”
　　冥加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压低了声音问：“犬夜叉少爷不在你旁边吧？”
　　“不，没在。怎么了？”弥勒有些不耐烦。他把手机换到左手，看了一眼戴在右手腕上的手表。还有七分钟上课。
　　“你昨天不是在犬夜叉少爷的卧室里发现一只蜘蛛嘛，今天下午家里又发现一条蛇。”
　　“什么？”弥勒很吃惊，“在哪里发现的？”
　　“地下室里。”
　　几秒钟的沉默，弥勒在脑子里回想着冥加曾告诉自己的地下室的构成——宴会厅、祷告室、藏书室、工具房、杂物间和酒窖。
　　他想了一下，试探地问：“是不是在酒窖里发现的？”
　　弥勒说话的时候看了下周围，同学们都在干自己的事。但他还是放低声音。
　　“不是，在祷告室里。”
　　“嗯？在哪儿？”
　　“祷告室。”冥加加重语气，重复道，“那条蛇已经死了，就挂在十字架上。”
　　渎神的行为。弥勒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那么，那条蛇是自己爬上去的？”
　　“这就不知道了。发现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唔。”弥勒发出一个没有意义的单音。
　　“你想到什么了吗？”
　　“不，还没有。黑寡妇的事有线索了吗？”
　　“没查到。家里人都没去过美国。不过……”冥加没把话说完，停下了。
　　“不过什么？”
　　“哦，估计和这事没关系。只是老爷在十几年前曾在美国呆了一阵子。”
　　“哦。或许没关系吧。”
　　“对了，你今天还住我们家里吧。”
　　“可以。”
　　说完这句，弥勒又看看表，“快上课了，以后再联系吧。”他不等冥加的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
　　怪事连篇。他想。
　　一回头，却发现戈薇正在他的桌子前，托着下巴，很好奇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弥勒问，摸摸自己的脸，“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脸没问题。和谁聊电话呢？又是酒窖又是黑寡妇的。”显然，她不知道“黑寡妇”是什么东西。
　　“哦，没什么，随便聊聊。”他敷衍道。
　　戈薇虽然和自己关系很好，也很喜欢犬夜叉，但现在告诉她这些事，还为时过早。同样的道理，他对珊瑚也守口如瓶。
　　弥勒刚想把手机装回口袋，准备收拾一下桌上凌乱的学习用品，恼人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他以为又是冥加打来的。都说了快上课了！他有些不快，也没看来电显示就接起电话：
　　“我都说了，已经快上……”
　　他的牢骚刚发到一半，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弥勒，是我。”
　　弥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犬夜叉？”
　　“是我。弥勒，你能来一下吗？”
　　“什么？可是，已经快上课了呀！”
　　“过来一下，拜托。”犬夜叉很固执地重复着。
　　弥勒这才听出，犬夜叉的声音闷闷的，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像刚刚哭过。
　　他着了慌，“好好，我这就过去。你在什么地方？……喂？喂！”
　　但是那边已经收了线，只有单调的嘟嘟声机械地响。
　　“该死！怎么搞的！”弥勒泄气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就要走。
　　“喂，你去哪儿啊？犬夜叉怎么啦？”戈薇已听到他们的对话，因此拉住弥勒的袖子急急地问。
　　“没事。我出去一下，回来再说。”弥勒撂下这句话之后，跑得没了踪影。
　　“什么嘛！”戈薇愣愣地望着弥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这么反常！”

　　弥勒火急火燎地冲出教学楼，两步跃下台阶，站在了操场外围的甬道上。
　　“在哪儿呢？他到底在哪儿呢？”他边自言自语边东张西望。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那个红色的身影，他头上沁出了汗珠。
　　想想看，这种情况下，犬夜叉最有可能去什么地方？他闭上眼睛开始思索，脑中像播放幻灯片一样浮现出学校的各个角落。
　　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草地、樱树林……
　　樱树林？弥勒眼前一亮，一定是那里没错！他还记得，上次犬夜叉和杀生丸发生冲突之后，自己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拿定注意，弥勒轻松了不少。他在心里确定了最快路线，拨脚向操场跑去。
　　操场上，人声鼎沸。高三年级的六班和八班正利用体育课时间进行着一场篮球比赛。六班的白夜刚进了一个三分球，引得女生们一阵欢呼。
　　那些弥勒都无暇顾及，他只快步地走自己的路。
　　在操场边缘的看台下，他看到两个人。开始他并未理会，当他走到那两个人身边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差点栽一跟头。
　　的确，对于一个一般人来说，这场面是够有震撼力的。
　　紧靠着看台下矮墙的是杀生丸。另有一个人贴在他身上，压制着他的双手，激烈地吻着他的唇。那个人身着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着大片锁骨，海藻一般的黑色长发披散着。
