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如果》语人蕉

2、小时候之困境

　　八月上旬，天气异常闷热，路边的家狗伸长着舌头哈哈喘气，哈喇子沿路蜿蜒。

　　这个S市边上的小县城，仿佛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火炉，太阳一下山，邻里邻外的人都忙着往自家家门前泼凉水降温，为晚上乘凉做准备。

　　六点光景的时候，老陆家的小孙子陆建洲背着书包一边撒丫子跑，一边冲里大声嚷嚷:“妈……妈……”。这破锣嗓子震得隔壁耳背的张老太爷一把从竹榻上弹起来。

　　李婉珍听到叫嚷声，拿着锅铲火急火燎地从厨房冲出来，双手叉腰大骂：“你个讨债鬼，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待儿子走近，她才看清陆建洲脸上手上甚至衣服上没一处干净，像是去泥塘里滚过一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兔崽子，又去哪野了？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存心让我忙不过来是不是！”说着单手操起脚边的扫帚就往他身上招呼。

　　陆建洲“哎呦”一声，没命的跑，像条泥鳅似的满院子闪躲，“妈，你先听我说……阿嬷，快出来，你媳妇打你孙子了！”杀猪般的叫声徘徊在老旧四合院的上空。

　　李婉珍一听他还敢搬救兵，更是不悦，把锅铲一扔，用空余的手捉住陆建洲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一顿好打，“叫你脚不着家，这一家老小没个让人省心，我就活该劳碌命伺候你们！”虽是坚坚实实地打屁股上，可她疼儿子是远近出了名的，哪会真下狠力。她不过是想做做样子给邻里邻外看，她李婉珍会管教儿子，今后谁要是还说她偏袒自家儿子而虐待侄女的闲话，今儿就是铁铮铮的证据。她李婉珍就算厚此薄彼也要做到让人挑不出刺来。

　　在屋里编竹席的陆奶奶程珠莲听到孙子的哭声心疼得立马丢下手边的活跑出来，夺过李婉珍手里的扫帚扔到地上，也不管陆建洲脏不脏，把他护在怀里埋怨媳妇：“你还真下得了手，他还小，你不会好好教！”说完，心肝宝贝的叫着帮他揉屁股。

　　“妈，这孩子不打不行，一天到晚让人追着屁股后面跑，不然崩想要穿他身上的行头还有衣服样！”

　　程珠莲还想说什么，眼一瞥，瞧见陆丹青唯唯诺诺地走进来，全身上下也都是泥巴，一下子脸就拉的老长，眉头紧皱，枯黄苍老的脸上皮褶子尽显。她放下陆建洲就要去拽丹青，吓得她连连后退，两只乌黑的小手攀着门框，连指甲里都沾满污泥，一双上挑的凤眼里满是惊恐。

　　“死丫头，还敢躲，你给我死过来！”程珠莲怒吼，中气十足，俨然不像一个年逾七十的老人。

　　李婉珍见状，冷哼一声，幸灾乐祸地把儿子带到院角的井边要给他清洗。陆建洲刚吃了自家老妈一顿竹笋排骨，心中愤恨无限。见着陆丹青，那叫一个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挣开李婉珍，跑到程珠莲跟前，趾高气扬地告状：“阿嬷，陆丹青偷偷拿钱去街角的小卖部买棒冰，刚好被我撞见。她做贼心虚就把我推进张小宝家后院的烂塘里。”

　　“我没有……”陆丹青不敢大声反驳，低着头轻声呓语。她没有偷钱，她没有推陆建洲下去，是他蛮横地抢她的棒冰，一不小心自己掉进泥塘里的。她去拉他的时候，他还坏心眼地把她也一起给扯了下去。但是这些话给她十个胆也不敢说出口，从她记事起，阿嬷的眼里只有陆建洲，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家里，除了爷爷，没人真心疼爱她，关心她。

　　彼时的陆丹青虽小，但也清楚自己不讨程珠莲喜欢，可她并不知道是何缘故。后来她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程珠莲根生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在作祟。

　　程珠莲一听居然是陆丹青把自己的宝贝孙子搞成这样，眼里的怒气足以把丹青灼烧得体无完肤，“你给我站那不准动！”她左看看，右瞅瞅，想找刚才被自己丢掉的扫帚。而陆丹青只想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可她竟然没有半分力气挪动脚步，眼泪在眼眶里积聚，不敢落下一滴，唯恐她们再骂她眼泪不值钱。只知道哭。

　　李婉珍又借机插缝，“哟，这还得了，小小年纪心思坏成这样！妈，你可得好好教教她，免得以后二弟跟弟媳回来还得埋怨我们没把他们的女儿教好。”

