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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院吃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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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截截断裂落在应不惑未收回的手背上,擦过鼓胀起的青筋条条,烙下一抹细腻印痕。他扶膝起身,掸走衣摆沾染的土尘。寻思着一会儿要帮巍世处理公务,得捡身干练衣裳。
应不惑敛起湿布来垂目仔细擦过指尖每处脏污缝隙,带走香烟三两抹。洁白棉布也融了些薄尘,被他随手撂桌上。刚润过的指腹仅碰到中衣束带,羊脂玉似的肩头却露了半个。
他还未更完衣裳,门外遥处便有个咋呼吵闹的姑娘声音缓缓跃进应不惑耳里。他眉角微抽,无奈叹气。
“老板——!!!”女孩声音如传统小说里讲的那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鸣雷灌耳昭昭堂堂。话里还夹着几句蹩脚的洋话:“买北鼻老板——买死未特北鼻老板该吃药了!”
“那是‘My sweet Baby’老板。”
应不惑答完不紧不慢撩起垂落至腰的衣摆,并掩上肩膀。微抿唇从容背过身重新系好腰间衣带,润亮柔和的祥云纹样玉佩牵着红缨在他下摆荡漾着。应不惑转身开门。
“怀歌。我让你跟怀玉去照看着铁砂矿,是要精进你的本领。可不是让你去那儿跟一帮流氓洋鬼子学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应不惑抬眼,深褐瞳神洇出死光般淡然无味。
一位与巍世着装类似的姑娘正嬉皮笑脸地跑到应不惑卧房门口,双手恭恭敬敬地端一装着漆黑药汤的骨瓷碗。可即便是她这般活泼好动,碗内的汤水也没洒出一滴。
“老板,我学这些还不是为了以后在斗戈中不用交流困难吗。而且我这么亲昵地叫你你竟然还不领情,开口不夸我还骂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怀歌愤懑不平。
应不惑不散去眼神看她,侧目后抬手轻擦过旁边已然熄灭的灯烛芯。仅是瞬刻,哗然欲张的火舌便执着向上舔舐他泛着细小纹路的手侧。
他不作语,将应不惑掀起帘帐坐下,只选择忽去昨夜作乱剩下的一片无章。他手指依旧勾着纱帐幕帘,羸弱身影半遮半掩、影影绰绰。眼眸没过一瞬无奈与讥讽。
曾有人也这么对他说过。
——应不惑,你的良心可都叫狗舔了去?
他皱眉喟叹:“……啧。”
怀歌疑惑:“咋了老板?你啧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唠唠。”应不惑敛去不悦神色,佯装笑容:“假设你以后因为某些事情不得不跟我上战场,碰到一个敌国军队的兵卒。你张口就叫他“Sweet heart”,很容易招来对方恶骂。”他言此,抬手作刃往脖颈喉结凸起处一抹,唇角蕴着促狭笑意:“然后“咔咔”,你头就掉了。”
应不惑接过怀歌递来的苦汤药,瓷碗蘸过糖的边缘被他抵在唇边细呡,跟呷茶似的高雅。仿佛舌尖麻痹般察不到任何辛味与苦涩,饮走温和淡水般面色薄凉难猜。
“怀歌,我们和敌方不需要正面交流和负面的交流困难。”应不惑缓声慢谈,怀歌还以为他要聊什么好听点儿的话,可谁知他下一句便道:“我如果把你带到战场上,那么你就是我方最大最大顶破天大的困难。”
怀歌:……
嘁!你不带我还不去呢!!
应不惑无视怀歌迎过来的白眼,仰首饮下半盅苦药。却依旧压不下喉间惯来的咸腥气。
“对了老板,我听我姐说南边儿那批新找出来的铁砂矿让老板娘……呸,施丞相给截走了。是吗?”怀歌问。
应不惑不着痕迹地微抽眉角,手指蜷起抵着太阳穴,没搭理怀歌故意说出的纰漏。他侧目:“怀玉告诉你的?”