　　那无疑是——奈落。
　　弥勒尴尬地停住步子，考虑是不是绕道而行。这时奈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放开杀生丸被吻得鲜艳欲滴的唇，回过头来。
　　见是弥勒，奈落笑了，“哦，是你啊。”
　　他有一张很漂亮的脸孔，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邪气，因而他的笑也只能用“邪魅”来形容了。
　　“呃，您好，奈落学长。”弥勒干咳一声，不得不打招呼。他瞟了一眼杀生丸，后者面无表情地别开头。
　　“你这么急，是去哪里啊？”奈落问。但不知怎的，总给人一种明知故问的感觉。
　　弥勒吞了口口水，力持镇静，“奈落学长，这似乎不关您的事吧？”
　　他忍不住又上下打量了奈落一番。他穿戴着黑色紧身的皮裤和豹纹的腰带，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两个，透过衬衫的下摆可以看到结实的小腹。他紫色的眼睛半眯着，闪着妖冶的光。
　　真是，一个男人竟可以妖艳到这个地步。弥勒心里叹道。
　　“哦？”奈落的笑意更加深了，“的确不关我的事。不过，你若是找犬夜叉的话，请帮我转告他，学生会宣传部长一职，非他莫属。”
　　“什么？不是还没开始竞选吗？您怎么……”
　　“呵，你只要把我的话送到就可以了。”
　　“好的。那么，我走了，您继续。”
　　说完，弥勒头也不回地向食堂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真是没想到，杀生丸竟会和奈落在一起。”
　　他并不排斥男性间的恋情，只是在他看来，杀生丸和奈落两个人，就像白玫瑰和罂粟花，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还没等弥勒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樱树林就已在眼前了。他刚一踏进树林，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烟草香味。
　　“哎？会是犬夜叉吗？”他皱皱鼻子，顺烟味寻过去。
　　走了不多远，便看到了犬夜叉。
　　他正失神般地靠在树下，左手搭拉着，满是鲜血，已干涸成了深棕色，右手搁在支起的膝盖上，指间夹了一支烟，看样子很久没有吸一口，烟灰已攒了长长的一截。
　　“喂，犬夜叉，出什么事了？”看到犬夜叉左手上的血，弥勒吓了一跳，赶紧奔过去。
　　“弥勒。”犬夜叉应了一句，徐徐抬起眼睫，却是没动。
　　“到底怎么了？你的手？”弥勒尽管心里很焦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左手，看到那上面已是血肉模糊。
　　犬夜叉看了一眼，无所谓地笑笑，“这点小伤，舔舔就好了！”他动动手指，弹掉烟灰。
　　“什么舔舔就好！”弥勒劈手夺下犬夜叉右手上的烟，扔在地下，几脚碾灭，一把拉起他，“你以为你是妖怪啊？快点跟我走！”
　　“干嘛去啊！”犬夜叉勉强站起，身子晃了晃，又想往下坐。
　　弥勒眼明手快地搂过他的腰，有点无奈，“你说干嘛去？当然是去给你包扎伤口了！”说罢，连拉带拽地带着他向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设在图书馆里。从那里出来，已快中午了。
　　校医睡骨看起来很慈祥，总是口角含笑。他很细心地用纱布在犬夜叉受伤的左手上绕两周，又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犬夜叉也还算配合，虽然很疼但他只是咬着牙忍耐。只是在睡骨医生问他是怎么伤成这样的时候，火大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还瞪了医生好几眼。
　　睡骨医生不仅没有生气，还笑着叮嘱：“一星期内不要动水，小心伤口感染。”
　　最后是弥勒代犬夜叉道了谢。
　　现在，两人正并肩走在图书馆和主办公楼之间的林荫小路上。由于还没有下课，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两个清洁工远远地擦洗着办公楼的窗户。
　　弥勒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转头看看犬夜叉。而犬夜叉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低头望着脚下干净的方砖。
　　沉默地走了一阵，还是弥勒先开口。
　　“要不要送你回家去休息？”
　　“没事。”
　　“那……”弥勒瞟了一眼犬夜叉裹着绷带的左手，犹豫地问，“怎么弄的？”
　　犬夜叉猛地顿住脚步，后背绷得笔直，然后又迈开腿，“哦，没什么。是……是桔梗。”
　　“哦。那……她是……”
　　“她是我女朋友……从前的……”
　　“从前的……”弥勒默念着这个形容词，不知它代表了什么。
　　“哈！没什么大不了的啦！不过是分手了而已！”犬夜叉看似潇洒地一甩头发，笑出声来。只是这笑容仅仅停留在嘴边，没有传到眼里。
　　弥勒看着犬夜叉低垂的眼角，忽然很想抱住他。但他只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犬夜叉，你有话要对我说吧。”
　　“什么？”
　　“你叫我逃了课跟你出来，总不会是拉着我来散步的，对吗？你一定有话要对我说吧。”
