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诸君子

1、凌虚 人生得意须

　　泉水淙淙，绕过山川，水浪卷过落叶，落叶随着水流流进漩涡，缓缓打转，中有一亭，亭中有一张檀木书桌，书桌上躺了一人，一手拎着葫芦酒，一手放在了脑后，葫芦酒在他指尖打转，酒水哐当哐当响。

　　“大长老，你又占着阁主亭子啊，阁主要是知道了，有要教训你了。”对岸弟子冲着亭子叫，“大长老？”

　　李南萧并没理会，只是稍稍摆摆手，让他走开，别打扰自己休息。

　　说就说呗，也不是第一次了，再说了师兄每次只是说说而已，也不会真的追着打他。

　　那弟子叹了口气，心道李南萧这人，每次都不听劝，等着吧，要是阁主回来了，看他这副散漫模样，估计有要大生肝火，好几天都消不下去了。

　　说起凌虚阁，大有妙处。

　　凌虚阁位于穹山之巅，乃是大雍皇帝建国之时所建，凌虚阁起初只有炼丹之功用，只不过是大雍帝为了寻求长生不老之术所建，但是时隔百年，大雍早已不是当初清明繁华模样，如今的大雍帝昏庸无道，早已是一片乱世。

　　而在乱世之中，往往无安身之地，一些修仙之人自成一派，其中就包括凌虚阁。

　　如今的凌虚阁已是各宗派之首，各路修仙之人挤破了脑袋也要进来，但是李南萧和常人不一样，他已活了几百年，修为极高，入凌虚阁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初入凌虚阁之时，也只是个弟子，十余年后，他的师兄宋云筝欲将阁主之位让给他，他不要，就成了大长老。

　　也算是凌虚阁最闲的长老。

　　凌虚阁亭台轩榭多的是，但是李南萧独爱这亭子。

　　湖心亭出了名的清幽，适合他打打瞌睡，做做美梦。

　　而就当他举手打算往嘴里灌一壶冷酒是，一柄飞剑穿过树丛，气浪打落了树叶，落在了湖面。

　　随之，李南萧手中的葫芦酒也被打落进了镜心湖。

　　就像是魂被拉了回来，硬塞进了身体里一般，李南萧立马坐起了身。

　　他愣愣的看着宋云筝。

　　宋云筝木着脸瞧着他，而后俯身飞下树，脚尖点过镜心湖上的浮叶，到了李南萧面前。

　　他一言不发，过了许久才开口：“凌虚阁明文规定，不得酗酒。”

　　“哎呦，你老是守着那些死规矩干什么。”李南萧皱眉，他倒是不在意宋云筝跟他讲什么规矩，这么多年过去了，凌虚阁的规矩他早就倒背如流了，至于宋云筝说的这些，也早就烂熟于心，听的耳朵都起茧了。

　　真正心疼的是，他的葫芦酒。

　　这可是他前几日辛辛苦苦从山下拿回来的，桃花酒装在葫芦里，可谓人间精品，就这么糟蹋了，他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想到这些，李南萧大喝：“倒是这酒糟蹋了，你赔我酒！”

　　“无理取闹。”宋云筝将飞剑收回剑鞘，“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还是没规没矩。”

　　“这有什么，又没人管。”李南萧道。

　　“我管。”

　　“……”

　　“你现在是大长老，要给弟子们做好榜样，天天这样子，成何体统。”宋云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当初师父是怎么看中你的。”

　　“我活泼，师父他老人家喜欢我，哪像你板着个脸，一点都不讨喜。”李南萧笑道，“哎呀，既然如此无聊，还是下山的好。”

　　“还想下山？”宋云筝怒目，“你可知道，身为凌虚阁长老，不得随意出入凌虚阁？”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只不过，只是知道而已。”李南萧粲然一笑，而后手中隐隐现一柄折扇，他摇摇手中折扇，周围空气瞬间寒了下去。

　　寒气弥漫，寒到身子骨都僵硬了起来。

　　宋云筝心道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半片镜心湖都结成了冰，包括他的双脚上也逐渐被冰晶吞没，动弹不得。

　　不过好在，这场面宋云筝已经习惯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李南萧冻住的时候，拔起绝情就要把他斩成几段，奈何李南萧的功力在他之上，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他。

　　他也觉得可惜，李南萧修为深厚，偏偏是个不正经的。

　　“法术三个时辰后自动解开，师兄，我先走一步啦~”李南萧朝他做做鬼脸，而后便飞身过了镜心湖，随后，身影便被树丛隐没了。

　　只剩下宋云筝一人伫立在原地，怒目看着李南萧离开的方向。

　　若是换了他人做阁主，早就将他赶出去了。

　　——山下（京华城）

　　大雍如今虽乱，民怨皆生，但是唯有京华城，还是一片繁荣景象，也正是因为如此，此处得以成为李南萧偏爱之地。

　　活了几百年，也是百逛不厌。

　　如世人所言，李南萧看上去是个翩翩公子，温雅之人，实则根本不是个正经人，京华城他最爱之处无其他，只有这赌坊。

　　但是尽管如此，世人皆不知李南萧真面目，甚至还称他为“千面仙人”。

　　何为千面？不过就是有许多不同面孔罢了，而民间传言，这李南萧，常常用不同面孔示人，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虽说是传言，但事实的确如此。