　　“阿嬷，扫帚在这里，你就用这个狠狠抽她！”陆建洲赶紧捡起扫帚横在程珠莲跟前，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谁敢！”正好老爷子陆福仁开门进来，喝止了程珠莲的进一步动作。

　　陆丹青一把扑进他的怀里，竭力忍着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稀里哗啦地往外流，一下子浸湿了他的前胸。

　　陆福仁轻拍她的背，轻声细语地安抚。陆丹青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把满腔委屈咽进肚子，伏在他的肩头不由自主地抽泣。“好了，囡囡，再哭就不漂亮了！”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箱，把她抱起来往里走。

　　李婉珍哪肯罢休，自己儿子吃了亏她定是要讨回来的。“爸，建洲可是你的孙子，你孙女都把你孙子推下泥塘了，你还不管！保不准下次我们建洲还有没有命回来！”

　　程珠莲也急了，想到自己的宝贝孙子差点出事，心尖就疼，“我说老头子，今儿个你还包庇这死丫头，我跟你没完！”

　　“都给我住嘴！”陆福仁暴喝，吓得陆丹青低着头埋进他的脖子里。“囡囡，听爷爷话，先进屋洗洗。”陆丹青脸上的泪痕未褪，红着眼睛快步躲进屋里。虽然她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只要是爷爷说的话她都听，这个家她只依赖爷爷。

　　看丹青进屋后，陆福仁转身，骤然夺过程珠莲手上的扫帚往陆建洲身上抽，程珠莲拦也拦不住，一个劲地劝他手下留情。李婉珍不敢拦，只得上去护住儿子，也实在地挨了好几下。

　　“哼！！”他把扫帚甩出老远，脸上还是暴怒过后留下的猪肝色。

　　陆建洲此时已不敢大声嚎哭，瘪着嘴巴紧紧地抱着李婉珍的腰，不敢抬头。一旁的程珠莲束手无策地看着宝贝孙子挨打，眼眶一下子红了，冲过去就要跟陆福仁理论，他不客气地甩开她的手，怒叱道：“你这老太婆不讲理，丹青也是你的孙女，你问也不问她就要打。我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陆建洲这小西斯不学好，恶人先告状不说，还胡话连天。是他偷了钱去买水枪，又抢丹青的棒冰，掉进塘里也是他咎由自取。小宝他爸收摊回来刚好看见，就向我说了。还有，丹青的棒冰钱是我给的，我下午是去给前头的老陈理发，不然也不会独留丹青受你们欺负。”说完，扭身进屋，走了几步又回头，“这小子就是欠教训，你们再这样宠下去，他就更无法无天！”他狠狠瞪了陆建洲一眼，这才进屋。

　　程金莲本欲再次发作，一听他所讲，跟了几步又停下，不知道说什么好。转身瞟了一脸讪笑的李婉珍也进了屋，留下他们母子俩大眼瞪小眼。

　　晚上，陆福仁安顿丹青上床睡觉，先给她赶了蚊子，然后放下帐子又去点蚊香。陆丹青从蚊帐里把小脑袋钻出来，瓮声瓮气地问：“阿爷，我爸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他们是不是就像建洲哥哥说得那样不要我了哇？！”

　　陆福仁蹲着的背脊一滞，他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床边拥着她，“怎么会，别听建洲胡说！阿爷保证，等你明年上小学，你爸妈就会来接你回家，他们还会给你买新的文具，好看的衣服，把咱们家的小公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陆丹青觉得这样听着就很开心，忍不住“咯咯咯咯”的傻笑，她有点期盼起明年的到来，那样她就可以不受陆建洲的欺负，婶婶的奚落，还有奶奶的白眼。可是她又舍不得离开爷爷。“阿爷，那你会跟我一起回家吗？”

　　“会，阿爷会一直陪在小丹青身边的！不过，现在你该睡了，不然明天起不来就不能跟阿爷出去剪头发赚钱了。”

　　随即，陆丹青一骨碌地从他大腿上爬下来，直平平的在床上躺好。陆福仁见她闭上眼睛，又重新检查了下蚊帐中是否有蚊子，离去前，看着她天真无邪傻笑着的睡容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其实陆丹青并没有睡着，她只是想让爷爷安心才装睡的。等了一会儿，听没人再进来，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站在凳子上踮起脚仰头看外面的漫天繁星。她的心里有了些期许，真好，她的爸爸妈妈就要回来接她了，她幻想以后自己会有很多很多洋娃娃，好多好多衣服，不用再穿陆建洲穿过的，也不用再跟陆建洲抢东西吃。这样想着她不禁嗤嗤地笑出了声。

　　在这个蚊子丛生，燥热难耐的夏夜，一个五岁的女孩面对繁星点点的夜空，寄托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