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菌丝方程式 当概率密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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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军训结束之后，林莳和鹿一鸣真正步入到了大学生活，自军训晕倒那次之后，林莳没再见过鹿一鸣，连路上的偶遇都没有，鹿一鸣这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虽然加了联系方式，但是谁都没有联系谁，就好像联系人里面根本没有这个好友一样。
炎热的夏日早已经过去，秋日的阳光像融化的枫糖浆，慢悠悠地在阶梯教室的木质窗台上流淌，汇聚到讲台上，成为一汪金色的泉水。讲台上白发教授用粉笔写下"Epiphany"这个单词，石膏灰的粉末簌簌落在墨绿色绒布上，就好像夏日的草地忽然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兔绒。林莳缩在倒数第三排的座位里，一边听课一边想：小舒今天没来，也不知道今天这个教授会不会点名，希望不要点吧，不然我还得冒充她，被识破了可就麻烦了。
"文学意义上的顿悟时刻，往往诞生于……"教授的声音忽然被后排座椅的轻响打断。林莳闻见空气里浮起雪松混着薄荷的气息，余光瞥见有人在她斜后方的空位落座。深蓝色卫衣的衣袖擦过她散落在椅背上的长发，像海潮漫过沉睡的礁石。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学笔记的烫金页脚。自从军训时的医务室事件后，某些隐秘的涟漪正在胸腔里缓慢发酵。此刻后背被注视的灼烧感如此熟悉，仿佛回到了那个消毒水味道的午后，混沌中看见有人逆光站在床尾，后颈隐约浮现枫叶状的淡色胎记。
"同学，能借支笔吗？"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莳猛地回头，正撞进鹿一鸣盛着碎光的眼眸。他面前的《偏微分方程》摊开在《神曲》插画本上，钢笔停在但丁凝视贝雅特丽齐的那页插图。
“是他，漂亮哥哥，原来他也上这个教授的课，可是之前怎么没有见到他呢？”林莳想得正出神，鹿一鸣轻笑一声，重复道：“林同学，能借支笔吗？”林莳这才回过神，慌乱中抽出笔袋里的孔雀蓝钢笔，笔帽镶嵌的月光石在流转的光线里泛起涟漪。
"谢谢。"他接过笔时小指不自然地蜷起，这个转笔前的预备动作让林莳心脏骤停——记忆深处有一个小男孩也总是这样别扭地握着蜡笔，在儿童医院的玻璃窗上画漫天纸鹤昭示自己不屈服于命运的坚强。
教授开始讲解《都柏林人》的瘫痪意象时，窗外忽然下起太阳雨。水珠在玻璃上织出水晶帘幕，鹿一鸣的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游走。林莳偷偷用文学课本作掩护，从书包夹层摸出那枚珍藏多年的银杏书签。
叶片边缘的锯齿状缺刻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十二岁生日那天，她在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旁捡到这片镀着金边的叶子，叶脉间夹着张字迹稚嫩的卡片："要像函数图像一样勇敢延伸呀！"此刻，斜后方传来纸张折叠的轻响，她看见鹿一鸣将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折成纸鹤，修长手指翻飞的动作与童年幻影完美重叠。林莳的心跳漏了一拍，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雨声渐密，林莳的钢笔尖在笔记本洇开墨渍。她突然想起昏迷时那个模糊的怀抱，薄荷气息萦绕的耳畔似乎有人哽咽着说："这次绝对不再弄丢你了。"医学解剖图上的心脏剖面此刻在她胸腔里剧烈震颤，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雨中摇晃，抖落满地鎏金的密码。
当鹿一鸣将折好的纸鹤轻轻推到她面前时，林莳发现翅膀内侧写着一行微分方程。解开微分方程的刹那，窗外惊雷劈开云层，她终于看清那个尘封的画面：十二岁的自己蜷缩在急诊室角落，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男孩蹲在地上，用葡萄糖输液管折出会颤动的蝴蝶。
记忆里的声音穿透十年光阴，"等你重整旗鼓，能看见完整彩虹的时候，我就教你折会飞的纸鹤。"
此刻雨幕中真的浮现出半截彩虹，林莳转头时，正看见鹿一鸣颈后的胎记在透窗而入的夕照里闪烁——根本不是枫叶，而是两片交叠的银杏。
林莳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跳动，正当她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教授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
“倒数第二排穿蓝色卫衣的那个同学，别再调侃你前面的同学了。”教授边说边往林莳这边走，教授的脚步声和比林莳的心跳慢了很多。