　　每每下山之际，李南萧都会用法术易容，不为别的，只为下山之时招了什么麻烦，不让宋云筝知道，否则，小事化大，自己可不好再下山了。

　　他自己倒是觉得，人人都叫他千面仙人，还不如叫自己下山仙人来的贴切。

　　李南萧收敛了周身寒气，摇摇手中纸扇便走进了赌坊。

　　京华城的赌坊向来火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李南萧每次走进赌徒中央，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真是人挤人，热死人。

　　他摇着手中折扇，一缕缕发丝飘动，走到了一个赌桌前。

　　赌徒们满头大汗，对头在摇骰子的咬紧了牙关，举手又放下，上摇下摇，迟迟不肯落定。

　　“喂喂喂，你差不多了吧？”

　　“就是，快些的！”

　　不满的，急切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人大喝一声，而后拍案道：“大大大！”

　　随之，李南萧收起折扇，啪啪作响。

　　打开见结果，那人脸色煞白，甚至满脸的横肉都颤抖了起来。

　　而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赌徒叹了一口气，而后从角落里拉了一个少年出来。

　　一看见那被拎出来，还在瑟瑟发抖的孩子，李南萧的双目一紧。

　　那孩子衣衫褴褛，衣服上破洞很多，甚至还有一些补丁，一看就是穿了许久的，而且透过那些洞眼，李南萧还看到了些许红痕，应该是被虐待过。

　　脸庞也是灰灰的，脏兮兮的，还披着一头的蓬发，活活像个从小流落街头的小乞丐。

　　估计这人不仅仅是赌徒那么简单，还是个人贩子。

　　赌徒拎起他的领子，把少年丢到了另一人身边：“这人，给你做奴隶，钱输光了，就只能给你这了，不然，要命一条。”

　　李南萧见了，心里冷哼几声。

　　他笑道：“要你的命，也不为过吧。”

　　赌徒睁圆了双眼，喝道：“管你什么事啊，少管闲事！”

　　话落，他又踢了一脚少年，那小孩趴红了眼眶，轻轻哽咽着，趴在地上起不来。

　　李南萧本来就是想回怼这恶徒，可没想跟他起冲突，可是当那孩子抬眼看他的那一瞬间，他心软了。

　　他泪汪汪的，含着眼泪，但是忍着没落下来。

　　看得李南萧有点心疼。

　　他转眼看向债主：“这样，这孩子，我买下了。”

　　那债主长得就像个瘦猴，他看看那孩子，又看看李南萧，笑道：“公子，买得起？”

　　“当然。”李南萧答应的爽快，话落，便将钱袋扔给了他，“这些总够了吧。”

　　瘦猴打开了钱袋，而后，他的双眼便直了：“够了够了，足足够了。”

　　而后便笑脸相迎：“不就是个奴隶，公子带回去也罢。”

　　胖赌徒瞧着李南萧，上下打量了一番，低声道：“之前没见过你啊，刚入行的？”

　　李南萧笑笑点头，心中却想，当然面生了，千面仙人那是你能看得出来的吗？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孩子拉了起来，拖起了他的双腿抱在了怀里，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孩子缩在他的怀里，还在发抖。

　　“身上有新伤？”李南萧走到了一条街巷尽头，而后停下了脚步。

　　孩子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李南萧便感觉自己的肩头被打湿了。

　　终于肯落泪了吗……

　　他这么想着，越发感觉心疼了，于是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想哭就哭出来吧。”

　　如他所料，那孩子发了疯一般在他怀里狂哭起来。

　　李南萧叹了口气，他坐下了身，从袖中拿出了敷外伤的药，语气难得温柔：“好了好了，你身上还有伤，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孩子点了点头，慢慢从他怀里伏了起来，乖乖坐好。

　　李南萧沉下眼帘，打开了药瓶子，指尖轻轻沾药，孩子看他这般，于是缓缓脱下了衣裳。

　　当李南萧抬眼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颤了颤，因为他看到的似乎不是一个孩子稚嫩的身体，更像是一个备受刑罚的死囚。

　　满是伤痕，有些甚至还在冒血。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忍到现在的。

　　李南萧低声：“转过身。”

　　孩子“哦”了一声，而后便乖乖转过了身。

　　“这药很灵，至少可以止疼。”李南萧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擦药，尽管他的力道很轻，孩子还是疼的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你有名字吗？”李南萧便问。

　　“没有……可能以前有，但是不知道。”孩子回应。

　　“这样啊。”李南萧笑了笑，“要不以后，叫你小苏如何？没别的意思，就是莫名觉得，你很适合。”

　　小苏点点头，破涕为笑。

　　他突然觉得，伤口也不太疼了。

　　小苏左思右想，还是把心里的话告诉了李南萧：“带我走吧。”

　　“我不需要奴隶。”

　　“可是我没有地方去了……”小苏有些失望，“求求你。”

　　李南萧怔了怔，还是无法挡住这孩子撒娇，于是答应了下来：“好。”

　　“真的吗？”小苏侧过脸颊看他。

　　“当然，说到做到。”

　　“嗯！”

　　“少乱动，小心伤口裂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