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又见大鬼 ...
-
陈牧然回到学校已经晚上12点多了。画室的灯还亮着,里面隐约传出来追逐打闹的声音。
艺术家是不在晚上睡觉的,起码未来的艺术家不是。到了半夜,这群被青春的荷尔蒙激荡着的年轻人就得通过打动来驱赶睡意。陈牧然不喜欢熬夜画画,虽然有人认为这是在消灭灵感,但她自己觉得梦能带来的灵感更多。
她往西望了望,宿舍也是灯火通明的。既然留了通宵画室给学生,就得通宵给他们留着等回家。早先已经回寝的人这时睡意全无,不用看牧然也知道,宿舍的姑娘正在抓紧补刚出的《康熙来了》或者《生活大爆炸》。想睡的人和不想睡的人都还在活跃着,屋里都有人,还是在屋外溜达吧。陈牧然一想着回去会被盘问生日的事,就恨不得买根绳子上吊算了。
绕过阶教是学生活动中心,中心前的场地上,学轮滑的孩子已经撤回家休息了,有几对情侣在昏黄的灯光下在亲热着,个别胆大的男生甚至将手伸进了女生的衣服里。陈牧然撇撇头,从斜走廊穿过去,到了游泳馆外。这里果然冷清多了。
陈牧然拐过去,看见四个人正往围墙上涂东西——陈牧然从不觉得涂鸦也是种绘画,但她从心底里也承认这至少比裸墙要好看多了,就好比女孩子总归是要穿衣服的,哪怕是块布也行。涂鸦充其量就是块布。她有几次路过的时候都看见墙上喷着东西,一些扭七扭八的像鬼一样的人物,想来都是这几个人半夜做的。
四人中有一个短发女生,从背后看过去有点纤弱,正叉着腿在墙上勾画着细节;剩余三个男生——如果那个长头发的大块头肯定也是男生的话——胡乱往身上擦着沾在手上的颜料,像做贼一样在墙上迅速地一阵乱喷,十多分钟都没人说一句话。陈牧然看见那个满身臭汗的大块头像是画完了,将罐子往地上一摔,掏出一根烟点了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一团肥肉顶着一团齐颈的头发甩来甩去,就像在甩一个拖把一样。
“嘿”。那团肥肉看着陈牧然,用下巴说了一句。
陈牧然下意识地往身边一看,只有游泳馆玻璃门里的自己,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喊她。陈牧然被自己玻璃门里的样子吓到了:蓬头垢面,内衣的肉色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露了出来,镜子里的牧然也正在有气无力地看着自己。陈牧然连忙整理了下衣服,想到自己居然快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也没有喝一口水。想去买点东西吃,又想到钱已经全部给打的的了。她不曾在人前如此窘迫过,即使最困苦的时候也不曾。这样一团肥肉——等等,陈牧然等他转过脸看的更清楚了——这样一个长的活似黑李逵的男生这样肆意地和自己说着话,已经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了。
“嗯?”肥肉走近她,也递过来一根□□。陈牧然现在对这个已经有点熟悉了,她看到后面的其他人已经停了下来,在看着他们。
陈牧然赌气似的接过烟,任由肥肉给他点着,用食指轻弹着刚刚冒出来的烟灰。肥肉也不看她,自顾自似的说:“别进肺,随便吧两口得了。”
陈牧然将烟吸进去旋即吐了出来,这样果然好多了,没有了肺部的灼烧,就好像吐口唾沫一样。
“过来看看我们画的,刚喷的。”肥肉转身回到了三个人中间,陈牧然夹着烟跟了过去,走了几步就将烟扔掉了。
陈牧然走近了注意到那女生是一副男孩子打扮,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两个男孩子冲牧然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个女孩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喷剂,说:“我叫冯可。”
陈牧然回应说:“你好。”她本想说“我叫陈牧然的”,转念一想还是不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比较好。这一路,她恨不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才好。
冯可看看表,对肥肉说:“大鬼,快到点了,我们走吧。”
“大鬼?!这个名字也太符合他的这神出鬼没的长相了吧。”陈牧然心里惊叹。我后来曾告诉她,大鬼之所以被喊成大鬼,坊间流传着两个版本。一个说是几个无所事事的男生起的,因他打牌的时候摸到大鬼的次数最多,最频繁。有次大家觉得是他作弊了,四个人衣服全脱了站着摸牌,大鬼还是连续三次被他摸去,大家这下彻底服了,便送了他大鬼的称号。另一个版本说是女生起的,本来想骂他是大便的,刻在了女厕所的栏板上,但女生的力气小,单站人的偏旁浅了些,后继者一个接一个,慢慢添成了大鬼。当然这是在很久之后我才能说的话。
陈牧然当真看过他一次摸到四个鬼的,便信了第一个,更没有听到第二个版本了。
大鬼让冯可等一等,指着墙上刚喷的一副新作让陈牧然看一下。陈牧然看过去,一副手铐,分别靠着两根竖起的中指。和粗大的中指比起来,其他几根手指头看着像脚趾头一样。这是在对公众发泄不满么?陈牧然有时候很讨厌将情绪做这样露骨的表达。贾小平曾对她说过,所谓公众,便众人之事,既然是众人之事,便不可能很简单明了了。她反感这样类似宣传画一样的鼓动,这样的鼓动在她出生前父亲就在天安门广场画过无数次,是他一辈子也不愿提起的旧事。
陈牧然没有说话,大鬼便解释说:“这是在抵制京骂呢。妈的,上次去看国安的比赛,现场骂的我都不好意思听下去了。”
一个男孩子凑过来说:“你丫!谁让你坐在客场区的。”
大鬼争辩道:“尼玛,我没分清啊,看见那边入口人少就进去了,去了才发现怎么我穿的衣服和他们都不一样,赶紧撕掉了。”
陈牧然看着大鬼虚胖的身子上紧绷的短袖,想着把这样一件衣服脱下来确实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还是直接撕掉比较明智。她随口问道:“你们在这画多久了?”
三个男生仍旧在聊着上场比赛的事,冯可回答说:“我晚来的,他们在这玩了差不多2年了。”
“2年?这边一直都是你们画的么?”
“是啊,就是这边墙,那边的就不属于我们了。”冯可眼神往前瞅了瞅,那边人流量更大些。
“没见过你们平时。”
“我们不是这个学校的。”
陈牧然没有再问下去,冯可却也没有丝毫脸色变化,仍旧不冷不热的样子。陈牧然觉得自己想多了。她低头看表,已经快夜半了。满肚子的心事又不能和这些不认识的人说,还是早点回寝吧。陈牧然和他们道了别,回寝室发现另外两个姑娘已经睡去了。陈牧然在床上坐了下,身上的汗渍让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躺下去。
屋外的灯差不多都熄了,陈牧然开了过道的一个小灯,拎着桶水进了卫生间,脱了短袖、内衣,挂在挡板上,让冰冷的水从头上顺着脸颊流下,侵入她卷起的长发、光滑的肌肤,陈牧然不禁打了个寒颤,再次低身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