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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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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泱泱华夏的大好河山被那外邦夷蛮所觊觎,百余年来屡侵边地,杀掠边民。本来前朝也算得上国力强盛,虽不能攘夷拓土,至少保得江山太平无事。哪知这一位天子新丧未葬之际,储君竟也被人暗害而亡,余下的几位公子为了天下至尊之位争得不可开交。这本也算得常理,可恨的却是新登基的帝王不顾外御敌寇、内安百姓,把清除异己当作第一的要务,生生将边军将领迫害致死,偏偏时运不济,正赶上天灾不断,民不聊生。这下东边的鲜卑、乌桓,北边的匈奴,西边的龟兹、车师,南边的哀牢,甚或之前从未听过的一些弹丸小国,都将中原的广袤膏壤千里丰腴之地视作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竟是不约而同地,或北上西进,或南下东出,把个个好好的锦绣江山,撕扯得四分五裂。
要说先贤曾言“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若是新帝能慎始敬终、敬天爱民,百姓岂有不拥护爱戴的道理?可既然外域诸国被蔑为夷蛮贼子,自是因其未经教化,不知天理,罔顾人伦,暴长虐老,惯以盗窃行诈为务,便是侥幸入了京都妄称了天子,这至尊之位终究是坐不稳。叹只叹千年孕育万民供养的华夏山河,九州之中熠熠生辉的一颗璀璨明珠,被那盲眼无珠的蛮夷鄙人轻掷于污泥尘埃、肆意践踏。
幸而天不绝华夏,中原大地祸乱了百余年,终于天授一位英明雄才之主,短短十数年,四方征伐,克定祸乱,扫除外敌,一统寰宇。他被尊奉为天子之后,仿前朝旧例,将随他一同征战的有功之臣,各自分封,并称诸侯,以抵御外敌,拱卫王室。诸侯无爵位高低,唯臣于天子,其主君皆称君上,另有上将军或相国其一为副主,不常设。各诸侯中,功劳最大同时兵锋最利的共有四家,其中以霸图为首,据东以御鲜卑;皇风次之,居北以抵匈奴;百花再次,驻西南以敌羌胡;蓝雨最末,守东南以抗盗匪水患。余下微草、虚空、烟雨、雷霆、呼啸等,各自镇守一方。
天下太平后,天子于京都兴建学宫,开康庄之衢,建高门大屋,不问门第,广收学徒,同时命诸侯后子年满十四至十六务必入学宫就学,两年期满学成后方可就国继位。
此前因天子独子早逝,诸侯无人敢提置后一事,直到学宫建成,各地诸侯才纷纷上书请立嗣子,其选非嫡则长,然而天子将其尽皆驳回,又下诏书曰:
朕于早岁,受天宝命,应运开国,历数十载,八方理定,四海升平。今庶务草创,深惟远图,常怀忧国之志,每思民生苦疾,深以为前朝祸乱,自诸子争嗣始。
彼上古之世,圣贤以天下为先,心忧万民,禅位于贤,谓之叶符。当世之时,立子则以长不以贤,立適则以嫡不以长。禅让是为公,传子是为私,公私之相背也,乃明主固以知之。所以弃禅让而传后子,废公而为私者,唯欲重争高权厚势以传子孙,使私行立而公利灭矣。
今诸侯之封,连城数十,地方千里,有功于国,方得其邑。诸侯后子,无尺寸之功,无贤能之实,但因诸侯適子故,得承爵禄,纵守一时,难保恒常。且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適嗣代立,余者亦骨肉,无尺寸之地封,此公正之名难称,仁孝之道不宣。
昔者虞舜得人,天地以之开泰,诸君随朕十余年,所谓心腹爪牙之臣,共创基业,股肱心膂之士,甘辛与同。当戮力同心,徇公灭私,君等各择能臣,传位于贤,无立亲子,可使天下为公,而子孙后世安然无忧矣。
诏书一下,诸侯哗然,犹豫不定者有之,拒不立嗣者有之,坚持反对者亦有之。然则天子独子已逝,自族中亲择了一名敦敏聪明的少年,立为太子,这少年刚满十六,天子便亲为其加冠,将之送入学宫。诸侯见天子此意再无转圜,霸图与皇风便率先响应,分别自族中挑了一名与太子年岁相仿少年立为嗣子——这回天子倒直接同意了,并且两人同入太学。这么算下来,太子叶秋与霸图韩文清、皇风郭明宇便成了第一期入学的同窗。除了这两家,余下的诸侯倒也纷纷挑选了数名少年为亲传弟子,不过不是因为尚未定下嗣子,便是嗣子仍年岁,是以这第一年入学宫者众,天子与诸侯后子却唯有这三位。
太子十八岁那年,天子巡狩至于青州渤海,郊祭,天下诸侯会猎于齐。霸图主君病重,便令韩文清代为参与,并决定会猎后便由韩文清继位。
天子与诸侯虽尽已年至不惑,然而毕竟是征战杀伐了半生的人物,骑射弓马的功夫虽比不得年轻时候,也不至逊色太多。是以众诸侯的争胜之心一起,谁也不肯将头筹轻易让人,只等着天子射了第一箭,便各自逞能争胜,然而就在天子手中弓弦拉满的一刻,从林中突然窜出一头奇兽,头生两角,其形似鹿,却浑身雪白,无有杂色。众人见此兽纷纷惊呼出声,更有甚者直接高声呼道:“此瑞兽,不可杀。”
天子将手中弓箭缓缓放下置于马首,略略偏头,旁边的礼官便上前回道:“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宜荐五畤,以发瑞应。”
天子听后不置可否,剑眉一挑,扬起马鞭遥遥指着正在急奔的白鹿道:“诸君可有敢猎此鹿者?”
