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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征途 征天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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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彭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军人,他知晓这位部下,是一贯冷静而自持的,如今在他的面前落泪,便是已到伤心处。他有力的手掌停在他的肩头,缓缓收紧。此刻,他竟不知如何去安慰他的部下。又或许,他最需要的不是安慰。
“云焕,你为人重情义,是好的。可对于一个帝国军人来说,太过重情便是大忌。难免,会被人当成弱点,加以利用。”巫彭似是语重心长地说着,可那话中之意,别有目的也未可知。至少,眼下的云焕,并不能够完全参透个中真意。
云焕原本微微颤抖的肩膀,在巫彭的安慰下,渐渐停止了战栗。他略略低着头,再抬起头之时,已换成了平素冷厉的面孔。“属下失态,让元帅见笑了,多谢元帅提醒。”这是他第一次,在巫彭面前,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无妨,你今后若能时刻谨记我对你的希望,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巫彭叫来府上的随从,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自庭前台阶上,走过来一个女子。一身玄色的军服,样子十分干练。由于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云焕正自疑惑在哪里见过她,就听巫彭淡淡开口:“我勉强在整个征天军团,为你找了一个新的傀儡。我说过,你总不能一个人去试飞迦楼罗。”巫彭的手指,从衣袖下缓缓抬起,指向那个鲛人少女。待她走近后,巫彭对着鲛人少女吩咐道:“湘,你的新主人。”
只见那名女子恭谨伏于地面行跪拜礼,口中称呼道“主人”。她的额头碰到了云焕军靴的前端,云焕还是第一次遇到鲛人傀儡这样的举止,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鲛人少女的额头,没有因为他的退后而停止磕拜,依然贴着云焕的靴尖擦过,机械性地叩了下去,光洁的额头磕在了坚硬的台阶上,渗出血迹。
“湘?”云焕喃喃,“她是飞廉的鲛人傀儡?”
是的,他以前只是听飞廉提起过,然而那个傀儡叫什么,他已经忘记了。几日前,望海郡的那场战役,铁索飞过缠住他操纵杆的惊鸿一瞥之间,他见到了这个鲛人傀儡的身手。那样灵敏而迅捷无比,居然丝毫都不逊色于潇。可是,潇是没有服过傀儡虫的。服用过傀儡虫的鲛人,还能够有那样的反应,真的很难得。
“正是。”留意到了部下一瞬间的无措,帝国元帅补充道:“云焕,这是你新的搭档。你要尽快习惯,因为没有多少时间了。湘是目前整个征天军团最好的傀儡,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判断力,都是一流的。我能把他从变天部调过来给你使用,足可见这次任务的重要性。试飞迦楼罗,是军中的头等大事,一切的行动,都要为其让路。你并不是一个人去战斗,后方还有我,还有多少人为这次行动忙碌着。所以,万不可让大家失望。”
“是。”云焕点头,对着巫彭行礼。
“好自为之。”一直等到巫彭离去之时,云焕才抬起头来。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鲛人傀儡,湘的眼睛是沉沉的深碧色,毫无亮光、几乎看不见底。那是没有神智的眼睛,完全不同于潇。
“湘……”有些不确定的,他开口唤了本属于飞廉的傀儡一声。
“主人。”毫不迟疑地,那双无神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他,恭恭敬敬地回答。
“跟我去砂之国吧。”云焕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但愿我们能活着将迦楼罗飞回帝都。”
傀儡恭敬地跟随在云焕的身后,保持着和他半臂的距离,可他依旧很不习惯。他很难想象,飞廉那个家伙,是如何与他的每一个傀儡,都那么亲近的。然而,他只能像接受命令一样,去接受和适应这个新的鲛人傀儡。潇的过世,对于他来说是莫大的事,然而对于征天军团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每逢出战,都会有傀儡伤亡。而潇,只不过就是万千人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很快,又会有新的人来接替她。
