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底洞》尽千帆

4、说谎精

　　小时候经常有人问她为什么从来不过生日，为什么也不肯收他们送的生日礼物。
　　嘉景编造过各种各样的谎言，而那些富含了各种台剧韩剧港剧国产剧精华的谎话终于在她初中的最后一年得到了统一与完善，成了一个闻着伤心见者落泪的悲惨故事。
　　故事大体上就是说，嘉景的妈妈在生嘉景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嘉景的爸爸是黄药师一般的专情男子，他恨自己女儿只恨她的生日已经是伟大，她又能奢望什么呢……
　　是的，李嘉景从小就是个说谎精。

　　沈致枚几乎是半跪在地上去看护士给嘉景拆绷带。
　　就算有准备，待看到大片的红色的光滑的肌肤露出来，她还是禁不住捂住了嘴巴。
　　嘉景没有说话，斜斜地看了沈致枚一眼，然后就举起镜子照。
　　有大颗的眼泪从沈致枚的眼角滑落下来，还来不及去擦，就听见旁边的护士尖锐的叫声：“沈大夫！”她猝然地抬头，那面镜子在下一秒就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的额头。
　　嘉景推开护士，踉踉跄跄地走到沈致枚的面前，粗鲁地把她像木偶一样提起来：“沈大夫！你就是存心想毁了我这一辈子是不是！”
　　血从额头上哗地流下来，滴落到白大褂上，沈致枚呆呆地看着嘉景脖子上大片大片的狰狞的疤痕，就真的像木偶一样，无声无息。
　　“你……。”嘉景缓缓地松开手，脸色苍白地把视线越过沈致枚的肩膀。
　　赵卓志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不知道看了多久。
　　嘉景咬了咬嘴唇，浑身颤抖：“你来了。”
　　“李嘉景，你自己命不好，别整天折腾别人。”赵卓志走过来，把饭煲放在桌子上之后就势把嘉景按在了床上。
　　他没有和沈致枚说一句话，他把沈致枚当透明人，可是她感觉到了自他手上传过来的毫无章法的抖，嘉景转过身，一只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小腹，拼命地忍住眼泪。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见高跟鞋“哒哒哒”渐远的声响。

　　“你给我起来。”赵卓志过来拉她。
　　“我不……”嘉景蒙住头，拼命地扯住被子：“我肚子疼，我不想跟你闹……”
　　结果还是被从床上拉起来。
　　一缕头发被咬在了嘴里，嘉景抬起眼睛，仰望着。
　　“你又发什么疯。”他仿佛是叹了口气。
　　她咬住头发,不做声。
　　赵卓志抓起旁边的饭煲，他给她倒了一碗也不知道什么汤然后举到她面前：“喝了，你给我全喝了。”
　　她依然紧闭着嘴，他举着碗，良久仿佛失去了耐心一般，涅着她的嘴巴就往里灌。
　　汤是滚烫的，顺着她的舌头滑下去，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9个月以前，他把她捆在椅子上，也是这样捏着她的脸给她灌同样苦涩的东西，然后她的孩子就死了，他们的孩子就死了。
　　终于完成了任务一样，他放下碗然后站起来围着病房踱来踱去。
　　“嘉景。”他叫了她一声，却久久的没有下文。
　　她捧着受伤的满是红色的狰狞的疤的脖子，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嗯。”
　　“你别说话。”他打断她，背对着她，她隐约看见他的手背泛起了青筋，于是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嘉景。”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静静地等着他说话。或许他会说“不如我们重新开始”，或许他会说“我爱她。”……无论哪一种都让她难受。
　　“你能不能别发疯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舌头被刚才的汤烫的早就没了知觉，抬都抬不动。
　　“嘉景，我不喜欢你这……”
　　“我知道。”听得多了，就不会像前几次那样流眼泪。
　　“你放过我……也……也放过你阿姨吧……”
　　“不。”她抬起头，声嘶力竭：“我怎么了，她欠我的，你去问她，问她是不是欠我的！”

　　我恨她，我恨她让我认识你让我嫁给你……我恨她毁了你毁了我……

　　2005年，她像个傻子一样被沈致枚拉着手去躺上一张很软很软的沙发。
　　她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跟别人说过话了，可是见到他，她突然就想笑……他长得和某个人一模一样，完完全全，一摸一样。
　　他走过来，低下头轻抚她的额头，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几乎立刻就要睡着了，他说：“嘉景，闭上眼睛。”
　　嘉景，多么亲切。
　　他给了她很长很长的一个梦，让她流了很多很多眼泪，醒过来却什么都忘了。
　　看着他的手握着笔唰唰唰地给她开药，她的脸都红了。
　　再回去的路上她反握住沈致枚的手：“你怎么不早带我来看他。”
　　那大概是她长久以来说的第一句话，沈致枚激动地立刻拨了电话给她的爸爸。 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一个人的脸一个人的手，她对着电话说：“爸爸，阿姨带我看心理医生了，爸爸，我嫁给他好不好。”
　　他抚着她的额头对她说：“嘉景，我不喜欢你。”
　　她闭眼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后来他们就真的结婚了。
　　她本以为婚礼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她每隔两小时换一件漂亮的礼服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穿梭，她挎着她的新郎官喝一杯又一杯的酒。
　　……要不是后来脚跟被高跟鞋磨破了，醉醺醺的她怎么可能意识到左边的人突然不见了。
　　她从装反得猫眼里窥见两个衣衫不整的纠缠在一起的人。
　　她提着玻璃片走过去的时候，却看见他翻了个身说喃喃地叫了一声：“嘉景啊……”
　　就这两个字，她的手瞬间就无力了，玻璃片再也扎不下去。
　　沈致枚蜷缩在屋子的一角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她只觉得头痛，玻璃碎片在手心里攥着，紧紧地，怎么用力也戳不破掌心混乱的感情线。
　　然后她不知道怎么了就叫了一声：“妈妈，你快回去休息休息吧，看把你累的。”她自己都想抽自己耳光。
　　沈致枚的脸瞬间就白的和墙纸一样，她离开的背影还是一瘸一拐的……可笑。
　　她脱光了自己的衣服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守着她亲爱的丈夫，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过来。
　　他闭着眼睛反手搂住她：“几点了。”
　　“不知道。”
　　她看见他充满疑惑的眼神，她捂住他的嘴巴，造作地颤抖地嗔怪他：“你怎么睡了那么久……”
　　他的脸色突然冷掉了，然后他站起来，穿衣。
　　她也站起来，穿衣：“老公，晚上吃什么呀，我都饿了……累了一天了，刚才又……”
　　是的，李嘉景从小就是个说谎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