众人听后不知天子之意,正在面面相觑,就见一少年越众而出,身着绛色衣袍,头戴玄冕,腰配美玉,背悬箭壶,手持长弓,其身勇健轻捷,其姿飘逸翩然,正是太子叶修。他于马上冲天子一拱手,声音朗朗,略带几分散漫笑意,又有着少年人所特有的自负踌躇,道:“我愿往一试。”说罢,见天子点头应允,却不急着追出,而是扭头冲着人群喊了一声“老韩,不一起吗?”
就在喊出这一声之时,他喊的人,霸图世子韩文清,刚好从人群中穿出来到他身边。韩文清浑身装束与叶修相似,只是衣袍尽为玄色。两人合于一处,叶修面上一派少年意气,周身气度则渊渟岳峙,颇有几分人主风范。韩文清看上去要沉稳冷厉许多,争胜之意却不逊分毫,眸中锐利锋芒更胜几分。
两人遥遥冲着天子行了一礼,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炽烈战意。相视一笑,随即各自冲向远处的白鹿。天子遥看着追逐猎物的两个少年,笑道:“后生可畏,此皆我朝栋梁之才啊。”
叶修距白鹿不到百丈时,他于奔马之上,双脚紧夹马腹,双手完全扔了辔头,山上的众人看见他的动作忍不住惊呼出声,他张弓搭箭,虚眼只看了白鹿一瞬,便三矢连发,第一箭被它侥幸躲过,第二箭中了白鹿的背部,它踉跄一下,停滞片刻,却仍有余力,继续向前奔去,第三箭刚刚射出,叶修耳畔一阵劲风略过,一柄长矛后发先至,箭与矛皆是正中白鹿后腿,所中时间相差分毫。韩文清不比叶修箭术高超,双手离缰于他而言略有困难,是以他单手持辔,另一只手取下长矛瞅准了时机掷出,果然一击得中。白鹿的后腿被长矛正正钉在地上,它似乎还勉强挣动了几下,却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
这一切自叶修双手离弓起,自白鹿被射中动弹不得,不过瞬息之间,众人方才还在惊呼,现下便全是喝彩之声。叶修与韩文清两人合力将白鹿缚至天子面前,诸侯们早已不住地称羡赞叹,天子却不置一辞,良久方道:“此天赐祥瑞,有能者自可得之,得之,便可得天下矣。”
所有声音瞬间完全消失,群臣噤声,无人敢言,韩文清心头骤然一紧,面上情绪却丝毫不显,他直直跪下,沉声道:“臣不敢觊觎逾礼,此前行止失当,望陛下明察。”
叶修也随着他跪下,在他话音刚落时便跟着说道:“陛下言中深意,臣愚钝,恳请赐教。”
天子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惶恐无言的众人,不知为何,竟是笑了出来,摆摆手,道:“朕不过随口一说,诸君何至于此?”又低头似是对着两人说道:“我朝盛衰,俱在君等了……”说罢,也不让跪着的两人起来,施施然带着群臣离开了。
叶修与韩文清相视无言半晌有余,各自扶着对方起身,叶修拍拍他的肩道:“陛下方才此言,我亦不知其意,不过应当于霸图无害……陛下明日就会离开,此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保重。”
韩文清沉默着点点头,也抬起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学宫同窗数载,必不相忘,保重。”
天子回京十日后,崩。留下的诏书除了让太子继位外,还余一个令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遗命。
诏书文词简奥,大意是前朝祸乱除了诸子争嗣便是诸侯谋国,是以为了天下的太平安定,天子命诸侯每两年会于京都,文武大比,不动刀兵,胜者为天下共主,可入主京都两年,直至下一次大比,包括即将继位的叶修,在继位两年后,也要通过大比来决定是否能够继续留在京都。
诏书公布以后,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十八岁的叶修身上,身为天下副主,即将继位的时候已逝的君父却命他两年之后便要放弃天子之位,而且比试的内容要如何设定、由谁来评判结果才能让天下人信服?他会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