林莳见状只能按下心中的念头，深呼吸平复心跳，端正自己的仪态。
教授没有对林莳多说什么，反而对鹿一鸣开始了长篇大论：“你已经缺课一个月了，刚回来上课就不好好听课，你要是再不安安分分听课，我就直接给你挂科了。”说完还朝鹿一鸣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显得刚刚那个话并不是一个威胁。
鹿一鸣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林莳，对教授说：“知道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林莳听鹿一鸣这样说，心里不禁给鹿一鸣竖了大拇指，竟然敢这样和教授说话，真的是太勇敢了。
小插曲过后，课堂回归正轨。一整节课林莳和鹿一鸣都各怀心思，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林莳赶紧叫住鹿一鸣：
“漂亮哥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可以等我一下吗？”话刚说完，林莳才发现，鹿一鸣连书都没收，压根没打算走。
鹿一鸣看着眼前的女孩，单手撑着脑袋，缓缓开口：“小林莳想问什么？”
“就是……军训的时候，我晕倒了，送我去医务室的人，是你吗？”鹿一鸣看她的眼神太过于炙热，林莳有些不敢直视鹿一鸣的眼睛，只能四处张望，等待着鹿一鸣的回答。
鹿一鸣一听，知道林莳应该是知道了，也不打算隐瞒了：“小林莳知道啦，是要对我说谢谢吗？”鹿一鸣边说身子边往后靠，让林莳不那么紧张。
林莳听到鹿一鸣的回答，鼓起勇气问出心中的第二个问题：“那六年前，A市儿童医院急诊室门外，是不是你？”
鹿一鸣听到这个问题，笑容僵在脸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没有，小林莳认错人了，我没有去过A市的儿童医院。”
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告诉她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林莳看到了鹿一鸣的异样，也没有追问下去，既然鹿一鸣不想说，那就算了。笑了笑略过刚刚的问题，问鹿一鸣：“那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送我去医务室。”
鹿一鸣愣了愣，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微笑着说：“今天就不了，你也听到教授刚刚说的了，我得赶紧回去赶上教授的进度，周日可以吗？”
林莳思考了一下自己周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随即点头：“可以啊，正好我周日没什么事。”
“嗯，那我先送你回去吧。”鹿一鸣边收拾自己的书边说。
林莳一听，对鹿一鸣提出送自己回去的事特别惊讶，但也没有拒绝，只是轻声答应了。
暮色像打翻的蓝莓汁渗进教学楼缝隙时，鹿一鸣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林莳抱着《西方文论选》走下最后一级阶梯，发现他卫衣后领翻折处别着枚银杏叶形状的回形针，在暮光里泛着青铜色光泽。
林莳看着这样的鹿一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送我回去啊？”
"顺路。"他起身时晃了晃手机电筒，暖黄光晕切开渐浓的夜色。
林莳没有接鹿一鸣的话，只是等鹿一鸣系好鞋带后，一起走出教学楼。
路灯次第亮起的瞬间，他们同时踩碎一片银杏叶。脆响惊动藏在树影里的灰雀，扑棱棱飞向正在降临的星群。鹿一鸣突然拐向便利店，出来时握着罐热可可，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浸湿他手腕的钛钢链——这次林莳看清了，吊坠内侧刻着"2012.11.3"，很巧，正是她十二岁手术成功的日期。
梧桐道上飘起夜雾，鹿一鸣将手机电筒压低十五度。光束恰好照亮林莳脚前三寸的地砖，那些印着鹅掌楸叶纹的砖块便次第绽放成金箔。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缠绕着远处飘来的钢琴声："小心积水。"
林莳的羊毛围巾忽然被风掀起一角，鹿一鸣伸手去接的动作太仓促，指尖擦过她耳垂的瞬间，两人同时僵在原地。记忆突然闪回某个雪夜，病房外的哥哥用输液管编的围巾钩住她绒线帽的毛球，儿童病房的动画片正咕噜咕噜唱着歌。
"你总这样送女孩回宿舍？"话刚出口林莳就后悔了。鹿一鸣把热可可塞进她掌心，金属吊坠碰到她腕骨，凉得像初冬的露水。
"只在有人分不清金盏菊和万寿菊的时候。"他声音闷在卫衣的衣领里，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锁骨处的银杏吊坠。林莳突然想起课堂上看到的鹿一鸣的笔记，笔记里夹着植物标本册，首页金盏菊标本旁有行铅笔小字：希望是永不凋零的算术根。
宿舍楼的轮廓在雾气中浮现时，鹿一鸣忽然转身倒退着走路。手电筒的光束在他背后织成流动的星河，林莳看见他运动鞋上沾着回宿舍路上的银杏果浆，此刻凝固成琥珀色的星子。
