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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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陈暄和南一明在同一间病房躺了一天。南一明恢复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陈暄的能量阀降到自然人水平。第二件事，他把陈暄纳入护着自己身体的空间。那个空间也不知道是怎么定义的，进去了，陈暄也极速恢复。
即使极速，在陈暄那个身体基础上，也又花了三天。南一明就陪着他——背对他躺着，没有交流。
陈暄不知道的是，每当他睡熟，南一明便转过身，看他一整夜。
徐教授和他手下人说过的话，不知道能信多少，其中又有许多含糊其辞，自相矛盾。南一明自己看到的事实，也并不一定是全部。
没了之前的困境和危机，南一明想静下心来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自己对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可惜，三天过去，南一明发现，只要陈暄在他面前，他就没法静下来细想。
他没法不爱他。
一如既往。
等陈暄有力气开始问这问那，勾引他挑逗他说话，南一明走了。
然后陈暄十几天没见到他。
南一明说他很忙。
那很有道理。先不说去除芯片这种大事，就眼前的，他要料理掌管全球的芯片管理局。那边苏珊玛丽教已经几个月没有大主教，嗷嗷待哺地等他过去主持事……烂摊子。
南一明把陈暄交给一对年轻夫妇照顾。
陈暄那晚看到的南一明的记忆，基本是两个人之间事情。好在这对夫妇偶尔出场，而且陈暄对他们有一点以往留下的感觉，加在一起，大概知道这两人是谁：叫小强的男的，是个麻烦的小孩儿，有点拎不清，有用的时候找他就成。叫吉娜的女的，麻烦大了，最好躲开。
不过两个人对他十分热情，见面就认老大，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夫妇俩带着他在教会走了一圈。那感觉很奇特：所有人都认识他，对他十分热情，可他基本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强装笑脸。
夫妇俩见他不开心，就把他带回他们壕得离谱的顶层公寓，供他各种吃喝玩乐。
他们俩其实也挺忙的。小强别看年纪小，居然是这个教会的骨干，还因为是搞芯片研究的，现在更忙得厉害。吉娜也帮着他忙。
于是很多时候，陈暄在公寓里发呆。
空闲对失忆的人来说是种折磨：除了对环境无知而产生自然的恐慌，他们没有回忆来充实思维。
对陈暄来说，折磨更甚，因为他明白，南一明在躲着他。
他已经打探清楚，虽然教会和芯管局两面都等他主持大局，南一明这些天只是必要的时候露露面，具体事物仍然一边交给秦绥和宋畅，另一边交给张义衡和卡罗。
南一明给出的说法是，自己对实际情况不熟，暂时不好指手画脚。
所以南一明在干什么呢？
陈暄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他当然理解南一明不想见他。可他没法不思念。除了对那人或先天或后天的爱恋，他似乎是自己与这世界最紧密的联系。
小强和吉娜允许他扫描关于他的记忆。陈暄更了解了一些自己以前的事情。怎么看，他都是孤身一人。
这个世界有没有他，好像没太大所谓。先前似乎对吉娜有些责任，也是自己找的。现在吉娜过得很好，不用他再操心。
只有那个人，那个天外来客一般的人，阴差阳错地，牢牢地把他拴在这里。
而那个人，现在不想见他，见了他会难过。
陈暄突然觉得屋里憋闷，想去天台。
他上身趴在玻璃护栏上，看着下方夜色中的街道，有如流光溢彩的绸带。偶尔有机车嚣张驶过，也只有几不可闻的声响传来。
头顶的天空，犹如变了颜色的海滩，铺满大大小小晶莹的贝壳。新月还是条银色的细线，低低挂在天边。
一切都那么遥远，空旷。陈暄觉得孤独极了。
身后有种感觉，紧接着是轻微的声响。
