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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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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止隽长期待在国外,回国的次数少之又少,回国后最想吃的还是正宗的中国菜。
他点点头:“你决定就好。”
于是陆司言给自己常去的S市地方特色菜馆打了电话,那里距离近,清净又安静,又适合顾止隽不吃辣的口味。
陆司言和菜馆的老板很熟悉,打电话过预定了位子,又点了几样菜。
顾止隽听着陆司言在旁边接电话,他微微低头,脖颈上白皙的皮肤在路灯的白炽光下像块暖玉,呈现出一种令人心动的弧度。
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过来的朦胧回响,又抑或是梦中喃喃的呓语。
陆司言挂电话时抬手把眼镜取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左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耳朵上的红晕未消,又见他抓了抓脖颈,一副发现顾止隽在看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仍然是七年前那样被人一盯就脸红不知所措的样子。
顾止隽笑了,低垂着眸子看地上两人在路灯下重叠的影子,问陆司言:“怎么没有点辣的菜?你不是最喜欢吃辣吗?”
“最近肠胃不大好,而且我从高中毕业之后就不怎么吃辣了。”陆司言小声回答,不敢抬头对上对方的目光。
顾止隽微不可见地皱眉:“你又不吃早餐?”
陆司言连忙摆手否认:“没有。只是工作太忙,有些时候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
顾止隽看了眼他衬衫领子露出的深深锁骨,语气中透出隐隐的无奈:“你要照顾好自己。”
陆司言微愣。
好像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冬天,顾止隽每天早上给自己带陈家包子铺的手磨豆浆和流沙包,温热清香的豆浆喝下去让人全身发暖,小巧的流沙包咬一口就流出金黄如沙香甜可口的馅,陆司言能一口不停吃四个。
而顾止隽每次把早餐给自己的时候,偶尔会和他说一句“照顾好自己”。
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分别,这七年的时间在这一句话里让他们又变回了两个关系亲密的少年好友。
陆司言低头,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想要抓住什么又徒然无助的手掌。
这只手消瘦而又修长,指甲剪得干净,可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会的,也一直在好好照顾自己。”陆司言沉默一秒,“你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就再点,我记得你喜欢吃清蒸鲈鱼,不过现在已经卖完了。”
顾止隽点点头,两人忽然陷入沉默。
似乎有千言万语,但在这一瞬间都化为沉默。
菜馆很近,陆司言和顾止隽只走了五分钟就到了。
那是家装修古朴木质结构的菜馆,四层小楼,牌匾上书“重山小筑”。
门口种了一排清幽紫竹和几盆茶花,暖黄色的灯光投射下来,进门后隐隐听到有流水的声音。
身穿青色服务员旗袍的赵琪琪看到陆司言就笑了,熟稔地问:“陆先生,还是坐轻舟吗?”
陆司言点点头:“嗯,今晚又来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你来了我们都高兴,特别是小裴。”赵琪琪笑道,抬手指了二楼的方向,意有所指,“今天小裴弹琵琶。”
陆司言有些尴尬,闻言飞快瞥了一眼顾止隽,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脸色有些沉,连忙说:“那是我们有耳福了。”
他再瞥一眼顾止隽,却见对方脸色未变,心想果然是自己看错了。
赵琪琪将他们引上了二楼包厢,门上一块古朴的牌匾,写着“轻舟”二字。进去一看,位置不错,临窗见水。
一楼庭院中有假山嶙峋,芭蕉树几株围在假山旁,山旁一眼清澈水池,汩汩水流蜿蜒过一座石制小桥,流向庭院深处。
水池两侧种了兰花海棠,芭蕉假山,清池花草,流水淙淙,倒也别有趣味。
陆司言和陆止隽刚落座洗好手,赵琪琪就把点好的菜端了上来。
顾止隽右手执筷,夹了面前的藕尖炒肉,状似随意问道:“阿言经常来这里?”