“是我姐告诉我的。”怀歌如实照应,“而且她还告诉我说施大人最近好像是赖在那儿不走了,既不回朝廷,也不阅文书。就在铁矿旁边的茅草房里候着。”她话音压低小声嗔骂:“也不知道是在等哪块石头化成漂亮姑娘。”
应不惑假装没听到她说的,兀自继续道:“施公贵为内阁首辅,权力堪堪盖过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这一走不留分毫,朝廷乱的乱、烂的烂。他不回朝廷,谁去主持大局?难道让那个八岁登基的小皇帝。”
“这消息我姐没告诉我。”怀歌答,“理应是司礼监秉笔与掌印来管,但是不确定施公是否在朝廷留了眼。搞不懂他们这些大臣,一天天究竟在朝堂上闹腾些什么狗屁事儿。”
“你们有劝过施长青回朝么?”
“劝了!怎么没劝。我们软硬兼施都不作用。而且他们还扬言说……说老板你……”
“说什么?”
怀歌心虚地压低头颅,不忍抬眼。修长的葱白手指扣扭着扑入地面的衣摆,还在犹豫是否告知实情。
“说就是。这话也是他们说的,跟你无关,我又不会把你怎样。还会把你生吞活剥了么?”
应不惑这般无奈,怀歌也不是给台阶下都不要的人。但话中所含之语过于羞耻不堪,她退了好几步才敛着张扬声音慢慢道:“呃……就是,他们就是说……靠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让我斟酌斟酌思忖思忖再告诉你。”
“施公底下猛虎骇狼究竟说了何等粗鄙之语,让你寻思半天也不肯告诉我。需要这么犹豫不决?”应不惑面上忽然腾喜悦,“今天半日还未过去,你和巍世羞敛的模样可是让我瞧个够。那下次大抵该轮到怀玉了。”
怀歌犹豫半晌:“他们、他们说……如果不把铁砂矿的一半留给施公,那就派人把兵仗院砸了,让老板你从翰林掌院变成青楼头牌……”
“青楼头牌”这四个字让怀歌喉咙给吞去一半,仅有颤颤悠悠的尾音跃进应不惑耳朵里。他的耳朵罕见地羞红了。
应不惑面容羞赧徒增几分气急败坏,平白无故别人说自己要被拉出去当卖身的小情儿自然会愤懑不已。他沉声道:“……这药我已经饮完,你可以走了。施长青那边不平动荡我会去安抚。”
怀歌偷摸抬眼,不经意间瞥到应不惑右耳要坠出鲜血一般的殷红。她可劲儿压着唇角,嬉笑道:“没问题老板,这药瓷碗我就收走了。您有事情可以再叫我。”
应不惑在片瞬间乍然思到些事情,猛地叫住敛敛袍摆正欲离开的怀歌,他道:“对了怀歌,你再稍等会儿,顺趟儿帮我递去书信一封,用飞鸽寄到怀玉那里。”
怀歌面露疑惑:“我姐姐?为什么?”
应不惑不分眸色去瞧怀歌,从容难迫神色浅淡。他垂眼落拓瞧着拇指间处遥渡温润细光的玉骨,忽而抬掌看手背墨绿骨筋挺立似条条板直脊梁。他蜷指用骨节敲点红桌,细弱的“铛铛”声擦过他没三千骨血的皮囊,大抵是盈盈握走流动风,已然融化并洇死在他已沁出湿滑黏腻汗液的掌心。
“让怀玉安排人去见施长青。”
定言已出,风声萧萧鸣。信鸟舒展翎羽探过摩挲细叶,至满森哗然,裹挟遒劲极风涌向千里巉峻叠嶂,仅携一页薄纸嵌入云蒸山蔼。不消片刻,低首瞰黑烟滚滚没过波谲云诡,径直断力俯冲而下,雪白利剑刺破黑烟污障。
铁制长臂钓着高悬钩机摇荡发出吱呀怪声,布满铁锈的底座狠命扎根在矿石尘砾中,赤裸上身的男丁化成无数白点游动在黢色连绵间。