陈暄回头，看到南一明不知所措的脸。
“呃……不知道你在这里，打搅了。”
陈暄贪婪地描摹了一会儿他的面孔，感觉全身的细胞仿佛打了兴奋剂，活泛起来，叫嚣着要把他困在怀里，不让他再离开。
他笑笑说：“没事。你学会瞬移了？”
“嗯。”南一明看到陈暄的神情，迟疑更甚。不过他顿了一下，还是走到陈暄身旁，一起向楼下看。
陈暄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不敢有动作，怕又不知怎地把南一明气走。
“你这几天好不好？”安静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然后都不说话了。心照不宣的犹疑简直要扼死人。
“我想你了。”南一明打破尴尬。
一直在想你，今天忍不住，计划着过来偷偷看一眼。
陈暄猛地转头看他，只看到南一明转向另一边。没有理由，他偏知道，南一明的眼圈红了。
他伸开手臂，试探着搂上南一明的肩膀。南一明僵了一下，没躲开。于是陈暄把他揽进怀里，按在疯狂跳动的胸口。
“我爱你。”这句话在心里翻滚太久，不知不觉滑出口。
怀里的人一震，轻轻挣开一些。
陈暄叹口气，由着他拨开手臂。
南一明却没走开，反倒转过身，紧紧抱住他。“别说话，给我抱一会儿……让我，让我歇一歇。”
陈暄突然就明白了南一明的挣扎。他爱的，是他记忆中的那个陈暄，和自己长得一样，性情相似，却又似乎不是一个人。
人，是直到此刻之前记忆的集合。可陈暄现在偏偏丢了半辈子的量。他都搞不清自己是谁，更别提南一明。
南一明看着自己，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想以前，抑制不住地对比。或许他永远也没法跨过背叛的坎。可能那就好像最爱的人死了，还被时刻提醒过去的好，和失去的惨烈。
即使这样，南一明还是来了。
陈暄的鼻子里涌上一股酸热。
“让我爱你，好不好？”
南一明没回答。
“求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我不在乎。只要你别再这么折磨自己。只要你幸福快乐。”
南一明看进陈暄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
他这些天忍着不见陈暄，把芯管局明里暗里的档案数据翻个遍，没找到任何有关陈暄的记录。加密的内容，他不敢假手他人，交给小强破译去了。
可他对陈暄的心意，仍然没搞清楚。
他只知道，他思念他，想和他在一起。
这就是空间异能和电磁异能的互相吸引吗？
或许吧。
他思念爱慕的人，是陈暄，还是17？
都有吧。
现在他靠着这个人，体温交织，气息萦绕，心跳重合，突然就觉得那些问题都不算问题。
可是，过去的欺瞒和背叛，能原谅吗？
……
凡事那么较真有意思吗？
没有。
张义衡那个混蛋说得对，之前的事情，除了自己，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更是再没有意义。陈暄，陈暄他现在只知道对自己好。
活着，要向前看，要追寻美好。
不如忘了。
南一明闭上眼睛，双臂锁紧陈暄的肩颈，吻上熟悉的唇。
————
三个多月后。
“南哥！南哥！”小强的叫声从走廊那边就开始，全楼层都知道他来找大主教了——哦，不现在不叫大主教，叫会长。苏珊玛丽教，改成苏珊玛丽协会了。
推开门，小强赶紧捂住眼睛。虽然见过多次，他还是不习惯。
芯管局现在的头头，陈局长，有事没事，没事找事地跑来这里。来就来了，又不是没有会客的沙发，每次非得跟会长挤一张椅子，还，还，还……
挺高挺壮一人，也不怕压坏了协会财产。
陈暄站直，毫不在意来客的窘相，大大方方走到办公室另一边，坐进沙发里。
南一明脸红得和小强有一拼，瞪他一眼，对小强说：“不好意思。什么事？”
小强支吾，心说怎么就没想到老大也会在呢？
“要不你先回避一下？”南一明对沙发里的人说。
陈暄挑眉。
南一明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地笑一下，直接出个空间把他屏蔽了。