阿言……
时隔几年听到这个称呼,陆司言微怔,右手用力抓了一下筷子,微微点头:“嗯,菜馆的老板是我学长,而且这里的菜很好吃。”
顾止隽:“味道确实不错。”
说着又夹了凉拌牛肉,端起碗来夹了一口米饭,”牛肉味道有点淡了,还是麻辣的更好吃。我自从去了美国就开始喜欢吃辣,没想到你却开始不吃辣了。”
陆司言喜欢吃辣,以辣为生。七年前整个高三3班没有一个能比他更能吃辣的人;而顾止隽却是半口辣都不能碰的人,每次吃火锅他只能吃清汤锅里的菜。
再重逢时,陆司言不再吃辣,顾止隽却无辣不欢。
陆司言忽然想起高三毕业聚餐时的事情。
高考完毕,大家都有种如释重负终于自由的感觉,所有人在班群里吵着要去毕业旅行要去烧烤要去KTV,最后决定先去吃火锅再去唱K。
到了火锅店,纪遥和周阑一直在讨论要吃什么东西,全都是辣锅底料。
顾止隽不能吃辣大部分人都知道,但他从来不直接说,也不会要求别人和自己一样不吃辣,只吃一点就算了。
陆司言只好去和点菜的班主任说顾止隽不能吃辣的,回来的时候还被纪遥取笑了一声“只会体贴顾止隽”。
顾止隽就看到陆司言耳朵有些红,低垂着眼睫坐回他旁边的座位。
“我可以试试的阿言,其实慢慢吃起来不算很辣。”
“还是算了吧,你试过那么多次都被辣得流眼泪。”
陆司言笑了,想起顾止隽被手抓饼的辣酱辣出眼泪就觉得特别好笑。
顾止隽哭笑不得,这种糗事陆司言一直会记得:“慢慢适应了就会好点,你看我现在就没有再流眼泪了。”
然后高三3班的同学就有幸见到向来以冷静稳重性格示人的顾止隽同学,一边眼泪汪汪一边不停地吃火锅。
而他身边的陆司言则在不停给他夹菜,时不时耸动肩膀,因为吃变态辣锅底的嘴唇红润得发亮。
第二天陆司言想约顾止隽出去玩时,顾止隽给他发了一张手背扎针吊吊瓶的照片。他无奈地说昨天的火锅让他腹泻,家里人叫来医生硬是给他打个止泻吊针。
只要想起高中的生活,陆司言一直都觉得,顾止隽以后永远都不会再吃辣了,他的肠胃受不了也不爱吃辣。
没想到他去了美国后却开始不停吃辣,也许是因为饮食不合适吧。
陆司言觉得自己内心空掉的那一处,有风在里面席卷而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的肠胃受不了吧?而且我听说,美国人的辣都是甜辣酱?”陆司言喝了口车螺芥菜汤,温暖鲜香的汤汁顺着喉咙流入胃室,整个人都觉得温暖起来。他顺手也给顾止隽舀了一碗汤。
顾止隽轻笑一声,用公筷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到陆司言碗中,又慢条斯理地像陆司言般喝了口汤。
“感觉生活少了什么东西,只有辣味才能让我觉得人生变得有些不同。所以我买了很多四川辣酱,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听到这话,陆司言很想问他是不是因为缺少了自己,所以生活才会那么没有滋味。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细想下去。
生活已不能再有别的意外发生了,能够再见到顾止隽就已经是他人生当中最幸运的事情了,他又怎么能有别的想法?
陆司言装作苦不堪言的样子说:“没有辣的日子真的很痛苦,你看到我现在这样子,就是因为缺少了辣椒的滋润。”
顾止隽定定看他一眼,只见陆司言苍白的脸色上有浅浅红晕,嘴唇红润,看起来比刚刚见的样子好些,没有很痛苦的样子。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一楼庭院中传来叮叮铃铃的琵琶声。
一楼庭院芭蕉树旁有一条小石桥,桥上一个清秀的青衣少年坐在雕花红木凳上,手执一柄象牙白琵琶在弹奏。
泠泠淙淙的琵琶声流泻而出,吟揉颤泛,配以长串轮指,一首《秋夜吟》便在整个重山小筑里流转开来。
陆司言听到琵琶声就知道是谁在弹奏了,他斜着身体挨着木窗;垂眸看着弹琵琶的少年,神情放松,嘴角带笑。
“那就是小裴?”顾止隽看到他的动作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嗯。小裴是附近音乐学院的学生,在这里兼职。”
不知道为什么,陆司言顶着顾止隽温和的目光有些心虚。
“是你介绍进来的吧?”
顾止隽状似随意地前倾,靠近陆司言,用手帕擦了擦陆司言的嘴角,那嘴角沾了一点酱。
陆司言一僵,任由对方将手帕收回去叠放在桌上。
“嗯……他,小裴他家里有点困难,我之前见过他在地铁弹琴,正好师兄在找专业的民乐弹奏手,我就推荐了他。”
他觉得脸上有点热,被顾止隽碰过的嘴角更是热得有些僵硬,让他笑不出来。
“所以小裴对你很感谢,而且很喜欢你?”顾止隽笑道。
在有些发黄暧昧的灯光下,他的神色矇昧,让人看不清楚。
从陆司言打开窗户,小裴就已经不知看向这里多少次了。虽然看似不经意,可是每次看过来的眼神都很难让人忽视。
这种眼神,只有在看向自己心上人时,才会流露出无法掩盖的欢欣。
“他喜欢我?”陆司言一脸茫然地看着顾止隽,哭笑不得地说:“没有,小裴不喜欢我,他一直都把我当哥哥。”
顾止隽看了一眼一曲结束退场弯腰鞠躬的小裴,只见他直起身来,状似无意地看了这边一眼。看到陆司言对他点了点头,整个人神采飞扬。
“你不信吗?”顾止隽低笑一声。
陆司言一直都是这样,他好像缺少了好感信号接收器,对于别人的好感总是感受不到。高中时知道有女孩子喜欢他时,也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不要怀疑,自信点。”
陆司言看他这样,嘴巴张张合合,想反驳但是又觉得自己的理由没办法说服他,只好拿起筷子吃菜。
不到两分钟,门口就响起有些急切的敲门声。
“笃笃笃”。
“笃笃笃”。
“司言哥,我是小裴。”一声清脆的少年声在门后传来。
顾止隽似笑非笑,陆司言摸了摸鼻子,站起来去开门。
“小裴,好久不见。”他微笑将对方迎进来,“吃饭了吗?要不和我们一起吃吧。”
一个身穿青色汉服的男孩走进来。
男孩看起来不到20岁,瓜子脸圆圆的大眼睛,皮肤白皙,个子看起来也才170,脸上还带有一些婴儿肥。