"周日……"他踩碎第二片银杏叶时，钥匙串突然从口袋滑落。林莳弯腰去捡，发现那个褪色的篮球挂件竟是用葡萄糖输液管编的，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光晕，如同十二年前儿童病房窗外的晨曦。
三次巧合是命运敲门，五次巧合是历史必然，七次巧合已是文明注脚——偶然性在量变中蜕变为宿命的文章。这句话验证了此刻的场景。
“周日怎么了？”林莳起身将钥匙递给他，鹿一鸣慢悠悠的接过钥匙，两个人像是多年好友一样熟悉，没有一点陌生。
"火锅店十一点半开门，"他的食指忽然掠过她发梢，摘下一片金箔似的叶子，"老板说新进了云南的见手青。"
原本变暗的路灯恰在此刻再次亮起，鹿一鸣摊开的掌心悬浮着那片银杏，叶脉在光线下呈现奇异的荧光绿。林莳想起火锅店里坠入芝麻酱的银勺，喉咙发紧："要辣锅还是……"
"菌汤锅。"他抢答得太快，耳尖泛起枇杷叶背面的绒光，转身时卫衣帽子翻起，后颈的银杏胎记在暮色中一闪而过。钥匙串上的输液管挂件撞在金属栏杆上，叮咚声惊起灌木丛里的夜莺。
直到他影子完全融入绛紫色天幕，林莳才发现掌心里躺着枚银杏形状的便签纸，就像他颈后的银杏胎记，让林莳的脸热了几分。
周日
暮色像打翻的杨梅汁浸染着林荫道时，林莳看见鹿一鸣站在火锅店霓虹招牌下，正用鞋尖拨弄着排水沟边的银杏果。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领口翻折处漏出一线暗银光泽——是那条总藏在衣领里的钛钢项链，坠子形状像片被揉皱的银杏叶。
"其实不用破费的。"他掀开火锅店厚重的棉布门帘，蒸腾的热气立刻在林莳镜片上凝出水雾。鹿一鸣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递过来，浅灰色棉布角落绣着朵若隐若现的玉兰花，和她十二岁收到的那块摔碎镜片时用来包裹的布帕如出一辙。
林莳心中的猜测一次次得到验证，可是鹿一鸣不承认，她也只当是鹿一鸣忘记了，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也不再提及那件事。
“答谢宴，不破费。”说着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当最后一丝暮色浸透火锅店的彩玻窗时，菌汤锅正涌起第108个气泡。鹿一鸣用夹子夹起见手青，菌褶在暖光下泛出孔雀石的光泽。"要等25分钟。"他转动砂锅把手，表盘刻度精确对准他腕间的钛钢链，吊坠内侧的日期在蒸汽里若隐若现。
林莳的银勺突然撞上陶碗边缘。漂浮的竹荪网格中，赫然沉着一只用鸡枞菌丝穿起的纸鹤，翅尖染着靛蓝蝶豆花色——正是她十二岁时丢失的蜡笔画配色。鹿一鸣用指尖在雾气中划出虚数轨迹："菌丝在地下悄悄生长十年，才能在雨夜破土。"
当牛肝菌在舌尖绽放坚果香气时，玻璃窗突然映出彩虹。鹿一鸣的袖口卷起，露出静脉处淡青的针孔旧痕。
"小时候照顾我的人总说，昏迷后醒来的人要少吃刺激性食物。"这是林莳的最后一次试探，想确定鹿一鸣是否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的事情。
林莳继续轻声问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去过A市儿童医院？"
沸腾的菌汤锅发出"咕嘟"的叹息，白色水雾在他们之间织成流动的帷幕。鹿一鸣的银勺掉进碗里，溅起的酱汁在桌布上晕染出银杏叶的形状。店门口风铃叮咚作响，穿堂风掀起他后颈的碎发，那片胎记在氤氲热气中忽明忽暗，像枚等待破译的月亮图腾。
竹荪在沸腾的汤里舒展了成象形文字，鹿一鸣还是没有回答问题，就好像压根没有听见这个问题。
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叮咚作响，打破了林莳和鹿一鸣之间长久的沉默。
穿堂风掀起鹿一鸣的笔记。泛黄纸页间飘落几张儿童涂鸦，画着穿条纹病服的男孩女孩在彩虹下折纸鹤。背面是工整的傅里叶变换公式，解算结果竟对应着面前的菌汤锅沸腾的声波频率。
就在林莳放弃等待鹿一鸣的回答时，鹿一鸣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我没有忘记。”用来计时的表也在此刻响起，好像在把林莳的心跳展现在鹿一鸣面前。
答非所问的回答，在林莳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他没有忘记，那是什么意思，我确定六年前是他，但是为什么他只是说没有忘记，不肯直接告诉我。
“为什么？”林莳的眼角悄悄染上了一层微红。
鹿一鸣把计时器按停，只剩下菌汤锅沸腾的声音和周围热闹的声音，这次换鹿一鸣不敢直视林莳地眼睛，看着沸腾的菌汤锅缓缓开口：“可以吃了。”
完美避开了林莳的问题，林莳的心也在此刻坠落，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在心里庆幸，今天吃的是火锅，锅里升起的水雾模糊了自己的脸，遮盖住了自己的情绪。
鹿一鸣其实注意到了林莳的情绪，他也很揪心，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已经不是之前的鹿一鸣了，还得等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菌丝方程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