陈暄翻个白眼，心说芯管局现在基本成了协会的下属，还有什么可藏藏掖掖的？再说，有大事，南一明会不告诉他？
这次偏没告诉他。
小强走后，南一明明显心不在焉，看着看着文件就走神，跟他说话也得叫好几声才反应。
更神的是，他居然准点下班！
天知道，要不是陈暄积极主动，他恐怕已经两个月见不到南一明了！
倒不是他们的感情有问题。自从那晚在天台上把话说开，南一明放下包袱，接受了眼前的新版陈暄。
而陈暄只要有机会，碰到以前认识，甚至只是见过自己的人，就尽量征求人家同意，获取与自己有关的一切记忆。
人的大脑很有意思，东拼西凑一些零散片段，就能组织出比较完整的事件，俗称“脑补”。从别人那里获取的记忆，经过脑补和一些时间，会转变成自身记忆。
陈暄能直接从别人的头脑中看到不掺和感情和判断的事件本身，这样获取的记忆十分可靠。
再加上他回到原本生活的环境，周围人的反馈有形无形地把他的意识向从前的样子矫正。
于是陈暄很快找到感觉，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性情和行为也与之前辨不出差别。
于是两个人的感情进展飞速。
可惜飞速归飞速，该见不到还是见不到。原因是南一明太忙了。他忙着消灭芯片。
那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目前的计划是，继续用能量抑制代码逐渐减少异能的耗能，在二十年之内，把耗能降到自然人的水平，从而消除异能对人身体和社会的伤害。这个时间大概是芯片人一代人的跨度，可以缓解异能减少到消失产生的巨大社会问题。
芯管局方面，已经宣布计划，取缔血库并救助零级，所有升级代码失效，对个人的异能类型和级别保密，取消未来的异能检测和评级，原有人员转为定期芯片安全检测和维护，对新生儿的芯片安装从强制改为需要申请，并对父母反复强调安装风险，新发放的芯片能量阀为自然人水平……
另一方面，南一明利用协会——也就是之前的苏珊玛丽教会——的影响，激发舆论，潜移默化地引导人们意识到目前生活中，由芯片引起的弊端，尽量钝化巨变带来的混乱和矛盾。
没了异能，芯片就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也不再能产生种种社会壁垒和压力。再了解了植入和长期使用芯片的潜在风险，希望人们可以在未来自由理智地做出选择。
这些事情说起来似乎容易，可实际上会立刻影响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
最直接的，原本掌控权利的异能们，就要失去优势。这个世界本来已经到处是暴乱，如果处理不好，马上就会有战争。
过不了多久，随着人们的生命变长，从个人生活到整个社会都会发生巨变。
而且徐教授定义的空间消失，世界上的物品开始损坏。被废弃了快三百年的制造业要从头开始复苏，还得尽快。人们早就不懂得珍惜物品。要在家家户户的锅碗瓢盆都坏掉之前，弄出些东西来。
事情千头万绪，又一丝不能马虎，需要谨慎考虑。尤其现在一切才开始，很多时候搞不清方向，拿不准力度，南一明几乎事事躬亲。
要不是陈暄坚持每天强迫南一明回家休息，他恐怕会一直住在办公室。
所以，今天南大忙主动放弃工作，陈暄知道事情不简单。
两个人已经搬回陈暄原来的小公寓。陈暄在上任之前的几天，把装潢改成类似南一明以前家里的样子，鹅黄草绿代替了禁欲灰。
在这春意盎然的底色中，南一明神思不属地准备晚饭。
陈暄第三次替他把火关了，说：“总共那么几把锅，都烧糊了，还是叫外卖吧。”
南一明歉意地点头，“好。吃完饭再跟你说。”
于是陈暄这顿饭吃得极不踏实。好不容易等到南一明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地吃完，他觉得已经快心肌劳损。
南一明躲闪着他询问的眼神，开始收拾。
陈暄按住他的手，“你到底想不想说？”
“……我还没想好。”
“是有关我的事？”
南一明明显要回避。这就是答案了。
“有关我的事，我都要知道。”
南一明明白躲不过，认命道：“好吧。”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陈暄认出，就是下午小强手里的。