施长青孤身立在土色黢黢的荒败苍漠,只袭着身单薄的玄青长袍,扬手抬弓起箭。二指勒住弓弦仅稍蜷,右手拇指间所悬青玉骨扳指被紧绷弦绳拉扯摩挲着。半张脸淹没在尘土招摇下晦暗的影里,细尘被长风卷来燃在他脸上,徒留寂寥。
“西南偏远地方,怎生的有鸟?“
独他黑袍猎猎。
残垣断壁如禽类低首疾行过这片因大肆发掘而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极小的灰绿色菜畦搭在距离砂矿遥遥百步的细瘦污溪侧,逐渐被机器嗡鸣声震出的飞沙扬砾给吞噬进莽莽苍苍的沙海。
施长青持着扬弓姿势如青松挂峭岩。偶然提问也旧照原时那向来便温润沉和的声调,如元逢香玉,到与他首辅身份相称:“此时还未到候鸟徙移,若是来也只得依着钢筋铁骨为窝。柔软温暖的生灵大抵是适应不来冰冷铁器。这荒凉地儿草木萧疏,徒留枯蓬断草,自我来到这儿,除这些乌乌泱泱如麻的人头,再没见过一个活物。”
“臣知。”应言的是施长青的随侍常雀,他抬手作揖恭敬回答:“这铁砂矿地大风也急。若不用东西兜罗着,这样小鸟极容易半空被刮走吹向不知何处。我已找人为您罗好网。”
施长青敛目不去瞧任何延误他思绪的响声,右耳侧鎏金坠饰在微风送迎间浮荡着,他目不斜视。漆黑死沉的眼瞳直要捉它阴闷天空一轮烈日粲阳。松指,离弓之箭以风驰电掣之势破开云雾直插信鸽胸膛,登时失去翱翔力道落入长网。焚风长寂。
见目标已得。他垂手,长弓悬箭落身侧衣缝处。黑发被风激荡四散融在风里,眉宇间洇着阴郁寡淡。
“施丞相,这信鸟已被您打落。我们究竟要不要把信拿出来读?看信封署名与落款……这信是从兵仗院的翰林掌院那儿寄来的。”常雀躬身将信从信鸽血淋淋的身躯上剥开羽毛,撕下它腕侧所绑红线,将染满血迹还湿漉漉的信封双手奉递上。
施长青淡淡侧目捻走那封火漆加印的牛皮纸信封:“现在的翰林掌院,是应不惑?”
常雀道:“是他。自您把应掌院举荐上朝堂后,先帝对他赞赏有加。赐予他兵仗院主领参将和翰林掌院学士的职位。”
“璞玉多磨,他算是没辜负我。”施长青虽话中莞尔温和,但脸庞如槁木般板硬并未渲染上任何情绪底色。
他意懒声沉,无视信封表面停留湿褐:“常雀,这封信什么由头?”
常雀道:“这封信若依照署名是要寄给他手下怀玉的,他没准儿已经收到我们强占兵仗院铁砂矿的事情了。我们强占铁砂矿对于应不惑、他手下工程师岑凰以及整个兵仗院来说,都是值得着重解决的问题。“
施长青略微颔首:“信里要么写着怀玉派人与我交涉,要么就是应不惑自己见我。”语调极为放松,似乎仅是在叙述有只新生蝴蝶于他肩头流连蹁跹而过般简单。
“您看上去很了解应掌院。”常雀依旧没忍住自己的好奇。
施长青把长弓递给常雀,左手不自觉地摩挲那柄青玉骨扳指,细软触感却裹不上片刻温度。肃杀疾风于浓雾中半陷,沉沉洇出道死痕。他半仰头眯起眼眸,被炙烧到滚烫的耳坠随动作紧贴在脖颈扯出的长截弧线上。
有么?
那兴许是有的。
“常雀,在你之前有不少属下言我极为了解应掌院,仿佛骨肉至亲。”施长青顿步俯首、眉目低敛,鎏金耳坠与墨发纠缠不清、混络一起。他垂手敛敛衣摆:“但不是,也不止。”
常雀自觉耳朵遭风沙洗磨,他竟觉施长青沉和的语调攒久积压多时的嗔痴喟叹。但也仅听几瞬苦闷,也不悟须臾爱恨。走神片刻,常雀用目光扫到施长青素来戴着扳指的手正搓着信封正面锁名。
——那是翰林掌院亲笔。
他道:“虽不得锥骨,但足以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