小裴刚进七号座就发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坐在饭桌旁,气势凛然,长相俊朗。
“不用了,我已经在下面吃过饭了。”小裴瞟了一眼顾止隽就不敢在看了,他站在门后,有些局促,目光温顺又有些发亮地看向陆司言。
“司言哥,你好久没来了,我、我就是有些想你了。没想到你有客人,我是不是打扰你约会了?“
陆司言拉了一把椅子,让小裴坐下,又让人拿了一副碗筷过来,给小裴舀了碗汤。
之前他来重山小筑吃饭,小裴也经常会过来坐一坐聊天。作为比较熟悉的朋友,加上他一直把对方当作弟弟,所以没有多想。
陆司言说:“不是约会。这是我高中同学,顾止隽。顾止隽,这是小裴,裴爰,刚刚弹琵琶的就是他。”
顾止隽闻言轻轻点头,黑色眼睛看向小裴:“你好。刚才的曲子弹得很好,意境深远。”
小裴感觉有些头皮发麻,僵硬地也点点头:“哪里,只是学了一些皮毛而已。顾先生好。”
在顾止隽不动声色的打量中,小裴只想拔腿就跑,可是又舍不得离开,他只想和司言哥多说几句话。
陆司言只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可他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好给顾止隽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道:“小裴四岁就开始学琵琶,他的大学专业也是琵琶,所以意境和技巧都是上层。”
小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有些骄傲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从小到大听到的夸赞数不胜数,但是陆司言的话让他感到一种由衷的自豪和感动,毕竟听到心上人的夸奖,谁会不开心呢。
顾止隽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陆司言,心里暗叹,但又觉得这样不开窍的陆司言莫名可爱。
小裴捧着碗,用勺子喝了一口,问陆司言:“司言哥最近很忙吗?很少看到你过来。”
陆司言说:“嗯,是有些忙。我们部门开了一个专栏,工作有点多。”
“我还以为你是找了女朋友,所以没空过来。”小裴看着陆司言,目光幽幽。
闻言,陆司言直接笑出声了,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顾止隽却微微倾着头看向他,好像对这个问题也很感兴趣。
“没有,我没有女朋友。”陆司言顿了顿,眼角瞥了一眼顾止隽,语气低沉。
他又在心底默默添了一句:也不会有女朋友。
“哦,司言哥那么好的人,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对象的。”小裴精神一振,转而又问:“司言哥有喜欢的人吗?”
陆司言手一顿,不敢偏离一点目光看顾止隽,低声说:“没有。”
“啊,那司言哥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那……”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吃丸子吗?这个挺不错,尝尝。”顾止隽打断小裴和陆司言的对话,给陆司言夹了颗丸子。
陆司言道了声谢,吃了丸子也赞了声好吃。
之前的话题在顾止隽有意无意的打断下不再继续。
顾止隽听到他说没有对象,他是知道陆司言的感情情况的。这七年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但还是不如亲耳听到让他感到踏实安心。
小裴看顾止隽和陆司言关系亲密,两人之间好像是多年的朋友,又像久别重逢的陌生人。最重要的是,陆司言很照顾顾止隽,他的眼神温和而又带着暖意。
接下来三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小裴想要了解陆司言和顾止隽的关系,奈何顾止隽没给他任何机会。
他三言两语就说了两人的关系,可是语焉未详,又提到了高中时期两人的回忆。
小裴想插话但又插不进,顾止隽看着他的眼神似笑非笑,仿佛在说他和陆司言关系匪浅。
直到耳机里传来传呼声,小裴最后只好和陆司言打声招呼,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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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结束,顾止隽打了个电话叫司机过来接他,顺便送陆司言回家。
陆司言还想问他为什么之前在地铁站,就听顾止隽自己笑着说:“没想到8点了,S市还是堵车那么严重。也幸好是今天堵车,我没有让司机来接,打算去搭地铁,才遇到你。”
他又轻轻地说了句:“这就是缘分。”
顾止隽说这句话时,眼神溢出一种温柔的味道,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幸运。
陆司言心跳加速,但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脸色有些苍白。
他附和说:“嗯,这就是老天爷看我们七年没见,所以又把我们拉到一起了。”
顾止隽听到他说“拉到一起”,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放到他肩膀上,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说着,二人已经走到重山小筑门前,一辆黑色雷克萨斯LS500迎面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