信封里面有个数据卡，上面的标签是“17”。
“小强在‘幽灵’的加密资料里找到的。之前张义衡和卡罗都各自找到一份。这是你们的个人档案，包括所有个人和行动的记录。”
陈暄咬咬嘴唇，立刻找来笔记本电脑，开机。
南一明却把笔记本合上，认真道：“如果知道以后，反而不好了呢？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后面半句化成叹气。
对于背叛，到底没有证据，南一明再挣扎，心底还是不信。
不信，他才能自投罗网地找徐教授，能留在那里。不信，他才能一次次保住陈暄的性命。不信，他才能在尘埃落定后重新接受这个人。
信与不信，都没法证明，也只有他一人记得。南一明才决定忘了。
可这张数据卡里的东西，如果证实的确有过，事情还能一样吗？即使他能放下，陈暄还能一样吗？
陈暄看进他眼里，坚定地说：“你心里有个结，解不开，我们很难再向前了。
与其总有疑惑隔在我们中间，还是知道真相好些。如果真的不成，也是我罪有应得。”
南一明没说话，眼看着陈暄插入数据卡，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
“我出去一下。”他落荒而逃。
仲夏之夜，空气中满是懒散奢靡，又弥漫着暴雨前的压抑。
南一明在城市的街道上疾走。他强制自己专心看路人和街景，不要思考。他觉得呼吸困难。
他走了不知多久，虽然专心看，却不知道都经过哪里，现在又身在何处。
一声闷雷，暴雨降下。
南一明停住脚步，手拄在略微弯曲的腿上，弯腰大口喘气。巨大的雨滴砸上后背，震得他头皮发麻。
陈暄的腿出现在视野中。南一明抬起上身，好像等着判决的人，看着法官。
雨水也遮不住陈暄刚哭过的痕迹。他没说话，嘴角僵硬地要提不提，眼眶又红了。
南一明的大脑一片空白。雨水早就浸透全身，风起来，卷走最后一丝暖意。
他感到身体被捞走，被紧紧搂住。嘴唇被封死，唇舌疯狂的纠缠中，嘴里尝到一丝血腥。
陈暄喘着粗气在他耳边说：“我没有！”
南一明“咻”地活过来。“你说什么？！”
“我没有！我没骗过你！”陈暄趴在他耳边，又哭又笑，断断续续说：“记录上写，十五岁，定位消失，无法联系，异能无法被察觉。几年后被发现，时间正好是我退出黑市前后。然后主宰派人暗中监视，派的应该就是老郑，时间和信息都对得上。老郑所有的报告都说，我已经不记得与芯管局和“幽灵”的关系，异能被压制。”
“怎么回事？”南一明推开他一些，盯着他问。
“我只能从报告上猜测。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把芯片和异能的一大部分封印了，只留下必要的信息，让我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遇到芯管局和‘幽灵’还知道如何躲避。”
南一明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信息。
“可能你确实不好理解。不过我看到那一部分的内容，马上就知道应该如何封印——肯定以前仔细研究过，还那么做过。老郑的报告有很多细节，他不断用各种方法明着暗着试探，认识我那些年都没看出一丝破绽。他甚至还申请过调离，说我的案子盖棺定论，不再值得研究。主宰的批复是：留着我。老郑本来要走，你却正好来了。”
陈暄的手温柔地拂过南一明的脸，“你来了，是最好的事情。”
两个人无言对视，释然和爱意在空中汹涌。
暴雨发泄了狂躁，停了。清风驱散烦闷，混着雨后清新的花香草香，送来沁入心底的舒爽。
“先回家。”陈暄说：“或许你能帮我凑出个故事。”
南一明一激灵，眼睛像星星一样发亮。
他马上拽着陈暄向家的方向快步走去，边掏出手机：“小强，你马上去看一下，芯管局是不是有一个异能检测官的记录，在十年……十一年前获罪被处死。还有，把所有有关老郑的资料也立刻发给我。”
挂上电话，南一明雀跃着说：“十五岁不是你异能检测作假那年吗？我猜那个异能检测官肯定和你说过什么……”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