可是,他明白,心里的那个位置,永远再无人可以接替。
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是短暂而仓促的,然而湘还是有条不紊地整理好了两个人的东西,明日清晨,便是出发的时候。他并没有让湘留在含光殿,早早便让她回了军中。而他自己也是,到了深夜,便带着行李离开。
那里,如非必要,他不敢再回。姐姐和妹妹的音容笑貌,还有她的气息,一直萦绕在旁,久久不曾散去。
东方第一缕曙光划破天宇的时候,飞往西方的通道上,一架银白色的风隼已经开始缓缓滑动。云焕抬起右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别着银制的徽章。徽章的下方,是军装上衣的口袋,那里,放置着一枚损坏的臂章。
云焕轻轻闭上了眼睛,风拂过起他金色的发梢。潇,我即将去往砂之国。若你能听得见,可否佑我此行顺利?迦楼罗,是一架不会轻易就被敌军炮火击穿的器械,如果它能早些投入作战……
就在云焕陷入沉思的时候,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一个黑衣战士站在通道旁边,手指抓住了窗棂,说着什么,跟着开始起飞的风隼跑动起来。
云焕随着来人的呼唤声,睁开了眼睛。飞廉,他来干什么?原本以为,如此机密的行动,不会有太多人知道,更不会有人来为他送行。云焕牵动嘴角,微微冷笑了一下——飞廉,他是来看自己的鲛人湘的。
甬道上的急风,将飞廉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云焕,拜托了。这一路上,劳烦你照顾好湘,她不能吃辣的东西,会过敏。砂之国的气候干燥,她的皮肤在缺水的环境下,适应不了会开裂,还有……”风隼的移动已经越来越快,然而飞廉依然对着坐在风隼内的云焕做最后的嘱咐,“带上这个,傀儡是不会自己说话要求什么的,所以请你好好留意她……”
海贝穿过剧烈的气流,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曲线落在云焕的衣襟上,那个掏空的贝壳里面,填满的是防止皮肤开裂的油膏。云焕一直漠然地看着窗外边跑边说话的同僚,脸色木然得如同另一边的傀儡。
“行了,我知道了。快放手吧,再不放手,你就要被拖下去了。”飞廉蓦然放手,扑倒在甬道边缘——那个瞬间,风隼滑行到了甬道尽头,剧烈的气流托起了机械的双翅,呼啸着滑入了伽蓝白塔下的千重云气中。
一边的鲛人傀儡在熟练地操纵着风隼,美丽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所有的傀儡都是那样木然的,除了听从主人的吩咐之外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在巫彭将她送到云焕身边时,她的脑子里便已经不再记得前一个主人。
云焕的手里,握着刚刚飞廉抛过来的海贝。飞廉在军中,是出了名的爱护鲛人傀儡,他不会把那些没有自我意识的木然的所有物,真的当作一个“物”来看。巫彭元帅认为,那是极为危险的行为,因此飞廉的每一个搭档,都不会超过一年。
他的府上,也有一个鲛人,是他的女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个鲛人好像唤作碧。飞廉,真的是家里藏着一个,外面还有多个。就连他曾经对……恐怕也有些不一样的感情,只是不知在何时,戛然而止。
云焕想着,飞廉的很多想法,做法,他是不认同的。可是自己呢?自己又何尝把潇,当作是所有物呢。讲武堂出科之前,教官的再三训导,他又何尝不是忘得一干二净。又或许,他从来都不曾忘记,只是内心无法遵从而已。
直到现在他都还是很不习惯,身边没有了潇的日子,他将何以为继?这几天,他的脑海中会一直浮现潇的样子,她让他好好活下去。潇就死在他的眼前,他亲眼看着潇的座驾被击穿,鲜血弥漫至整个舱室。
当时的他,只想和她一起,同生共死。然而,潇一直拦在他的面前,无论是去攻击,还是最后的掩护。他这百年的命,是她用千载生命换回来的。如果可以,潇是宁愿自己死十次,都不愿让他受到哪怕一点的伤害。背后就是阳光,年轻的军人刻意看向北方的天空,一行清泪划过。
云焕轻轻将那枚海贝收好。无论如何,同期出科那位同僚的嘱托,他还是会尽力完成。
湘的脸上,还是一贯的木然,面无表情。然而她的心里,却是不易察觉的悸动。她的手稳稳地握住操纵杆,不让自己的情绪被身侧的戎装军人发现一分一毫。这一路,她要学会掩饰,虽然,她已经掩饰了很久。可当她的身边,真的是他之时,她便知道,自己潜伏于军中多年装聋作哑的日子,恐怕是要结束了。
几天前,她亲眼看着,那个叛国者死于空桑的炮火之下。而他,不顾一切追随她而去。那一刻,她的心里是矛盾的,如果他就此死了,那么对于海国来说,无疑是消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可是,自己真的希望,他就此死去么?她迷茫了。
飞廉的决定,在她的意料之中。当她抛出长索,将他的操纵杆带离之时,她心上的一块石头,居然落了地。