　　犬夜叉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就闭上眼睛。他用力做了几次深呼吸，肩膀的抖动才渐渐平息下来。他静静地睁开眼，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弥勒的双眼。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
　　“……走吧，我们到树林里去。”
　　弥勒看着他别扭的样子，不禁莞尔，“好的，走。”
　　往那边走的时候，犬夜叉大致地讲了他与桔梗的相识、相处、分离和重逢的的经过。他语调平板，听不出情绪。当提到他手上的伤时，他只避重就轻地说了句“她很难过，就抓了我的手。”
　　弥勒知道事实肯定远不止如此，但他也不说破，只安静地听。
　　等他们进到树林，犬夜叉正要开始讲桔梗有了新的交往对象的事。
　　同犬夜叉一样，弥勒对此事也是颇为在意，尽管他们在意的方向可能不尽相同。
　　他打断了他的叙述，“犬夜叉，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吗？”
　　被打断话的犬夜叉有点不明所以，“怎么？”
　　“桔梗说她在这个学校有了新的交往对象，她说得是实话吗？”
　　“应该……是吧。”犬夜叉像是很痛苦地手扶住额角。
　　弥勒却摇头，“据我所知，只要不是特别随便的女人，都应该没可能会在新转到一个新学校才三天就交新男朋友。你觉得桔梗会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不！她不是！”犬夜叉跳起来很激动地反驳，但马上又泄了气似地坐回去，“不过，也许……她对我失望了。”
　　他掏出烟盒，刚要抽出烟，被弥勒按住了手。
　　“行了，你已经抽得够多了。”他扫了一眼不远处草地上那一堆白白的烟头。
　　直到犬夜叉乖乖地把烟盒放回口袋，弥勒才又说道：
　　“我也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他伸出两根手指，“要么，她是在骗你，其实他根本没和别人交往。”
　　犬夜叉的脸色阴阳不定，他的手刚想去摸装烟的口袋，又缩回来，从地上捡了一片枯黄的树叶，揪下叶梗，神经质地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那……第二种可能呢？”
　　“这第二种嘛，就是这个交往对象她以前就认识。”
　　“……”犬夜叉手上的动作一紧，叶梗断了，“你是说，桔梗在与我交往的同时也在和别人交往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桔梗就不会责备你的离开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这你只能问桔梗了。”
　　犬夜叉怔怔地看着弥勒，用指甲把已断掉的叶梗掐出一个个小伤口，透明的汁液把他的指甲染得黄黄的。
　　“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有些事情、有些事情她根本不应该知道。”
　　他艰涩地开口，不知是说给弥勒听还是自言自语。
　　“比如什么事？”弥勒忍不住插嘴问。
　　“比如，她不应该能找到我的。”
　　“哦？她不该吗？”
　　“是的，她不应该。她说是拜托她当警察的爸爸查到我的下落。但是，这根本不可能。”
　　“为什么？警察局不是应该有记录吗？”
　　“按理说是有，但是……”犬夜叉犹豫了一下，“但是，冥加已经消除了痕迹的。她不可能查得到。”
　　“哈……”弥勒撅了根树枝，在草地上划了一个“犬”字，又很快用脚尖涂掉，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犬夜叉，这次的学生会竞选，宣传部长你当定了。”
　　犬夜叉不悦地皱眉，“怎么你也这么说！都说了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弥勒两手一摊，“这可不是我说的。”
　　“那是哪个混蛋说的？”
　　“奈落。”
　　“那是什么人？”
　　“他是上届的学生会主席，不过这次很有可能连任。”
　　“切！”犬夜叉不屑一撇嘴，踢了一脚旁边的落叶，“管他是主席还是什么！他说让我当我就当啊？”
　　弥勒笑了，“反正他说让我把话转给你。”
　　“嗯？他什么时候让你转的？你认识他啊？”
　　“是啊。刚才我路过操场的时候他说的。”看到犬夜叉狐疑的目光，又补充一句，“他是文学社的社长，所以我认识他。”
　　“哦。”犬夜叉又捡了一片落叶，放在手里轻轻地碾，干枯的碎片落在他的和服上。忽然他手里的动作一滞，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住弥勒，“你说，桔梗的交往对象会不会是杀生丸呢？”
　　“为什么这么说？”
　　“不为什么。但若是把桔梗知道我的下落和你说的第二种可能合起来想……”
　　“是啊，说不定有关系。”弥勒摸摸下巴，用树枝扒拉树根处的蚂蚁窝，不置可否。
　　“那真的是杀生丸？”
　　“不可能。”弥勒瞥了一眼犬夜叉藏在树阴中的脸，很快反驳道。
　　“为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阴影里的犬夜叉，睫毛的末梢竟呈现出一派璀璨的银色。
　　弥勒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刚才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一幕说出口，只是耸耸肩，“我只是这样觉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